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仙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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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仙城（三）
哪怕在黑暗裏看不清，但蓮空也能感覺得到，這少年在用他僅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對自己怒目而視。
清夜懸和蓮空並未刻意放輕腳步，或是隱匿身形，但這少年方才竟沒註意到他們靠近，顯然註意力放在了別的上面。
他們的靈力都被封住了，蓮空抓這少年用的完全是自身蠻力。少年在他懷裏拳打腳踢，像只小蠻牛，蓮空被他一腳踹在膝上，不由得重重“嘶”一聲。
怕少年打草驚蛇，蓮空不再收著力氣，用力抓著他的手腕折到了身後，一只手仍然緊緊捂著他的嘴。
“你幹什麽!”蓮空壓低了聲音，也有點生氣了。
少年“唔唔”兩聲，被壓制著無法動彈，但還是憤恨不服。
因為他們都是偷偷跟蹤大巫到此的，蓮空天然在心中便覺得這少年不是壞人，或許跟他們來此的目的差不多，也並不想為難他。
只是這少年似乎卻不這麽想。
他看清夜懸和蓮空的樣子，就像是在看敵人，狼崽子一樣，十分警惕。
蓮空正待跟他解釋一句，忽然，面前的那扇門內傳來人聲，他連忙抿住唇，側耳聽去。
“……此事甚急，還望城主大人早作定奪，我等也好回明光宮向帝君覆命。”
明光宮——蓮空捕捉到關鍵詞，也聽出了這聲音來自之前在茶館內的兩位神官之一。
只是不知道那兩位神官來找城主商量的是什麽事，如此要緊，都要到這種暗室裏來說。
另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慢悠悠的: “仙使不要著急嘛……今日城中大宴，大家都在享樂，哪有人有心思接任臨江府府主之位啊仙使們遠道而來，風塵仆仆，想必累了吧不妨在城中小住幾日，歇息歇息……”
這位，想必就是城主了。
原來他們來找城主，是為了臨江府的事。仇胥霸占那一方數百年，如今身死，臨江府無主，當然得換位新主子了。
這城中既都是神仙，當然也是都有資格繼任一座人間小城的府主之位的。
看來是要在這裏選一位新主。
但蓮空聽著，覺得這城主對此事似乎不是很上心。
神官之一道: “這怎麽等得我們尋你這地方就尋了有些日子了，已經耽誤了許多工夫，臨江府一日無主，就要亂一日，這怎麽能等!”
卻聽那府主道: “哈哈，仙使當真是心懷天下，在下敬佩不已。”
話是這麽說，但他的語氣陰陽怪氣，顯然不是出自真心。
估摸著那位神官也聽出來了，門內砰地一聲脆響，什麽東西被砸到了地上。
神官之一怒道: “……你們!”
“好了好了，仙使莫要動氣，我這位大哥不會說話，並非有意敷衍仙使。”第三個人的聲音響起，和氣地出來打圓場。
蓮空一頓。
這是大巫的聲音!他也在這裏。
方才外面那些賓客喊他“二當家”，而他喊城主“大哥”，他果然是……蓮空蹙眉。
裏面，神官重重地冷哼一聲，對這說辭仍不滿意。
大巫道: “今日城中同慶，也不便打斷。這樣吧，明日，明日我便親自張榜布告，在來應選之人中仔細挑一個可靠之人，赴臨江上任，仙使您看如何”
他好聲好氣，但還不待仙使說話，他那位大哥很不給面子道: “您若是急，大可以現在就選人，倒是看看有沒有人願意攬這差事。”
“……什麽意思”
“仙使大人，臨江府是什麽地方啊一塊又荒又偏僻的小破地，跟咱們這散仙城比，怕是提鞋也不配。您也看到了，這裏的人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永無饑餒，安世太平，不在這裏安逸享福，卻跑到那種地方去受罪，”城主笑了一聲， “除了仇胥那種傻子願意，還有誰啊”
——仇胥!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蓮空的瞳孔狠狠一縮。
為什麽他們會提到仇胥
當然，仇胥是臨江府的前一任府主，他們論起臨江府的事，提到他也不意外。
令蓮空覺得不對勁是他們的提到仇胥的語氣。
蓮空本以為仇胥是使了什麽下作手段，才冒名頂替，成了臨江府之主。可現在這麽聽來，難不成……也是他們如這次一般地選出來的
怎麽可能
他們為何會選一個魔頭當人間一城的城主
他們不是要在這一城之中選人繼任麽這城中俱是神仙，不管選了誰，也不會選到一個魔族啊……
蓮空心念電轉，想得入了神，便被那繃帶少年尋到了機會，他一口咬在蓮空的虎口上，猛地掙脫了他。
蓮空一楞，忙去抓他。
“什麽人!”
這下動靜不小，門內的人個個不是簡單的人，耳聰目明，一下就發現了。
糟糕。蓮空暗叫一聲不好，這鬼地方沒什麽可藏匿之處，他們又被封住靈力，真是躲無可躲，眼看著就要被發現了。
千鈞一發之際，他感覺有人攬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那力度輕飄飄的，溫和卻又不容拒絕，帶著懷裏的少年一起往另一邊挪過去，擡手一推，那黑暗中竟出現了另一扇門。
三人飛快地進了門內，聽見身後外頭的聲響。
“大哥，是有人跟進來了麽”
“沒有，大約你聽錯了吧，什麽人能找到這地方來。”
……
他們檢查了一番，回到室內。
蓮空松了一口氣。
倒不是害怕和那些人正面對上，只是他還有許多疑惑沒有解開，現在對上，他怕這大巫又會像之前那樣直接遁走。
他松開懷裏的少年，看見自己的手上殘留著一個新鮮的牙印。
蓮空頓了頓，看向身邊的清夜懸，問: “師父，您早就知道這裏有另一扇門”
清夜懸道: “不知道。”
“那您是”
“湊巧罷了。”
蓮空: “……”
他無言片刻，去看跌坐地上的繃帶少年。
“你到底是什麽人為何要跟蹤至此”
少年桀驁不馴，將這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了蓮空。
“你們又是什麽人到這裏來做什麽”
一副你不先交底我才不會告訴你的模樣。
蓮空: “……”
這半大少年防備地瞪著他，要真和他較真，像是在欺負小孩。
須臾，蓮空主動退讓了一步，道: “我們是來找人的。”
少年冷笑一聲: “巧了，我也是來找人的。”
蓮空: “……”
他這個語氣，蓮空不確定他這話說的是真是假。
“你要找什麽人”他於是問， “是你跟蹤的那個穿黑袍的人嗎”
少年的眼神冷了一下，仍是不答: “你又要找什麽人”
“……”蓮空嘆了口氣，只好先和盤托出，他直覺這少年不是什麽壞人， “我們在找一個孩子，神族，五百歲。”
說到這裏，蓮空頓了一下，看著面前的少年，想說如果那孩子沒有死，活到現在和你的年紀約莫一般大，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等等，有這麽巧嗎
進了這座古怪的城，見到大巫，他把尋人之事都忘了，此時悄悄拉了下清夜懸的衣袖，在對方看過來之際低聲道: “師父，他會是小太子嗎”
年紀大致符合，他人在城中，想必也是仙胎，身份也符合。
清夜懸沒有妄下定論: “你試一試便知。”
蓮空於是摸出一縷胎發。不用他動手，那胎發便自動朝少年的方向飛去，重新長回了他腦後。
少年不明所以，警惕地摸了摸自己後腦: “你做了什麽”
蓮空: “……”
竟真的是他。
踏破鐵鞋無覓處啊。這有些太容易太湊巧了，蓮空不敢相信道: “師父……真的是他”
清夜懸道: “是他。”
繃帶少年看著兩人打啞謎，眉頭緊蹙。
“……殿下。”蓮空改了口， “我要找的人就是你啊。”
少年: “什麽殿下”
蓮空猜想他大概從出生就一直流落在外，自然也不知自己的身世，便一五一十對他說了。
“你本是天帝與岐山神女的兒子，是明光宮的小太子啊。”
聽完蓮空的話，少年的臉色非但沒有放晴，反而更加冷淡陰沈了。
“我不是什麽太子，只是不值錢的爛命一條，你認錯人了。”少年道。
被丟在外面不聞不問五百年，突然被告知身世如此，蓮空完全能理解少年的態度，他順著少年說，哄孩子似的: “好好好，你不是。那你到這兒，是要找什麽人我可以幫你。”
少年不吭聲。
蓮空循循善誘: “你想找的人，和那穿黑袍的人有關是不是你知道他是什麽人嗎你一個孩子，能對付得了他麽別逞能了。”
這話雖不中聽，但道理不假。
片刻，少年冷著臉開了口: “我告訴你，你真的會幫我”
“當然。”
“我憑什麽信你”
防備心真夠重的。蓮空問: “要我立個死誓麽”
所謂死誓，立誓者若不完成誓約，便會沒命。
蓮空前世南征北戰之時，都沒用死誓立過軍令狀。
少年又看了蓮空一會兒，倒沒真讓他立死誓，松了口道: “我要找兩個孩子。”他比劃了一下， “大概這麽高。”
蓮空猜測: “你的朋友被那黑袍人擄走的”
少年的神色算是默認了。
“他抓那兩個孩子做什麽”
“你不知道”
“我為什麽會知道”蓮空看著少年忽然露出憤恨神色，不明所以。
少年盯著蓮空，忽然問: “今日宴上的酒肉，好吃麽”
“什麽意思”
蓮空一楞，還不明白他說的話，一顆心卻先沈了下去。
身側，沈默已久的清夜懸忽然開了口，道: “是人肉，對麽”
“……!”
蓮空猛地扭頭看向他，又看向那少年。
少年眼眸赤紅，像要滴下血來。
人肉
宴上的食物那麽誘人，都是人肉做的蓮空難以置信，但是師父都這麽說了，他又不得不信。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少年狠狠地抹了一下他露出的那只眼睛，對蓮空說了一個與他所見所聞完全不同的故事。
幾天之前，少年與跟隨他流浪的小童們進入了這座砥礪風沙之中陡然出現的城關。他們來到的不是什麽路不拾遺的桃花源，而是布滿惡鬼的人間地獄。
散仙城並無守衛。一進城，他們便被團團圍住，小童們被那個穿黑袍的人帶走，送入了城主府。
……成為了盤中食。
“我放了平安符在他們身上，如今，還有兩枚尚在。”
這說明，只剩下兩個孩子活著了。
少年沈聲道: “是我帶他們入城的，我得帶他們出去。”
哪怕只剩下兩個孩子活著。
蓮空久久不能回神。
怎麽會這樣
魔族這城中不都是神仙麽
人肉如果入了這城的人都會成為城中人口中食，那他和師父為何安然無恙，無人為難
他喃喃，下意識抓住清夜懸的手，尋求依靠似的: “師父，怎麽會這樣”
清夜懸望著他，沒有說話，眉目很柔和。
好似又懷著無言的傷感。
蓮空在這樣的目光裏平靜下來，定了定神。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一定幫你找到那幸存的兩個孩子。”片刻，蓮空伸手扶起少年， “現在，我們先出去再說。”
然而，他們卻找不到他們來時的那扇門了。
他們進來後沒走多遠，那扇門應該就在身邊，現在卻消失無蹤，怎麽也找不到了。
當真詭異。
此地不便久留，既然這一頭沒有出口，三人決定往另一邊的深處走去，試試看尋找有沒有別的出路。
少年不是很滿意，他急著去救人，覺得這樣沒頭蒼蠅似的亂轉很耽誤時間，可也沒有什麽更好的辦法，只能不情不願地跟著蓮空和清夜懸走。
在黑暗之中走了很久，仍是什麽也沒有。前路沒有盡頭，身後也是空空一片，他們仿佛行走在虛空之中。
這扇門後的世界不是一個房間，而像一片大得沒有邊際的曠野。
風聲呼嘯，寒意凜冽。
蓮空還在琢磨著剛才少年的話，心中有種不安的感覺。
他抓緊了清夜懸的手，像溺水之人抓緊了江上唯一一塊浮木。
清夜懸朝他側眸，在漆黑之中，兩人距離離得很近，才能看清彼此的眉眼，蓮空看見清夜懸朝他稍稍擡了一下眉毛，他心中有個地方動了一下，忽然覺得——
師父什麽都知道。
少年走在他們身邊，蓮空分神留意著他的情況，怕他掉隊。方才太過忙亂，現在才註意到，蓮空問少年: “對了，你的臉是怎麽回事為什麽蒙著繃帶，受傷了麽”
少年腳步頓了下，口吻冷硬道: “與你無關。”
他不願說，蓮空便也不再問，閉了嘴。
三人又安靜地走了許久，少年本就很少的耐心完全告罄，他暴躁道: “這什麽時候是個頭等我們出去，只怕那兩個孩子骨頭渣子都被啃光了!”
話音剛落，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線微光。
那光芒藍幽幽的，因為遙遠而十分淺淡微弱，但在這無邊黑暗之中尤為顯眼突兀，蓮空本想安撫少年的話咽回了喉嚨之中，少年也不再抱怨，三人向著光源走去。
越靠近那道藍色的幽光，蓮空越是莫名生出一種直覺，他們迫近了這座城的中心。
覆行數炷香的時間，藍光漸盛，他們終於慢慢地走近了。
也因此看清，散發輝光的源頭是何處。
那是一塊華美的寶石，巴掌大小，熠熠明燦。被寶石照亮的方寸之地不再深陷黑暗中，得以清晰。他們看見那幽藍寶石被擺放在一座臺子上，看樣子，這座臺子像是專門為此所建的，因為寶石微微下陷，嚴絲合縫地卡在臺子中心留出的位置上。
蓮空停下了腳步，望著那邊，整個人怔怔然。
“這玩意兒是什麽能讓我們出去麽”少年兀自嘀咕，因為蓮空沒有搭理他，扭頭去看他，見他那副表情，問， “怎麽你認識這東西”
“……嗯。”蓮空的目光牢牢釘在藍色的寶石上，喉嚨裏擠出模糊的一聲。
他怎麽會不認識
前世各處征戰，所有人皆是枕戈待旦，神兵不離身，他見過這塊寶石無數次。
這是他師兄諦麟劍柄上鑲嵌的那塊神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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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靈力都被封住了，蓮空抓這少年用的完全是自身蠻力。少年在他懷裏拳打腳踢，像只小蠻牛，蓮空被他一腳踹在膝上，不由得重重“嘶”一聲。
怕少年打草驚蛇，蓮空不再收著力氣，用力抓著他的手腕折到了身後，一只手仍然緊緊捂著他的嘴。
“你幹什麽!”蓮空壓低了聲音，也有點生氣了。
少年“唔唔”兩聲，被壓制著無法動彈，但還是憤恨不服。
因為他們都是偷偷跟蹤大巫到此的，蓮空天然在心中便覺得這少年不是壞人，或許跟他們來此的目的差不多，也並不想為難他。
只是這少年似乎卻不這麽想。
他看清夜懸和蓮空的樣子，就像是在看敵人，狼崽子一樣，十分警惕。
蓮空正待跟他解釋一句，忽然，面前的那扇門內傳來人聲，他連忙抿住唇，側耳聽去。
“……此事甚急，還望城主大人早作定奪，我等也好回明光宮向帝君覆命。”
明光宮——蓮空捕捉到關鍵詞，也聽出了這聲音來自之前在茶館內的兩位神官之一。
只是不知道那兩位神官來找城主商量的是什麽事，如此要緊，都要到這種暗室裏來說。
另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慢悠悠的: “仙使不要著急嘛……今日城中大宴，大家都在享樂，哪有人有心思接任臨江府府主之位啊仙使們遠道而來，風塵仆仆，想必累了吧不妨在城中小住幾日，歇息歇息……”
這位，想必就是城主了。
原來他們來找城主，是為了臨江府的事。仇胥霸占那一方數百年，如今身死，臨江府無主，當然得換位新主子了。
這城中既都是神仙，當然也是都有資格繼任一座人間小城的府主之位的。
看來是要在這裏選一位新主。
但蓮空聽著，覺得這城主對此事似乎不是很上心。
神官之一道: “這怎麽等得我們尋你這地方就尋了有些日子了，已經耽誤了許多工夫，臨江府一日無主，就要亂一日，這怎麽能等!”
卻聽那府主道: “哈哈，仙使當真是心懷天下，在下敬佩不已。”
話是這麽說，但他的語氣陰陽怪氣，顯然不是出自真心。
估摸著那位神官也聽出來了，門內砰地一聲脆響，什麽東西被砸到了地上。
神官之一怒道: “……你們!”
“好了好了，仙使莫要動氣，我這位大哥不會說話，並非有意敷衍仙使。”第三個人的聲音響起，和氣地出來打圓場。
蓮空一頓。
這是大巫的聲音!他也在這裏。
方才外面那些賓客喊他“二當家”，而他喊城主“大哥”，他果然是……蓮空蹙眉。
裏面，神官重重地冷哼一聲，對這說辭仍不滿意。
大巫道: “今日城中同慶，也不便打斷。這樣吧，明日，明日我便親自張榜布告，在來應選之人中仔細挑一個可靠之人，赴臨江上任，仙使您看如何”
他好聲好氣，但還不待仙使說話，他那位大哥很不給面子道: “您若是急，大可以現在就選人，倒是看看有沒有人願意攬這差事。”
“……什麽意思”
“仙使大人，臨江府是什麽地方啊一塊又荒又偏僻的小破地，跟咱們這散仙城比，怕是提鞋也不配。您也看到了，這裏的人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永無饑餒，安世太平，不在這裏安逸享福，卻跑到那種地方去受罪，”城主笑了一聲， “除了仇胥那種傻子願意，還有誰啊”
——仇胥!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蓮空的瞳孔狠狠一縮。
為什麽他們會提到仇胥
當然，仇胥是臨江府的前一任府主，他們論起臨江府的事，提到他也不意外。
令蓮空覺得不對勁是他們的提到仇胥的語氣。
蓮空本以為仇胥是使了什麽下作手段，才冒名頂替，成了臨江府之主。可現在這麽聽來，難不成……也是他們如這次一般地選出來的
怎麽可能
他們為何會選一個魔頭當人間一城的城主
他們不是要在這一城之中選人繼任麽這城中俱是神仙，不管選了誰，也不會選到一個魔族啊……
蓮空心念電轉，想得入了神，便被那繃帶少年尋到了機會，他一口咬在蓮空的虎口上，猛地掙脫了他。
蓮空一楞，忙去抓他。
“什麽人!”
這下動靜不小，門內的人個個不是簡單的人，耳聰目明，一下就發現了。
糟糕。蓮空暗叫一聲不好，這鬼地方沒什麽可藏匿之處，他們又被封住靈力，真是躲無可躲，眼看著就要被發現了。
千鈞一發之際，他感覺有人攬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那力度輕飄飄的，溫和卻又不容拒絕，帶著懷裏的少年一起往另一邊挪過去，擡手一推，那黑暗中竟出現了另一扇門。
三人飛快地進了門內，聽見身後外頭的聲響。
“大哥，是有人跟進來了麽”
“沒有，大約你聽錯了吧，什麽人能找到這地方來。”
……
他們檢查了一番，回到室內。
蓮空松了一口氣。
倒不是害怕和那些人正面對上，只是他還有許多疑惑沒有解開，現在對上，他怕這大巫又會像之前那樣直接遁走。
他松開懷裏的少年，看見自己的手上殘留著一個新鮮的牙印。
蓮空頓了頓，看向身邊的清夜懸，問: “師父，您早就知道這裏有另一扇門”
清夜懸道: “不知道。”
“那您是”
“湊巧罷了。”
蓮空: “……”
他無言片刻，去看跌坐地上的繃帶少年。
“你到底是什麽人為何要跟蹤至此”
少年桀驁不馴，將這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了蓮空。
“你們又是什麽人到這裏來做什麽”
一副你不先交底我才不會告訴你的模樣。
蓮空: “……”
這半大少年防備地瞪著他，要真和他較真，像是在欺負小孩。
須臾，蓮空主動退讓了一步，道: “我們是來找人的。”
少年冷笑一聲: “巧了，我也是來找人的。”
蓮空: “……”
他這個語氣，蓮空不確定他這話說的是真是假。
“你要找什麽人”他於是問， “是你跟蹤的那個穿黑袍的人嗎”
少年的眼神冷了一下，仍是不答: “你又要找什麽人”
“……”蓮空嘆了口氣，只好先和盤托出，他直覺這少年不是什麽壞人， “我們在找一個孩子，神族，五百歲。”
說到這裏，蓮空頓了一下，看著面前的少年，想說如果那孩子沒有死，活到現在和你的年紀約莫一般大，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等等，有這麽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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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大致符合，他人在城中，想必也是仙胎，身份也符合。
清夜懸沒有妄下定論: “你試一試便知。”
蓮空於是摸出一縷胎發。不用他動手，那胎發便自動朝少年的方向飛去，重新長回了他腦後。
少年不明所以，警惕地摸了摸自己後腦: “你做了什麽”
蓮空: “……”
竟真的是他。
踏破鐵鞋無覓處啊。這有些太容易太湊巧了，蓮空不敢相信道: “師父……真的是他”
清夜懸道: “是他。”
繃帶少年看著兩人打啞謎，眉頭緊蹙。
“……殿下。”蓮空改了口， “我要找的人就是你啊。”
少年: “什麽殿下”
蓮空猜想他大概從出生就一直流落在外，自然也不知自己的身世，便一五一十對他說了。
“你本是天帝與岐山神女的兒子，是明光宮的小太子啊。”
聽完蓮空的話，少年的臉色非但沒有放晴，反而更加冷淡陰沈了。
“我不是什麽太子，只是不值錢的爛命一條，你認錯人了。”少年道。
被丟在外面不聞不問五百年，突然被告知身世如此，蓮空完全能理解少年的態度，他順著少年說，哄孩子似的: “好好好，你不是。那你到這兒，是要找什麽人我可以幫你。”
少年不吭聲。
蓮空循循善誘: “你想找的人，和那穿黑袍的人有關是不是你知道他是什麽人嗎你一個孩子，能對付得了他麽別逞能了。”
這話雖不中聽，但道理不假。
片刻，少年冷著臉開了口: “我告訴你，你真的會幫我”
“當然。”
“我憑什麽信你”
防備心真夠重的。蓮空問: “要我立個死誓麽”
所謂死誓，立誓者若不完成誓約，便會沒命。
蓮空前世南征北戰之時，都沒用死誓立過軍令狀。
少年又看了蓮空一會兒，倒沒真讓他立死誓，松了口道: “我要找兩個孩子。”他比劃了一下， “大概這麽高。”
蓮空猜測: “你的朋友被那黑袍人擄走的”
少年的神色算是默認了。
“他抓那兩個孩子做什麽”
“你不知道”
“我為什麽會知道”蓮空看著少年忽然露出憤恨神色，不明所以。
少年盯著蓮空，忽然問: “今日宴上的酒肉，好吃麽”
“什麽意思”
蓮空一楞，還不明白他說的話，一顆心卻先沈了下去。
身側，沈默已久的清夜懸忽然開了口，道: “是人肉，對麽”
“……!”
蓮空猛地扭頭看向他，又看向那少年。
少年眼眸赤紅，像要滴下血來。
人肉
宴上的食物那麽誘人，都是人肉做的蓮空難以置信，但是師父都這麽說了，他又不得不信。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少年狠狠地抹了一下他露出的那只眼睛，對蓮空說了一個與他所見所聞完全不同的故事。
幾天之前，少年與跟隨他流浪的小童們進入了這座砥礪風沙之中陡然出現的城關。他們來到的不是什麽路不拾遺的桃花源，而是布滿惡鬼的人間地獄。
散仙城並無守衛。一進城，他們便被團團圍住，小童們被那個穿黑袍的人帶走，送入了城主府。
……成為了盤中食。
“我放了平安符在他們身上，如今，還有兩枚尚在。”
這說明，只剩下兩個孩子活著了。
少年沈聲道: “是我帶他們入城的，我得帶他們出去。”
哪怕只剩下兩個孩子活著。
蓮空久久不能回神。
怎麽會這樣
魔族這城中不都是神仙麽
人肉如果入了這城的人都會成為城中人口中食，那他和師父為何安然無恙，無人為難
他喃喃，下意識抓住清夜懸的手，尋求依靠似的: “師父，怎麽會這樣”
清夜懸望著他，沒有說話，眉目很柔和。
好似又懷著無言的傷感。
蓮空在這樣的目光裏平靜下來，定了定神。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一定幫你找到那幸存的兩個孩子。”片刻，蓮空伸手扶起少年， “現在，我們先出去再說。”
然而，他們卻找不到他們來時的那扇門了。
他們進來後沒走多遠，那扇門應該就在身邊，現在卻消失無蹤，怎麽也找不到了。
當真詭異。
此地不便久留，既然這一頭沒有出口，三人決定往另一邊的深處走去，試試看尋找有沒有別的出路。
少年不是很滿意，他急著去救人，覺得這樣沒頭蒼蠅似的亂轉很耽誤時間，可也沒有什麽更好的辦法，只能不情不願地跟著蓮空和清夜懸走。
在黑暗之中走了很久，仍是什麽也沒有。前路沒有盡頭，身後也是空空一片，他們仿佛行走在虛空之中。
這扇門後的世界不是一個房間，而像一片大得沒有邊際的曠野。
風聲呼嘯，寒意凜冽。
蓮空還在琢磨著剛才少年的話，心中有種不安的感覺。
他抓緊了清夜懸的手，像溺水之人抓緊了江上唯一一塊浮木。
清夜懸朝他側眸，在漆黑之中，兩人距離離得很近，才能看清彼此的眉眼，蓮空看見清夜懸朝他稍稍擡了一下眉毛，他心中有個地方動了一下，忽然覺得——
師父什麽都知道。
少年走在他們身邊，蓮空分神留意著他的情況，怕他掉隊。方才太過忙亂，現在才註意到，蓮空問少年: “對了，你的臉是怎麽回事為什麽蒙著繃帶，受傷了麽”
少年腳步頓了下，口吻冷硬道: “與你無關。”
他不願說，蓮空便也不再問，閉了嘴。
三人又安靜地走了許久，少年本就很少的耐心完全告罄，他暴躁道: “這什麽時候是個頭等我們出去，只怕那兩個孩子骨頭渣子都被啃光了!”
話音剛落，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線微光。
那光芒藍幽幽的，因為遙遠而十分淺淡微弱，但在這無邊黑暗之中尤為顯眼突兀，蓮空本想安撫少年的話咽回了喉嚨之中，少年也不再抱怨，三人向著光源走去。
越靠近那道藍色的幽光，蓮空越是莫名生出一種直覺，他們迫近了這座城的中心。
覆行數炷香的時間，藍光漸盛，他們終於慢慢地走近了。
也因此看清，散發輝光的源頭是何處。
那是一塊華美的寶石，巴掌大小，熠熠明燦。被寶石照亮的方寸之地不再深陷黑暗中，得以清晰。他們看見那幽藍寶石被擺放在一座臺子上，看樣子，這座臺子像是專門為此所建的，因為寶石微微下陷，嚴絲合縫地卡在臺子中心留出的位置上。
蓮空停下了腳步，望著那邊，整個人怔怔然。
“這玩意兒是什麽能讓我們出去麽”少年兀自嘀咕，因為蓮空沒有搭理他，扭頭去看他，見他那副表情，問， “怎麽你認識這東西”
“……嗯。”蓮空的目光牢牢釘在藍色的寶石上，喉嚨裏擠出模糊的一聲。
他怎麽會不認識
前世各處征戰，所有人皆是枕戈待旦，神兵不離身，他見過這塊寶石無數次。
這是他師兄諦麟劍柄上鑲嵌的那塊神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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