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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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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魂(下)

魂魄的分裂與融合不是小事,最後一片魂魄回歸肉身,與血脈相融,抵觸,又磨合,蓮空整整睡了十日,才轉而蘇醒,睜眼時猶如大夢一場,不知今夕何夕。

一擡眸就看見清夜懸坐在他身側,輕輕握著他的手,雙目微閉,如一尊道壇上的神像,高貴,寂寞,不食人間煙火,手上正在源源不斷地給他輸送靈力。

陽光從側窗斜入,半空中有塵埃漂浮,在光影之中沈定,清夜懸的側臉落在微光裏,有些朦朧,格外靜好。

好像千百年來的任何一個瞬間,他未曾改變,也不曾走遠。蓮空望著他,恍惚間覺得回到了年少之時,坐在經堂裏看著那些晦澀經文,百無聊賴地打瞌睡的間隙,偷偷擡眼看向上首的人那樣。而清夜懸永遠安然自若,端方靜雅。

好像沒有那些背叛和分離。永遠是這樣,蓮空覺得時光如有實質,但經過他師父身邊的時候,都仿佛慢了下來,格外溫柔,了無痕跡。

太久沒有喝水,喉嚨幹得很,蓮空開口時才發現自己聲音澀啞得厲害,他叫道: “……師父。”

他的聲音很低,但靠在旁邊閉目養神的人立刻就睜開了雙眼,偏過了頭。

淡淡的目光從上方落了下來。

“醒了。”清夜懸問,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全身都像被碾過,四肢像是被拆開又重新裝上去的,渾身都疼,但蓮空搖了搖頭: “沒有。”

清夜懸擡起手,掌心貼了下他的額頭,一觸即放,心道,不發熱了。

他起身走到桌前,半晌端著一只瓷碗回來,遞給蓮空: “喝了。”

碗裏黑乎乎的一片,一看就是那種能讓人苦得舌頭發麻的藥,蓮空不太想喝,但又不敢再任性忤逆,只好慢吞吞地接了過來,皺皺眉,狠狠心,他想長痛不如短痛,仰頭將藥一口悶了。

將藥汁全部咽下去之後,蓮空舔了舔唇,後知後覺地品出了一絲血腥味。

血……

蓮空下意識朝清夜懸腕上看去。

可即便這真的是鳳凰血,他也無法確證。神仙的傷口轉瞬便會愈合如新,清夜懸的腕上幹幹凈凈,皮膚光潔,什麽也沒有。

“師父,這是什麽藥”蓮空喉嚨一動,忍不住問。

清夜懸的手收進了青色的廣袖中,並未跟他多說,只道: “對你魂魄有益的藥。”

他不願多說,蓮空也不好再多追問,他靠在床頭發了會兒怔,身上的疼痛感消退了一些,大抵是那藥起了作用。想起自己昏迷之前發生的種種,蓮空問: “師父,仇胥呢”

“死了。”

“死了”蓮空微微瞪大眼, “我記得我沒下殺手啊……”

按照規矩,像仇胥這樣的大魔,是要送到明光宮去,在墮仙臺上公開問斬的,不宜用私刑。蓮空當了那麽多年神將,骨子裏還守著這些規矩,所以那日沒有直接下死手,而是留了些餘地。

前世

“我殺的。”清夜懸的語氣平靜無波。

這比仇胥死了更令他震驚。蓮空楞了一會兒,不可置信地望向清夜懸: “您……殺了他”

清夜懸面色淡淡: “嗯。怎麽”

……沒什麽。只是,蓮空從來沒有見過師父殺人——上次在如意村的那頭魔獸未生出人形與人的心智,不算。

他年幼時待在碧幽谷那麽久,也從來沒見過清夜懸殺生。他雖然靈力高強,但仿佛從無用武之地。那樣神仙般的人物,閑雲野鶴,灑然自在,就連一小片血汙沾上那青色的袖子,都是莫大的侮辱,極不合襯。

金色的瞳孔顫動,蓮空低下頭道: “我從沒見過您殺生,我以為,您從不殺生的。”

“沒有。”清夜懸道, “碧幽谷只禁止幹涉人間之事。”他側過頭,語氣罕見地帶了幾分揶揄味道, “這禁殺是你定的規矩麽”

“不是不是,我沒有,弟子不敢。”蓮空趕緊否認,他哪裏做師父的主,定什麽禁令規矩。

清夜懸唇角微微動了一下,想說若真有禁殺的規矩,你也未曾遵守,可話到了喉嚨口,又咽了回去,只說: “離谷那麽多年,連門規都忘完了,回去將門規抄上一百遍。”

蓮空松了口氣,說“是”。隨即又想起什麽,擡頭問: “師父,我們什麽時候回去啊”

“不急。”清夜懸道, “你在這裏再休養幾日。”

原來是為了等他,蓮空說: “不用,我好得不得了!師父,我們馬上就可以啟程。”

他一時急切,自己都沒發現他又伸手拉住了那片青色的衣袖,說話時扯一扯,討好地,撒嬌似的。

清夜懸垂眸看著自己袖口的那只手,心中有些好笑,道: “為什麽你從前不是最喜歡到人間來麽”

怎麽這次急著回去了倒是令人意外。

從前。這個詞猶如化作一只小錘,砸在了蓮空的腦袋上,讓他渾身一震。

從前之事像是一片禁忌,不可宣之於口的隱秘傷痕,他到現在都不敢問清夜懸,為什麽當初說了再不見他,現在卻又允許他回到碧幽谷,若無其事地繼續當師徒,他怕師父只是一時沒想起,怕自己一問反倒提醒了對方,因此小心翼翼,繞著從前之事走,根本碰也不敢碰。

可是現在,清夜懸自己提起這些,語氣如常,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從前……都是弟子不懂事。”蓮空失落地低下腦袋,不知為何眼眶忍不住酸了, “師父,我真的知錯了。”

“我不想再來人間了,現在我只想待在碧幽谷,待在您身邊。您避世不出,我就跟著您一起閉關,師父……我再也不會離開您了。”

清夜懸安靜了片刻,問: “不喜歡人間的熱鬧了麽”

喜歡,當然還是喜歡的。只是……人總不能什麽都得到,總得有所取舍,蓮空不用多思量,就舍了人間熱鬧,選擇了清夜懸。

“不喜歡了。”他違心否認道, “這次來人間,讓您受了傷。如果我們一直待在谷中,您就不會受傷了,都是我的錯……”

他終於知道了清夜懸來臨江府所為何事,原來是為了找他遺失的那一縷魂魄。所以都是為了他,蓮空覺得自己難辭其咎。

“您的傷好了麽”

“……好了。”清夜懸看著自己面前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有些無奈, “哭了”

“……沒有。”蓮空的聲音悶悶地響起,帶著含混的,濕噠噠的鼻音。

嗤的一聲,響在頭頂極近的地方,很輕,光憑這一聲,便仿佛能想象出那人低笑,溫和又淡然的樣子,帶著無奈的縱容之意。

與此同時,一只溫溫涼涼的手抵在蓮空下頜邊,托著將他的頭擡了起來,蓮空看見清夜懸臉上還未消散的一抹笑意。

風輕雲淡,又轉瞬即逝,如同發著光的神跡。淚水還順著臉頰啪嗒啪嗒往下掉,蓮空怔住了。

右肩忽地被攏住,帶著絲縷竹香的清冽氣息合圍過來,清夜懸將蓮空攏進懷裏,蓮空的眼淚掉在青色的袖子上。

“……師父”

蓮空完完全全不知所措了。從前,師父從來沒有這麽抱過他。

蓮空極年幼的時候,害怕下雨時的雷聲,會躲進師父的懷抱,莽撞地抱住清夜懸,那時候什麽也不懂,天不怕地不怕,清夜懸沒說什麽,縱容他留在自己那裏,可從未主動抱過他。

太近了。

突如其來的親密讓蓮空坐如針氈,無所適從。

在他心中,清夜懸是坐在雲端,不染紅塵的神仙,可望而不可即,他從來沒有試圖去觸碰他,不敢,似乎肖想一下都是褻瀆,蓮空只是想要待在師父身邊,也從來沒奢望過別的。

“小時候也沒見你這麽愛哭,怎麽長大了反而像三歲小孩似的。”清夜懸擡手拍了拍蓮空的肩膀,輕輕的,一下接一下的,就像人間的平凡人家哄小孩一模一樣, “知道你擔心我了,別哭了。”

蓮空原本沒覺得哭是件特別丟人的事,聽到這句話,卻開始羞恥起來。

前世他南征北戰的時候,也不是沒受過傷,經歷過許多艱難時刻,他都沒掉眼淚,怎麽現在這麽容易就哭了……真像師父說的一樣,變成三歲小孩了。

清夜懸原本是想在臨江府多停留幾日的,但蓮空堅持,便隨他了,反正人就在他眼皮底下,每日一碗鳳凰血養著魂魄,想必不會有什麽大礙。片刻之後,他們就動身離開了。

出了房間,蓮空發現,客棧老板對他們異常熱情,一直挽留他們多住幾日,見留不住,就吩咐讓廚子多做些精致糕點,塞給蓮空好幾個食盒。長街之上,過路的行人一見到他們便圍了上來,小攤小販送了不少東西,話本古玩,綢緞首飾,什麽都有,若是蓮空不收,他們還急了。

“師父……”蓮空問, “這是怎麽回事”

清夜懸道: “仇胥原本對城中百姓下了迷魂之法,如今他死了,術法自然消解,所以他們心懷感激。”他看了看蓮空懷中那一堆東西, “都是心意,拿著吧。”

雖然對於清夜懸來說,只是隨手為之,無心插柳,但對於這些百姓來說,卻是極大的恩德。那些東西大多也不是什麽名貴之物,沒多值錢,只是淳樸府民表達謝意而已,蓮空不是不想拿,是太多了拿不了,最終還是都收到了芥子囊中。

出城之時,他見城門上的那些人皮燈籠已經被撤下了,有府兵正在清點,將那些殘首與屍身拼湊,蓋上白布,準備一起掩埋,如今終於還了他們一個清白。

蓮空看見城門邊角落處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不禁腳步一頓。

“你在這裏做什麽”他走了過去。

小姑娘擡起頭,一張臉上臟兮兮的,蓮空蹲下身,發現她懷裏還抱著那顆白森森的人頭骨。

“我……”她細聲道, “我不給他們。”

“嗯”蓮空在她面前蹲下,與小姑娘視線齊平,湊近了側耳仔細聽她說的話。

小姑娘望著他: “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哥哥不是妖魔,他們胡說。那個戴面具的醜八怪,他才是壞蛋!”

蓮空啞然片刻,輕聲道: “對,你哥哥不是妖魔,是他們弄錯了。”

“我哥哥不是妖魔,我不會把哥哥交給他們的。”小姑娘重覆,擲地有聲道, “我要離開這裏。”

又語重心長地囑咐蓮空: “你也不要留在這裏。你是個……”她搜腸刮肚片刻, “好人。”

那一日,她在後廚拉住蓮空,說這裏的東西有毒,不要吃。那並不是她人傻說的胡話,都是真的。

仇胥的迷魂之法覆蓋整座臨江府,一草一木,一蔬一飯,皆能悄無聲息地迷人心魂。她忍饑挨餓也不吃那些東西,成了臨江府唯一一個清醒之人,正是如此,仇胥才要殺她。

蓮空的目光黯一些,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姑娘的頭。

她本來那麽小一只,藏在角落裏沒人發現,蓮空走過來,卻是令人矚目,府兵們很快發現了她,要從她手裏奪過那只頭骨,收殮埋葬。可小姑娘抱緊了那顆頭骨,像是守衛什麽似的,躥得比兔子還快。

清夜懸站在岸邊,一只渡船朝他駛來,正要登船之際,小姑娘先一步踩上了船頭,從袖子裏飛快扔出個錢袋,叫船家趕快走,見船家楞著,忍不住直接上手搖櫓。

蓮空一驚,趕忙追上去: “你……”

清夜懸伸出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沒說什麽,制止的意思卻很明了。

“師父,她……”

“她想要離開臨江府,你攔她做什麽”

蓮空一怔,是啊,他有什麽理由阻攔剛才那完全是下意識的舉動,回過神來,他才發覺自己沒有理由也沒有立場。

府兵們沒料到這小姑娘動作這麽快,一時沒備船,只好幹巴巴地望著她的身影在水上遠去興嘆。

她將他們的船截胡了,清夜懸只好再叫一只船來,他們在江岸邊等待,蓮空看著浮動浩渺的江水,突然回頭望了一眼: “師父,仇胥死了,臨江府以後會怎麽樣啊”

他們只殺了個魔頭,其他事一概不問,仇胥畢竟當了臨江府的府主那麽久,如今改天換地,臨江府該如何呢

“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清夜懸淡淡看了他一眼, “也該他們自己去愁。”

“……哦。”他怎麽又忘了,師父不管人間事。

蓮空頓了頓,又問: “那您殺了仇胥……算不算違背了族規,幹涉了人間事”

“……”清夜懸沒想到這小混蛋這麽敏銳,唇動了動, “不算。”

蓮空擡起頭,看見遠方江水上漂浮的那只小舟之上,小姑娘抱著頭骨,沖他擺了擺手。

她年紀還這麽小,要去哪裏能去哪裏蓮空忽然心想,還會回來嗎

她現在還天真懵懂,沒見過外面的世界,一心想要離開,多年以後,她也許會回到故地,也許不會。

蓮空突然想到幾百年前的自己——跟著諦麟離開碧幽谷的那個自己。站在谷外的大靈法陣之前,他最後回望了一眼碧幽谷,看見浮雲無蹤,漫山翠意,沒看到師父前來相送。那時的他也未曾想過,自己有朝一日還能回到這裏。

畢竟世人皆短視,而世事卻無常。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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