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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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三)

夏日濃蔭,綠意幽幽。

白日的時間在不斷變長,碧幽谷中一片明亮,天晴日好,飛禽走獸,大小生靈都紛紛出洞,獸行山間,肆意打滾,鶴立水中,顧影自憐,郁郁蔥蔥的草木被風吹動,傳來清幽的松濤葉響,樹影漏下斑駁天光,蟲鳴聲喧囂不休。

在這樣的日子裏,遠看山色,靜聽流水,時光變得悠長,緩慢。

蓮空在碧幽谷生活過數百年,歷經無數春秋,自然也看過無數次這樣的夏天。他是朵蓮花,夏本是他最喜歡的時節,是他應季盛放的季節。

在夏日到來之時,他本能地,天然地便會比別的時節更快活興奮些。

身為一朵花,每一次開花的機會,都是十分珍貴的,被珍惜著。

但這一次,他卻高興不起來。

亟待盛開的身體激動著,可是他心中揣著別的事,心緒不寧,情緒不佳。

從前清夜懸也時常閉關,蓮空順著記憶往回望一眼,若是讓他細數,都沒法數清師父閉關的次數,太多了。蓮空想,既然是尋常之事,為什麽這一次會覺得這麽難過呢

他不得其解。

以前師父閉關之時他有這麽無聊嗎似乎沒有。

他以前從來沒覺得師父閉關是這麽折磨的事。

而現在,因為這一個人不在,似乎整座山谷都空了起來。

蓮空努力回想自己以前都是怎麽消磨時光的——從前師父閉關之時,他都在做什麽

可怎麽也想不起來,記憶似乎也空空如也,他感到懊惱,覺得是自己太久沒有回到這裏的緣故。

彤鯉和潔鶴也是幾百年沒見蓮空了,暌違已久,發現這個小孩的確性子大變,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從前是太好動了,一刻也閑不住,什麽新奇古怪的立刻便能吸引他的註意力,整天風風火火,到處皮。

可現在呢卻是整天悶在房間裏,像人間那些待字閨中的姑娘似的,一步都不肯邁出來。

而且整天待的,還不是他自己的房間,而是神君的寢殿。

蓮空幾乎一整天都待在清夜懸的寢殿裏,入夜才回自己房間睡覺。

紅鯉魚精和白鶴仙子驚疑不定。

他們以前希望蓮空收斂些,令人省心些,現在蓮空真轉了性,他們卻覺得不是好兆頭,像是見了鬼一樣。

不免擔心,於是他們開始絞盡腦汁地想辦法逗他。

*

彤鯉提著食盒去清夜懸的寢殿找蓮空的時候,少年正側身躺在地毯上,已經睡著了。

夏日悶熱,暑氣蒸得人昏昏欲睡,加上又百無聊賴,困意便更盛了。

潔鶴俯身拾起蓮空手邊攤開的一本書,看了眼封面,見上面寫著《素女經》,訝異地揚了下眉。

這是人間的東西。

“醒醒。”彤鯉把蓮空叫醒, “吃飯了。”

蓮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手裏就被塞了雙筷子,彤鯉將碗端到他面前。

“……”

他真的不想吃。

紅鯉魚精也是很有本事的,這麽多年下來,廚藝居然沒有絲毫長進,反而朝著相反的方向越行越遠了。蓮空的魂魄才剛剛歸位,他天天都給蓮空做藥膳,苦得他舌頭發麻,滋味簡直不堪言,吃個飯跟上刑一樣。

蓮空皺著眉。

他現在懂事多了,不會像小時候那樣心直口快地說“呸!難吃!”,然後隨心所欲地扔下碗就走了。

蓮空委婉道: “哥哥們……我真的已經好了,不需要再吃這些藥膳吧”

“需要。”潔鶴一臉嚴肅, “就算你好了,多吃點藥也沒什麽不好的,都是有益無害的東西——快吃。”

蓮空: “……”

好了還吃藥你當藥是隨隨便便吃著玩的麽

他想抗議,又在兩人堅定而期待的目光下松動地抿了抿唇,最終給了點面子,勉強吃了一些。

彤鯉心滿意足地收走了碗,又提出建議: “反正閑著也是沒事兒,不如跟哥哥們出去練練劍”

“……不了吧。”蓮空拒絕。

“怎麽現在每天連劍都不練了就知道躲懶!”彤鯉說他, “白天就在這裏睡大覺!”

蓮空辯駁: “沒有。”

彤鯉追問: “那為什麽不去”

“我現在靈力恢覆了,我怕我控制不好……”蓮空小聲, “像上次一樣,直接把哥哥們拍到樹上去了。”

“……”彤鯉氣笑了。

但又不得不承認,不是這小混蛋太自信,他說的真的會發生。

潔鶴擡高手裏的那本《素女經》,翻開一頁懟到蓮空面前,問: “小蓮花,你每日悶在神君的殿中,就是在看這種東西”

蓮空不意之間擡起眼,男女身體交纏的畫面猝然撞進目光,金色的瞳孔凝了凝。

“……”

“被哥哥發現了吧”看出蓮空的窘迫,潔鶴俯身搭住他的肩膀,打趣地說, “也是,你也該到了對這些東西感興趣的年紀了。不過我說啊,你在自己房中看看也就算了,怎麽敢拿到神君的寢殿中看”

“太無法無天了吧你就是仗著神君閉關了,居然敢這樣肆無忌憚的。”

“……啊”蓮空茫然地擡起頭, “我沒有要看。”

“我沒有感興趣。”他記得自己在靜虛觀之時看了一眼大弟子給他的《陰陽和合經》師父便不高興了,雖然現在清夜懸不在,但他也不想被扣上這樣的帽子,趕緊解釋道, “我只是在收拾東西,這些是臨江府的百姓們送給師父的。”

不知道是百姓專程送的,還是無意混了進去,總之,這本《素女經》在這兒了。

“神君的”潔鶴大為意外, “神君怎麽會……”

他跟彤鯉交換了個眼神,兩個人皆凝固, “神君怎麽也對這些事感興趣了難不成——”

彤鯉道: “我還以為神君已絕了找道侶的心思,難不成神君又有意中人了麽咱們碧幽谷要有女主人了太好了,谷裏好久沒有添丁了,希望神君趕緊把人娶進門,然後多生幾只小鳳凰,那就熱鬧了!”

剎那之間,他已經想得很遠。

潔鶴狐疑道: “不會吧神君都不怎麽出谷,整天閉關,哪兒來的意中人啊出去也都是找那些道祖們下棋……難道神君會看上那些老頭麽”

“……”彤鯉哽住, “也對。”

隨即又反駁: “不對!神君這不是才出谷了一趟麽”

他雙目灼灼,在暗示著什麽。

潔鶴頓了頓: “可去的不是人間麽”

彤鯉一拍腦袋,想明白了什麽似的: “說不定神君這次看中的便是個凡人呢”

“越說越離譜了。”潔鶴擺擺手, “神君這次出谷,是帶著小蓮花去找魂魄的,這小混蛋一直跟神君在一起呢,有他在,神君怎麽可能有空去沾染什麽風月之事”

“怎麽不可能”彤鯉眸中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盯住蓮空, “小蓮花,你快說,你們這趟出去是不是有什麽奇遇”

“……啊”蓮空看著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沒聽明白,便突然被問住,他楞楞地張了張口。

潔鶴怕他聽得不明白,說: “有沒有遇上什麽漂亮姑娘,神君對她特別不同的”

蓮空歪著腦袋想了想: “……我不知道。”

“你怎麽會不知道”那兩人不信,不依不饒, “你們不是一直在一起麽”

其實也不是一直在一起。

到了臨江府之後,剛開始的兩三日,他們是不在一起的。清夜懸每日在外早出晚歸,而蓮空待在客棧裏。

“那便是了!”彤鯉和潔鶴信誓旦旦道, “肯定就是那兩三日,神君在外面遇上了什麽人——”

他們興高采烈,仿佛神君真的已經給他們娶了個女主人回來。

“什麽意思”蓮空不明就裏。

“笨蛋小蓮花!”潔鶴將那卷《素女經》卷了起來,敲了一下他的腦袋, “你要有師娘啦!”

蓮空楞了楞: “……師娘”

“是啊。”彤鯉搖晃著紅色的鯉魚腦袋道, “我還以為神君這輩子不能再找道侶了,沒想到啊……”他感嘆了一句, “果然魚活得久了,什麽都能看到。”

萬年老鐵樹竟然開花了!

“……再”蓮空捕捉到關鍵詞。

方才他們也說,神君又有了意中人。

道侶這個詞對於蓮空來說也尚且有些陌生,他第一次聽說,還是從靜虛觀那大弟子的口中。他問: “師父以前有過……道侶麽”

彤鯉和潔鶴跟著清夜懸的時日比蓮空久太多了,蓮空不知道的事他們知道。

“有——”彤鯉的語氣很惋惜, “不過最後沒能結成。”

潔鶴道: “那是神君的母親還在世的時候定的娃娃親,神君的道侶本該是洛山神女呢!鳳凰一族不與外族通婚,洛山一支乃是彩鳳後代,地位尊貴,跟我們神君相配得很。只是後來……”

他沒有說下去。

後來之事不必細說。鳳凰一族到現在只剩清夜懸一人,其他各族都覆滅了,這婚事自然是沒成。

彤鯉攤攤手,又道: “如今鳳凰一族都沒人了,神君總不必再守什麽不與外族通婚的規矩了。”

蓮空怔楞片刻,語出驚人: “道侶……是只能有一個麽”

“……”彤鯉和潔鶴齊刷刷看向他, “”

蓮空記得那大弟子說過的“唯一”,這個詞一直盤旋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你還想有多少個”潔鶴好笑道, “看不出來,你這小混蛋還挺花心”

“……我沒有。”

“找道侶跟普通的娶親可不一樣,那是要天地日月共同相證的,你想三妻四妾小心被天譴劈哦。你這樣的小蓮花,一道雷下來,可就糊透了。”

蓮空本就怕打雷,被說得縮了縮脖子,心有餘悸。

“行了,你跟他說這些做什麽”彤鯉道, “他還小,不懂這些是正常的。”

誰小蓮空說: “我一千多歲了。”

這年紀放在神仙堆裏完全不夠看的,彤鯉和潔鶴根本不當回事,笑道: “嗯嗯,一千歲了,但還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兔崽子。”

“……”

潔鶴又隨手翻了幾頁那《素女經》,被蓮空奪了過去。他說: “不能看。被師父發現了,他會不高興的。”

潔鶴莫名其妙: “哈”

“我上次不小心看了一眼,師父生氣了。”蓮空說, “這不是好東西。”

師父不喜歡的,自然不是好東西。

“哦——”潔鶴然, “這怎麽不是好東西若不是好東西,神君怎麽會將它帶回來”

也……有些道理。蓮空皺著眉,聽了這話便想將它接過來。

結果潔鶴擡高了手: “但你最好別看。”

“……”

“你這小兔崽子,哥哥們都還沒找到道侶雙修,輪得到你現在還不到你看這些東西的時候,抄你的道經去。”

*

是夜,蓮空有些失眠。

也許是因為白天睡多了,又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麽,他翻來覆去數次,也仍是清醒著。

睡不著索性就起來了,蓮空踩著靴子,推門而出,披著月色信步亂走,漫步目的地在谷中散步。

白天彤鯉和潔鶴的話又在他耳邊繞。

原來師父從前曾經有過道侶。蓮空悶悶地想。

他發現自己其實對師父的事知之甚少。

唯一——

一想到這個詞,他的心情就變得古怪。

又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仿佛從前也有什麽時候,他也曾產生過這樣的情緒。

奇怪的,沒來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蓮空擡起手放在胸膛上,覺得心口有點酸。

他胡亂踢著腳邊的矮草和泥土,往前走,月夜昏暗而安靜,忽然,他腳步一頓。

前方不遠處,有一道青色的淡影。

清夜懸站在一棵梨花樹前。

草木扶疏,玉人獨立。

月色落在他身上,他似在微微發著光。

那道身影,平日看是萬年不變的冷淡疏離,現在看去,卻並非如此,而是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孤獨。

師父在想什麽

蓮空望著那身影,怔怔出聲: “……師父”

他聲音不大,輕輕的,仿佛面前的人是一抹幻夢,而他略微高聲便會驚破這場夢似的。

但清夜懸聽見了,他微微側過臉,看見了身後的少年。

蓮空頓了頓,忽然朝他跑過來: “師父!”

清夜懸沒想到剛出關便遇上了他。看著蓮空跑過來的樣子,他本以為他會撲進自己懷裏,沒想到蓮空很有分寸,生生在他面前掐住了步伐,站定,擡頭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您出關了”

“嗯。”

“您的傷……”蓮空直接問, “大好麽”

“好了。”清夜懸停了一停,才回答,露出些好笑的神氣。

在臨江府之時,他便說過傷勢已經好了,可他現在還是這麽問了,明顯是並不相信。

他心道,這小混蛋越來越難糊弄了。

不過看著他的樣子,清夜懸放下了心。不必探他的靈脈,只瞧著那奕奕神采,明亮雙眼,就知道他的魂魄恢覆得很好。

清夜懸道: “這麽晚了,在外面瞎跑什麽”

“有些睡不著。”蓮空低聲,乖乖回答, “出來走走。”

“為何睡不著”

蓮空張了張口,卻什麽也沒說出來,啞然。

有什麽東西堵在喉嚨頭,上不去也下不來,逐漸清晰可又模糊一片,剛才那種奇怪的心情又席卷而來,勢頭更加洶湧,蓮空試圖理出個頭緒,想了須臾,可是清夜懸一偏頭,朝他看過來,眸光似月光,他就立刻忘了詞,丟盔棄甲,亂七八糟。

“我……”他的唇微微動了動, “那師父您在這兒做什麽”

“跟你一樣,出來走走。”

蓮空便不說話了,安安靜靜地陪在清夜懸身邊。

夜風吹拂,樹上的梨花不堪重負,被微風輕易掃落,簌簌而下,立刻掉了兩人滿頭滿身。春日已盡,梨花的季節已經過去,這些花瓣全都成了卷曲打蔫,枯敗無力的模樣。

蓮空立刻擡起手,用靈力凝出一方靈障,擋在清夜懸上方,隔開了那些枯萎的花雨。

他現在是恢覆了靈力,可以隨便用了,也不怕揮霍。清夜懸看了他一眼,擡手化開了他的術法,任由那些花瓣掉在他肩頭和衣上。

蓮空微楞: “師父”

清夜懸伸出手,梨花落在他掌心。

那皎潔如玉的顏色早就淡褪了,變成了慘然的白,邊緣泛著枯黃。

他望著那朵花,想起幾百年前忘川河上的情景。金蓮盛放,光耀燦爛,可是盛極而衰,轉瞬之間便枯萎了。

花開花落,緣來緣散,本就是如此。

只是他存有私心,想將他留得更久一些。

蓮空見師父望著那些雕敗的花瓣不說話,眉目低垂,似有黯然之色。

凡人的一生何其短暫,一年覆一年,能度過多少次春冬他們惜春傷時是常有之事,可是神仙坐享無邊壽數,也會感時傷春麽

他想了想,指尖微動,金色的靈力漫了出來,絲絲縷縷地落在了清夜懸掌心,纏繞在殘花之上,便妙手回春地讓它們盡數起死回生了。

細白的小小花朵在清夜懸掌中隨風搖曳。

清夜懸又偏頭看了他一眼,蓮空抓緊機會,沖他笑了笑,眉眼彎彎,討好的意思明顯。

蓮空也是朵花,還是靈性極強的一朵花,草木之間相通,讓一株低等的花木枯木回春,對他而言是極為容易的事。只是他以前從未這樣用蠻力霸道地改逆天時。

他不知師父在感傷什麽,只是笨拙地安慰: “師父,明年的春日,這些花還會開的。”

凡人有句詩叫做,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可即便他們是神仙,能童顏鶴發長生不老,面前的少年歷經千帆仍是少年,可終是有什麽不同了。

他的目光微暗。

只是……往者不可追,只能憐取眼前人。

清夜懸望著他,突然道: “不是的。”

“嗯”蓮空不太明白,楞了楞,迎頭撞上清夜懸的目光,感覺師父的眼神在夜色裏格外清冷柔和。

人間繁花三千,亦不是春。

待你歸來才是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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