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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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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六)

雙唇相觸,只是蜻蜓點水般的觸碰,蓮空就僵成了一塊直挺挺的木頭,完全不知該作何反應了。

清夜懸克制地偏開了頭,有種徹骨的冷靜。

蓮空的瞳孔微微睜大,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迷茫中帶著驚訝,還混雜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第一次知道,還能這樣。

還能這樣麽

對於蓮空而言,擁抱就已經是最大程度的親昵了,至於親吻,他是當真從未嘗過,連聽說都沒有過。

那本記載雙修之法的經書上也沒有這個。

這是什麽蓮空只覺得胸膛中的一顆心跳得有些快,過分活潑了,像要直接蹦出來,或是升到半空。

“好了,你……”

清夜懸斂眸,正想結束這堂荒唐又倉促的課,話沒說完,蓮空又湊上來,學著他方才的樣子,輕輕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他學得笨拙,比起親吻,更像是某種小動物想要親近人類,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他,以表示友好。

清夜懸怔住了。

“是這樣麽師父,這就是男女之情麽”蓮空覷著清夜懸的神色, “我學會了,您不要趕我走。”

這話實在乖得讓人難以拒絕。面對著朝思暮想的人,保持克制已是極大的不易,更何況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誘惑。蓮空見師父不說話,仰起頭又親了他一下,清夜懸眸色微深。

蓮空什麽都不懂,師父教什麽他才會什麽,清夜懸方才在他唇上親了一下,他也就只會這麽安安靜靜地在對方唇上貼一下,剛想移開,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後腦勺。

他楞了一下,感覺對方輕輕舔開了他的唇縫,是一種輕柔的引導。蓮空雖然茫然但是順從,立刻分開唇,讓這個吻變得更深。

還能……這樣

他諸般懵懂,不知道什麽是親吻,只知道想要親近喜歡的人。可怎麽會這樣只是兩片嘴唇的接觸,就能帶來這麽大的愉悅感。

心跳聲響到他完全聽不見殿外的雨聲,蓮空甚至覺得時間停滯了,世界也湮滅了,在這個吻裏。仿佛被親吻的不是兩片薄薄的嘴唇,而是他的靈魂。

他的靈魂都在這個吻裏戰栗起來。

他覺得喘不上氣,師父好像很兇,連空氣也掠奪殆盡,可又很溫柔,溫柔得讓人想落淚,他的手無意識攥緊清夜懸的衣袖,竟有些不想分開了。

一吻畢,蓮空覺得自己腰都軟了,他雖然本就是草木之身,可從來堅韌,此刻卻好像變成了春日裏細軟下垂的一把黃柳絲,綿綿的使不上力。

“師父……”

蓮空微微喘了口氣,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摟住了清夜懸的脖子,拉扯得他微微低頭,兩人的距離更近,呼吸可聞。

似乎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清夜懸擡手輕抹了下蓮空的唇角,淡淡應了他一聲: “嗯。”

蓮空還要追問: “這樣就算是……道侶了麽”

他是那個“唯一”麽

清夜懸看著他。

“……不算吧”蓮空的臉蛋上漫著一層淡淡的紅,但眼神卻又單純清澈, “這跟那本道經上寫得不一樣。”

清夜懸沈默。

好比還在蹣跚學步的嬰孩,走都沒學會就想著跑了,他連親吻都不知道,卻想著和人雙修了。

他垂下眼,見蓮空在很認真地拆他的衣帶。

“我看那些書上畫的……”他小聲解釋, “都是不穿衣服的。”

清夜懸: “……”

他終於失笑。

蓮空還沒能拆開那衣帶,忽然整個人被帶了過去,壓在了枕上。燭火也不知什麽時候熄滅了,青紗帳鋪天蓋地似的落下來,清夜懸朝他俯身,一縷漆黑發絲擦過蓮空的側臉。

他當真是教他,極盡耐心的,比什麽《陰陽和合經》上描述的仔細多了。

“師父……”蓮空的臉上透著紅,覆又漫上一層血色,他有些初經人事的不安,還帶了幾分震驚,但沒有退縮,只會輕聲喚他, “師父……”

他今夜一直在叫師父,聲音細而輕,叫得人心都軟了。

清夜懸伸手將他抱了起來,像托起浮在水上的一朵蓮,那樣柔若無骨,輕如鴻毛。他眸光晦暗,按了下他的嘴唇,道: “不要叫師父。”

“為……為什麽”蓮空有點委屈, “您就是我的師父啊。”

“哪兒有徒弟要做師父的道侶的”清夜懸抵住他低聲道, “尋常的師徒之間,會做這種事麽”

蓮空立刻便想到了諦麟。他也是師父的徒弟。

“不……不會。”蓮空道, “不要。”

清夜懸道: “叫我名字吧。”

名字蓮空被擁抱弄得迷迷糊糊,思緒變成了一鍋漿糊,緩慢轉動起大腦,才慢慢吞吞想起來,他確實是知道師父的名字的。

“我……弟子怎麽能……”

這實在放肆。

可難道他現在所作所為便是個乖乖徒弟,便不放肆麽

清夜懸道: “叫我名字。”

蓮空失神地仰頭望著他,如同被蠱惑,輕聲喚道: “溫……”

“……溫蘅。”他生疏地叫道, “溫蘅……”

那兩個字響在他耳邊,又被雨聲吞沒,帶著某種魔力,讓人晃神。

清夜懸許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自從鳳凰一族式微,他一個人獨活於世間,已經過去太久太久,久到他成了德高望重的存在,眾生皆仰視他,皆稱他的尊號,沒人再叫過他的名字。久而久之,好像他自己也忘記了。

他久久無言,伸手撥開蓮空鬢邊的發絲,低頭親吻他。

……

雨一直持續到後半夜,天光熹微之時方才漸止。

朦朦微光從外面透進來,寢殿外栽的那片青林映在窗戶紙上,光線朦朧,竹影婆娑,有鳥雀在枝頭躍動,叫聲啁啾。

而榻上的少年仍懶怠著,昏昏未醒。半褪的衣衫露出了雪白的肩頭,黑發緞子似的散在枕上,雙頰泛著微紅,如同胭脂淡掃,合著的眼眸邊還濕漉漉的,長垂的睫毛潮濕。

清夜懸起身時往上提了下被子,將那片肩頭完全掩住了。

他坐在床沿邊,垂眸細細註視蓮空。雖然他面上仍是沒什麽表情,但整個人看起來很柔和,眼角眉梢俱是柔軟。

原來蒙在他身上的那層冷意好像只是薄薄一層,如今輕而易舉被綿綿春水化開了。

想起昨夜的情狀,他的唇角不禁微微扯動了下。

蓮花從前沒經歷過這等事,一舉一動,都要他手把手教。可是怎麽忘了這小混蛋最是個得寸進尺的性子,蓮空是不懂什麽叫矜持的,後來便一味地癡纏他。

那靜虛觀的大弟子沒有亂說,雙修是修煉的捷徑之法,除開風月之意,確實對修士很有好處。

清夜懸之前為蓮空聚魂,耗血過多,又跟仇胥打了一架,雖然面上不顯,但傷在內處。而蓮空的魂魄剛剛塑全,靈力充沛,這麽一夜過去,清夜懸的靈脈倒是修覆了大半。

清夜懸唇角微彎著,走到窗前。

雨後初霽,清晨的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草木的幹凈腥氣,入目處皆是深深淺淺的翠意。

這一切就像是黃粱一夢。

這麽多年以來,心魔宿在他的心脈靈府之中,最曉得他的執念和欲望,心魔無數次化為蓮空的模樣引誘他,清夜懸從未上過心魔那風花雪月的陷阱。

他從來清醒,從未有過不切實際的奢望。

可沒想到,而今,竟成真了……可他不敢相信,猶恐是夢中。

可現實遠比幻夢中更加風月旖旎,更引人沈淪。

現在他內心平靜而饜足,心魔再想作什麽妖,也是無風不起浪,無法做到了。

心魔鉆了出來,沒再幻化成蓮空的模樣,就以他自己的本相,抱肘站在一旁打量他這位宿主。因為不生執妄,他沒有靈澤可吸了,正饑腸轆轆。

清夜懸瞥了他一眼,忽地想起自己生出心魔的那一日。

也正是蓮空跟著諦麟離開碧幽谷的那一日。

他站在水亭上,聽見身後的磕頭聲,觸地而響,腳步微頓,終是沒回頭。

他徑直來到了天機石前。

清夜懸雖然能窺得天機,可天機這東西一向是難測難明的,即便是對於他,也不會什麽都透露。

數月之前,清夜懸曾問天,這亂世何時能終結。

天機石答了。

讓清夜懸驚訝的並不是亂世終結的時間,而是天機石口中的那個終結亂世的人。

——是蓮空。

怎麽會是他

清夜懸雖然避世不出,遵守祖訓也不能幹預世事,可遠目紅塵,也會憂心,希望這天下罹難早日結束。

可他從未想過,結束這亂世的會是他的小徒弟。

從那一刻起,他便知道,遲早有一日,他會離開自己身邊,哪怕並不因為他所說的,因為師兄弟之間的感情,為了這天下大義,他也會奔赴山外的浩大天地。

可他不能困住他,也困不住他。

這是宿命,是天意。

清夜懸本是希望亂世早日結束的,有一位蓋世的英雄出世提前掃平亂世,是再好不過的。可這一刻,卻不禁生出了私心。

非要是他不可麽

天機石從不會錯,可他卻叩問了兩遍。

他立在石壁前,背影蕭瑟,睜眼時眸底一片晦暗的血紅。

就是在那一刻,最不食人間煙火的鳳凰神君被從神壇之上扯下,重重墜入三千紅塵,生出了心魔。

轉眼已是數百年寂寞時光,倏忽之間在時光中回頭,只見往事已矣,輕舟已過萬重山。

心魔消散而去,鳳凰神君的靈澤可不是誰都能有機會吸的,他飽食了這麽多年,也算是心滿意足,好聚好散,臨走之前還十分瀟灑地留下一句: “還未祝神君得償所願,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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