凡煙小說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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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婳纖長濃密的眼睫顫了又顫,心緒紊亂如麻。

她到底是始料不及,很竭力才擠出佯裝鎮定的字眼,柔聲否認:“沒有,我覺得您的安排很妥。”

終究是二十出頭的女孩子,一夕之間面臨這樣大的變故,饒是盡力平覆,內心仍是惴惴不安。

她原以為,自己賭贏的結果,最多不過爭取到與他交往的機會,天長日久培養默契,至於何時結婚,恐怕還需要漫長的考察期。

正如瀾姨那晚所言,只勸他趁早找個人陪伴左右,卻不急著催他結婚生子。

他怎麽這樣突然,竟提出即刻領證?

莫非,在他的人生規劃中,婚事已經迫在眉睫。難怪他那日會紆尊降貴親赴那相親宴,眉目間也不見半點不耐之色。

施婳內心惶惑,只覺得自己險些揣測錯了他的心思。

不過……領證倒也不是壞事。

施婳平日給人感覺是溫吞的慢性子,但實則她頗擅變通,在大事面前臨危不懼,腦瓜子也靈活。

賀硯庭允諾同她結婚,於她而言,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從今往後,無論爺爺還能否掌事,白思嫻都不敢打她的主意。

放眼全京北,只怕唯有賀硯庭對白思嫻夫婦的震懾是碾壓級別的。

倘若她不嫁他,而是嫁給旁人,保不齊婚後都還要被拿捏擺弄。

只有成了賀硯庭的妻子,才能徹底脫困。

從這個角度想,領證,對她是最佳的保障。

念及此處,她有意無意流露出雀躍的神情,忽然大膽地抓過男人的胳膊,借著朦朧月色看了眼腕表上的時間。

他今天戴了一只覆古鋼鏈腕表,鉑金七排式表鏈低調雅貴,冰藍表盤在夜空下顯得格外純澈。

“已經三點多了,再過三小時天就會亮。”她聲音裏透著似虛似實的期許,雙手無意識地交握在一起,好像一個等待大人發糖果的小朋友。

賀硯庭不露聲色地端詳她,眉間的神色暗昧不明,難以捉摸。

半晌,他不疾不徐地問:“三小時後去民政局,需不需要送你回老宅收拾東西?”

女孩冰雪般剔透的眸子淺淺流轉,唇邊掛著一抹笑意,繼而伸手去翻自己身側的香檳粉通勤包。

纖細的手指順利摸到,很快像是獻寶一樣捧出來,將這本棕色小簿呈現在他視線下,她仰著臉,沖著他眨了眨眼,語氣中難掩得意:“不用了,戶口本我都帶來了。”

他神色微不可察地流出些許意外,但不過須臾就恢覆了一貫的沈穩,幽深的眸子如深海肅寂,平靜不起一絲波瀾。

不知過了幾秒,他忽而輕笑一聲:“看來你今夜是胸有成竹。”

眼皮下的少女今晚的狀態和前幾回見她時不大一樣。

她平素大抵以兩種形態見人,在不重要的陌生環境、包含工作場合中,她都是溫婉大氣的新聞主持人,眼神清清冷冷,頗有種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清冷美人距離感。

另一種形態是私底下,在熟人面前,她偽裝的程度會少一些,恢覆江南女孩子天然的溫言軟語,看起來單純無欺,沒有攻擊性。

而此刻,她並不像往常那樣溫軟寡淡,澄澈的眸中透出並不掩飾的目的性,笑起來宛若一只狡黠的小狐貍。

面對他的揶揄試探,她也不赧然,反倒大大方方回答:“哪裏,只是未雨綢繆罷了。”

施婳看起來很雀躍,似乎不僅不抗拒領證的安排,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但恐怕只有她自己知曉,她並非有意帶來戶口本,而是前段時間跟單位簽長約時曾用到,她便一直擱在包裏,忘了拿出來。

今天恰好搭了這只neverfull通勤而已。

對她而言,刻意與否,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結果。

既然約定天亮就要去民政局,那麽此刻的時間也不算早了。

周三公子這棟半山別墅位置很偏,這個點再開車下山不免折騰。

賀硯庭安排她在客房稍作休憩,晚點用過早餐就可以出發。

施婳起初不大安心:“這樣的話,會不會太打擾周公子了?”

“無妨,你安心休息。”他語氣寡淡。

她便不難看出賀硯庭與這位周三公子大約是頗深的交情,否則也不會隨意在此留宿。

這半山別墅看起來沒什麽人氣,不像是有人常住的,周燕臨大概也是偶爾過來躲躲清凈。他們這種老錢家族的公子哥,狡兔三窟實屬尋常。

客房倒算幹凈整潔,洗漱用品一應俱全。

經歷這樣刺激的一晚,情緒猶如坐過山車,施婳怎麽可能有困意。

她洗了個熱水澡,躺上床閉目養神片刻。

可一閉上眼,眼前便是極致的眩暈感,好像置身夢境一般,絲毫不真實。

事情發展太快,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想。

本以為能爭取到賀硯庭將她列入聯姻對象的名單,今後得到他的庇護,不用再同白思嫻等人周旋扯皮,已是萬幸。

這原是她走投無路的癡心奢望了。

無論如何也料不到,賀硯庭竟想一步到位,直接登記。

雖然她今晚喝酒壯膽了,可到底也是循規蹈矩二十來年。

這樣大的人生變數,這一刻很渴望和朋友傾訴。

可是已經三點多了,宋時惜白天還要跑外采訪,不好深夜騷擾。

施婳強忍住內心的焦灼,閉著眼冥想了許久,最終倚靠在床頭,打開了某紅色軟件。

先了解一下領證流程。

畢竟是頭一回,總要做好準備,免得明早鬧出什麽笑話。

賀硯庭猜得出小姑娘不會睡著,便也沒給她預留時間多睡,六點一過就叫她下樓用早餐了。

這半山別墅的傭人不多,三三兩兩而已,但廚房的手藝倒是挺好,早餐準備了中式和西式,不僅品類多,味道也不錯。

或許是整夜下來心緒太過忐忑的緣故,精神消耗大,餓了。

施婳這頓早餐吃得挺香。

她此刻的感受很微妙。

好像是欣喜的,但又著實惶恐。

明明只隔了短短一夜,她與賀硯庭的關系,竟然發生了這樣大的變數。

昨兒還是不生不熟的關系,今兒竟然留宿在他的友人家中。

何況從前她甚至懷疑過他這樣清冷孤高的存在,連賀家人都不親近,會不會生活中連朋友也沒有。

現在想來,是她多慮。

他們這邊用得差不多時,披著薄絨睡袍的周燕臨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樓梯拐角處。

他睡得半夢半醒,人有三急,起來解決了一下,而後便隱隱約約聽見樓下有人走來走去的動靜。

這大清早的,他家向來沒人,連仆歐也不會這麽早上工。

睡眼惺忪地走下樓瞅瞅,不曾想才走到半道,就給驚呆了眼。

他楞住數秒,旋即加快腳步下到一樓,只見開放式餐廳裏坐著面對面的兩位叔侄,正優哉游哉地吃著他家的早餐呢。

“不是,你們二位昨晚談什麽談到這麽晚啊,合著是在我這兒過夜了?”

施婳這時已全然恢覆理智,不再是昨夜沖動莽撞討酒的樣子。

她笑容端莊,禮貌道謝:“周公子,昨晚給您添麻煩了,真是叨擾了。”

周燕臨同賀硯庭是同歲,小時候抓周禮都是前後腳辦的。

在他眼裏,施婳就是個小輩兒,雖然只有兩面之緣,但印象倒是不錯。

乖乖的,挺懂事一女孩子。

他便也不客套,拉開餐桌椅子大喇喇坐下。

很長的大理石餐桌,十人位,賀硯庭和施婳面對面坐,他就坐了最前頭的主人位。

“沒事沒事兒,不用客氣,我和老九這關系,你相當於也是我侄女兒,怎麽滴,昨晚出什麽大事兒了?”

這麽一個溫婉的小姑娘,昨晚失魂落魄地開車上來,直接堵在他別墅門口,還張口就找他討酒喝,想必是受什麽刺激了。

自打那晚麗府會見過面後,他也留心打聽了幾句。

了解了施婳這小姑娘的身世,結果沒過幾天就聽說她被未婚夫賀珩在訂婚宴上當眾甩了。

可謂是顏面盡失。

自然,他也沒漏聽後面老九為她撐腰的重頭好戲。

雖然聽著是有些意外的,但他沒往歪處想。

老九的過往他不是不知。

七歲起隨生父流亡在外,直至十七歲才被接回京,人生重回正軌。

當賀家其他繼承者們接受頂豪精英教育時,他那個不當人的老爹教他在香山澳當疊碼仔。

如今短短十來年,他能坐上今天這個位置。

除了自身的卓越才情之外,不徇私情、大義滅親,也是必須的。

施婳微垂著眉眼,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也不願過多解釋,她溫聲細語:“沒什麽大事,打擾您休息了。”

“老九,到底出什麽事兒了,是你那負心侄子又欺負這小姑娘了麽?”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周燕臨忍不住好奇。

八卦歸八卦,但他從頭到尾都沒把眼前這兩人往暧。昧的方向聯想。

他只當這兩人都曾經在蓮島香山澳生活過,一定程度上算是老鄉?後來又前後腳被接回賀家,可能在賀家都有類似邊緣化的經歷。

男女關系是不可能有的,至多不過惺惺相惜。

何況老九出手幫過她,小姑娘舉目無親,遇到什麽困境,再來向他求助,也合情理。

施婳安安靜靜坐著,半晌都不吭聲。

看模樣倒也不像受了什麽委屈。

他不由得愈發好奇了:“你們兩位怎麽怪怪的,這才六點多,這麽早就吃早飯了?等會兒要忙什麽去?”

施婳眼神閃爍了下,脖頸垂得更低了。

賀硯庭約莫是煩了,他懨懨地覷了好友一眼,語氣冷淡:“忙什麽也與你無關,睡你的覺去。”

周燕臨不爽:“怎麽就不關我事了,好歹我還借你們住一宿呢,過河拆橋這是?”

施婳從未見識過賀硯庭與發小唇槍舌戰,也不了解周三公子隨和的性子,生怕兩人真生齟齬。

她只好硬著頭,糯聲解釋:“真的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我和九叔……待會兒要去趟民政局。”

“啥?民什麽局?”周燕臨只當自己耳背,這姑娘聲音又細,跟蚊子叫似的,他還專門側過耳去打算細聽。

只見賀硯庭肅著臉,將手中喝黑咖的瓷杯撂下,聲音不輕不重,淡淡地重覆了施婳口中那三個字:“民政局。”

“?”平素從容淡定的周三公子難得露出愕然失語的表情。

他清俊雅痞的臉上浮現出滿滿的困惑。

清晨時分的陽光寧靜柔和,暖洋洋地灑在餐桌上,而此刻的空氣卻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死寂。

民、民政局?

周燕臨暗暗反思自己的生活常識是不是存在某些漏洞。

民政局除了辦理結婚離婚之外……是不是還負責些其他旁的業務?

他修長好看的手有些哆嗦著給自己倒了杯英式伯爵茶,熱騰騰的茶水一股腦灌進胃裏,好不容易讓自己神志清醒了幾分。

他臉色凝重,正色問:“不是,你們倆要去民政局,應該,不會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吧……?”

施婳看著他的反應,腦袋愈發往下埋了。

她習慣性低垂脖頸,烏黑的長發柔順地散落在臉頰兩側,略略遮擋一點,只露出半張精致小巧的臉。

周燕臨是個情商高的,見了這姑娘分明透著點羞臊的反應,心裏那股預感就更強了。

不是,短短半個晚上,這倆人是發生什麽不可為人道的驚天秘密了麽?

還是在他家發生的?!

好家夥,該不會讓他攤上什麽大事吧。

就在周公子激烈頭腦風暴時,賀硯庭掀了掀眼皮,面無表情出聲:“去民政局還能幹什麽,你沒結過婚,總見過別人領證吧?”

“???”周燕臨腦子裏轟隆一聲巨響,內心的防線徹底被擊垮了。

“你倆要去民政局領證?不是,這姑娘不是賀珩的女、不對,前女朋友麽,你倆領的哪門子的證啊?老九,你該不會是瘋了吧?”

周燕臨現在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就像是剛睡醒就被迫看了個恐怖片似的。

整個人都驚悚恍惚。

老天有眼,他這人向來不是八卦的性子,其他人別說什麽結婚領證了,就算是一天之內同時和好幾個人又結又離的他都不會多問一句。

可這是賀家老九!

賀硯庭啊。

他與賀硯庭也算是認識二三十年了,就沒見他交過一個女朋友,連去會所應酬有幾個女侍應陪酒,他都會一臉冷漠地打發人出去,半點憐香惜玉都不懂。

圈子裏有個誇張點的說法,說賀家這位恐怕是智商太高了,碾壓級的智商擠壓到了腦子裏其他某些部分,所以生性冷淡,那方面的需求完全沒有,所以才會這麽些年身邊連只母蚊子都見不到。

施婳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其實從昨晚到現在,她一直是飄飄忽忽的狀態,很不真實。

而且因為前陣子接連遭遇的壓力太沈重,竟有點沈浸在這份不真實中,不願意清醒。

此刻周燕臨的反應多少有些把她拽回了現實。

這件事,確實太離譜了些。

她不禁擔憂賀硯庭突然與她領證,此後在友人、家族前,乃至在整個京圈生意場上的處境。

萬一連友人都誤會他覬覦堂侄的女友……

她清了清嗓子,急忙撇清:“周公子,我和九叔的關系,有些覆雜,一時半會兒不好解釋,但您千萬不要多想,絕非什麽背德之事,只是一種合作契約……”

她有些焦急,一字一句只想竭力澄清。

賀硯庭卻淡淡打斷她的話,眉目懶散,隱約還帶著幾分不屑:“不必跟他解釋這麽多。”

末了,他語氣熟稔地通知:“待會兒還得借你這再用一陣,我約了化妝師上門。”

周燕臨大抵是徹底無語了。

人在經歷了極端震驚後反而會顯露出超乎尋常的淡定。

他悠悠然起身,懶懶道:“看來我是挺多餘,那二位就自便吧,不嫌棄的話把我這別墅當婚房都成,我就回屋睡我的安生覺去了,不打擾你們。”

他只當自己是沒睡醒。

起猛了,居然看見賀硯庭要跟他侄子的前女友領證去了?

施婳擡眼望著周燕臨雙手揣兜夢游似飄上樓的背影,有點想笑,又著實不安。

餐桌恢覆了只有他們兩人面對面的情狀。

她捧著牛奶杯,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軟糯的嗓音透著幾分心虛:“九叔,我是不是給您造成了很大的麻煩……”

賀硯庭覷她一眼,神情喜怒不明,聲音寡淡:“怎麽,後悔了?”

施婳大驚失色,烏沈沈的眼睛裏滿是無辜,她連連搖頭:“沒有,我怎麽可能後悔。”

“吃吧,吃飽了還得化妝。”

她溫順地點了點頭,抓起桌上精致的西點咬了一口。

她當然不後悔。

而是怕他反悔。

好在面對周燕臨的質問時,他似乎也很肆意,看來是不在乎旁人看法,只遵從內心決議的人。

他的確是給人不容置喙的沈穩感。

施婳默默咬著西點,眼神卻神不知鬼不覺,巴巴地偷望男人。

他左手正拿著一塊奶酪三文魚佐法棍片,冷白的長指骨節清晰,無聲遞到唇邊,慢條斯理地咀嚼。

她偷偷咽了下口水,震懾於世上竟然有人能把法棍都吃得這樣優雅。

這天生的清冷貴氣,是無論蟄伏在香山澳貧民窟多少年都掩埋不去的,合該他是賀家如今的掌舵人。

餐桌上賀硯庭提了句有化妝師上門,施婳彼時還有些恍神,沒想到他安排得如此井井有條。

甚至稱得上鄭重其事。

她在某紅書上面了解領證流程時,一邊驚嘆於現在年輕夫婦領證都很重儀式感,各式各樣的跟拍流程看得她眼花繚亂。

一邊想著他們這種臨時起意的合作關系,必定盡量簡化,走個流程罷了。

畢竟賀硯庭看上去也不像是會有這種耐心的。

直到清晨六點半,以杜森杜秘書為首的一行人準時摁響門鈴。

他身後還跟著三位化妝師,兩位服裝師,一位攝影師,都是相當禮貌且幹練的架勢。

施婳在電視臺工作,接觸過不同等級的妝造師,所以不過開始五分鐘,她就斷定賀硯庭請來的是頂流明星禦用級別的。

柔軟的化妝刷落在她臉頰邊,動作輕柔得宛如春風拂面。

妝感輕盈,絲毫不改變她原有的五官特質,而且手法相當嫻熟,不過四五十分鐘下來,全套妝容,乃至服裝搭配,包括發型和首飾,全部一一完成。

妝面的高級感,甚至勝過京臺化妝師水準。

造型師帶來了各種款式的衣裙,施婳第一眼就選中了一件純白色覆古港風蕾絲美人裙。

這個款式最點睛的設計在於雪白的蕾絲頸帶,以及同樣純白的蝴蝶結頭紗。

施婳換上之後的效果著實也為人驚嘆。

服裝師難掩眼中的驚艷,壓低聲線感慨:“施小姐您真的太美了,這種港風覆古款很少人能撐起來,現在的大眾審美太偏網紅風了,上回有一位以艷壓著稱的女明星要領證,她也選了類似的同款,但是只試穿了一下就換掉了,沒辦法,氣質不搭撐不起來。”

化妝師也由衷誇了句:“總算見到活的人間富貴花了,除了美沒別的形容詞,讓我想起一個很早年就退圈的女港星,叫什麽來著……”

施婳端坐在梳妝鏡前,唇邊漾著禮貌的笑意,仿佛在回應她們的誇獎。

實則卻有些心不在焉。

她沒有留心欣賞自己的造型,而是不知不覺陷入了對媽媽的想念。

在換裝前,她完全沒料到自己會在這個時候想起多年未見的媽媽。

或許是這件裙子,實在和爸爸媽媽結婚照裏那件太相像了。

也是對於那張老相片的記憶,強調般提醒了她自己即將結婚的事實。

她真的要結婚了。

從此至少在法律意義上,她是有家的人了。

七點半,施婳走出房間,下了樓。

緩緩穿過半山別墅的庭院,徑直往停車的方向走,黑色勞斯萊斯平穩泊在一旁,施婳遠遠便望見了立在車旁等待她的男人。

記憶中,她好像第一次見到他穿白色,至少是他這次回國後重逢的頭一次。

純白色青果領套西,絲絨橄欖綠領帶搭著同色的口袋巾。

身形英挺頎長,氣度斯文中透著幾許匪氣和性感。

溫煦的陽光鉆過稠密的葉片鋪灑在他身上,在他的側影洇開一抹琥珀金色,光暈柔淺,畫面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賀硯庭顯然在等她。

施婳心裏小鹿亂撞,不知道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數日前,那個暴雨夜,她還記得自己被請上車前,望著車內男人的側影,是多麽局促不安。

彼時僅僅同乘都讓她心生敬畏怯意。

而此刻,身份發生了驚天逆轉。

他紆尊降貴立在車旁等她,她竟也覺得有些習以為常了。

她剛走過來,黑色的自動車門便徐徐敞開。

施婳腳步頓了一下,小腿微不可察地有些發軟。

她明白,這車一上,一切便不同了。

賀硯庭面無波瀾,仿佛慣常地輕帶了下她的手腕,在她來不及反應的剎那,身子已經綿綿陷進了車裏。

車門緩緩闔上。

司機專業有素地發動車子。

就在這般根本無暇遲疑的時刻,他們就坐上了開往民政局的車。

一路上施婳都暈乎乎的。

雖然她一夜沒睡,但視線清明澄澈,大腦也絲毫不疲憊。

這種飄浮的暈厥感並非來自於不清醒,相反,她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民政局門口落車,有專門的工作人員引導入內,隨後填表、拍照、蓋章、登記。

不愧是賀董的辦事效率。

在他的安排下,一切都行雲流水,一揮而就。

上午八點二十八分,民政局甚至還沒有正式開門,他們就已經完成了領證的全部流程,成為了一對合法夫婦。

施婳怔怔地低頭看著手中兩個紅色的本本,一瞬間陷入怔忡。

她真的,結婚了。

而且還是和賀硯庭結婚了。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施婳腿有些軟,看著在門口排長龍等待領證的年輕情侶們,那種落地的真實感才逐漸將她籠罩。

是真的,她同賀硯庭就和這些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生活幸福期許的情侶一樣,已經是法律承認的夫妻了。

上車後,施婳還沈浸在五味交織的情緒裏。

直到勞斯萊斯發動許久,她都沒有關註過外界的環境。

因為她始終低垂著頭,默默看著這本對她而言完全新鮮的紅本本。

棗紅色的封面透著不言而喻的莊嚴感,清楚地提醒著她這是法律的憑證,神聖不可侵犯。

翻開內頁,紅底雙人照養眼得有些逾越她的想象。

雖然每天都照鏡子,但她一直覺得相貌這種東西到底是見仁見智,旁人誇讚她漂亮,她向來只當是客套。自幼寄人籬下,小時候經常被排擠,即便長大了知道自己生得漂亮,也很少刻意打扮,甚至有一種刻在骨子裏的“美麗羞恥癥”。

是直到上了大學之後,認識了幾個好姐妹,又經常被大大咧咧的東北姑娘宋時惜吹彩虹屁,外加專業課程裏也包括儀態教學,她才漸漸有了一點自信,敢於松弛地展示自己。

但是從來沒有哪一張照片,如同眼下的這一張,令她發自內心覺得悅目。

鏡頭下右邊的少女,臉頰微微歪向男人,笑容很拘謹,但不失甜蜜,仿佛枝頭初綻的春櫻。

左邊的男人自不用說,那精致的面部輪廓宛如神嗣,清雋雅貴的眉目深沈穩重,明明同平日霜雪般冷淡的模樣沒有太大分別。

可她莫名的,竟在這冷峻的臉上瞧出了一絲細微的溫柔感。

施婳暗暗咂舌,只覺得賀硯庭不僅是個出眾的掌權者,更是一個天生的好演員。

因為他溫情又克制的眼神,就仿佛右側這位真的是他傾慕已久萬分珍視的妻子一般。

克制又柔情,含情卻不露骨。

這樣的演技,不可謂不專業。

不愧是上市集團的掌舵人,連表情管理都這樣拿得出手。

如果不是她清楚兩人婚姻的真相,只怕要當他是和心愛之人結婚了呢。

當然,她也不差。

雖然沒他這麽富有層次感的演技,好歹也拍出了舉案齊眉的美感,萬一將來曝光,也不會被人詬病。

雖然知道只是刻意擺拍,但她內心還是有些觸動。

不禁覺得賀硯庭真是個周到的人。哪怕是臨時起意的利益聯姻,他在整個領證流程中也拿出了尊重,絲毫沒有敷衍輕視她的意思。

施婳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出神了多久。

久到賀硯庭都逐漸失了耐性,慢條斯理地出聲:“還沒看夠?”

她聞言,連忙訕訕地收回險些溺進結婚證裏的眼珠子,有些不安地凝著身旁的男人。

無意識咬了咬唇,囁喏:“九叔,您該不會後悔吧?”

深夜她極力吹噓自己時,借著酒勁,確實是有些自信在身上的。

她覺得自己雖然不是很好,但以聯姻條件來說,也不算太次。

畢竟她從小就是被賀爺爺當做孫媳婦來苦心栽培的,頂豪繼承者妻子應有的品質和才能,她應該都還算及格。

可是此刻,在領完證之後,她瞧著賀硯庭鄭重其事的態度,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吹噓太過了?

叫人家高看她了。

她真的有能力……承擔賀氏新家主夫人的角色嗎?

從前她可是謹小慎微,連去京臺面試都不敢在領導前畫餅的人。

昨夜那番舌燦蓮花,是不是一不小心把餅畫得太大了?

賀硯庭眸光平靜地睨著她,略搭著腿,氣定神閑:“我從不做後悔的事。”

施婳唯諾點頭,若有所思。

確實,他這樣位高權重的人,哪兒能輕易後悔。

看來大餅已經烙成,她是沒得退縮了。

他不可能把婚姻當做兒戲。

而她好不容易為自己尋謀一條生路,也只能當做一份事業,竭心經營了。

何況賀硯庭看上去這樣信得過她,她更不敢叫他失望了。

念及此處,她乖覺地點頭:“您放心,咱們今後同坐一條船,我會恪守本分,盡力做好您的妻子,不會讓您失望的。”

賀硯庭沒應聲,看起來對她的承諾不置可否。

施婳也覺得此刻的允諾很縹緲,他大約也是個只看實際行動的人。

“還有一件事,領證的事,應該暫時需要保密,我沒理解錯吧?”

結束了飄忽感,落地現實,施婳已經拾起事業腦,進入角色狀態,想將這份新事業搞好。

現階段是否隱婚關乎重要的合作方向,她當然要向甲方了解清楚。

男人倚著椅背,雙手搭在腿上,始終是松弛泰然的姿態:“隨你喜歡。”

“嗯,那就先走一步看一步,以您的需求為準。唯獨爺爺那邊,我想著可能早晚需要坦白。”

施婳認真做著打算。

她的終身大事是賀爺爺的心病,她不想隱瞞太久。

至於其他人,她這邊倒是無所謂,但以賀硯庭的身份應該是不能突然公開的。

上市集團的最高決策人,突然結婚,還是和堂侄的前任未婚妻,以她做新聞的直覺來看,聽起來就是會引起股價大崩盤的驚天秘聞。

既然結了婚,遲早要公開,但他應該會選擇一個恰好的時機。

將他結婚的利好影響最大化到極致。

沒了話題,車內不知不覺陷入安靜,施婳眼看著距離老宅越來越近,心裏不知怎麽,還有點酸澀感。

剛領完證,就仿佛無事發生一般。

要各忙各的了。

又過了許久,他才沈聲叮囑:“熬了一宿,你先回去補覺,晚上還得上播。”

施婳眼神亮了下,細聲說:“好,我回去就睡,那您呢?”

“我去公司。”他始終眉目平靜,明明是剛去領了證,對他而言卻好像開了個會一般尋常。

施婳謹記自己如今的身份,應該適時地表達關切:“可是你也還沒睡,會不會太辛苦了?”

賀硯庭口吻平淡:“無妨。”

施婳心裏有點忐忑,忍不住扭過頭悄悄瞄他。

短短一夜,兩個人的關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有些無措,總覺得今後的生活如何安排,還需同他商量。

但他看起來深沈冷淡,以至於她不敢破壞這份寧靜。

內心其實是有一點點失落的。

畢竟對她而言是人生大事,於他卻到底微不足道了些。

不過施婳擅長自我調整,又很知足,臨下車前,她已經調整好心態,溫聲細語地同男人道別。

“九叔,那我回去休息了,再見。”

她邁腿落了車,不料男人清冽的聲線隨之傳來——

“新婚快樂,賀太太。”

他慵懶磁性的音色透著深不可測的情緒,“還有,你該改口了。”

喝喜酒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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