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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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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十五)

自從那一日之後,蓮空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見到師父和師兄。青年的傷口頗深,傷勢十分嚴重,一度很是兇險不妙,清夜懸從前就時常閉關,這一次直接帶著青年一起入了關,潛心替他療傷。

蓮空自知有錯,內疚至極,什麽話也說不出來,想幫什麽,卻也幫不上,有心無力。

師父和師兄雙雙入關,他被一個人丟在了在外頭,進不去,他突然就變得形單影只,沒有插科打諢,一起練劍的人了,也不需要每天去經堂上課了,山谷間鮮少有人聲,只有風拂過林海葉梢的清響,而他寂寞極了。

他原本練劍都是自己照著劍譜胡亂比劃的,可是自從師兄來了,有人陪他過招了,就沒再自己練過,如今師兄不在,他自己一個人練劍也沒什麽意思,便擱下不練了。

他原本十分討厭上經堂每天聽那些拗口天書一般的道經,可是現在每天不用上課了,他卻覺得失落,倒是每天都去經堂中枯坐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彤鯉和潔鶴看出他的低落難過,安慰了他幾句別太自責了,可也是無濟於事。蓮空還是照樣每天心不在焉,悶悶不樂。

平日裏最沒心沒肺的一個人,現在卻怎麽哄也不露一絲笑。

某一日,谷中又下了大雨。

蓮空躺在一棵高樹的枝椏上午睡,倏地,面上掉下一滴冰涼,激得眉目清醒。他睜開眼,水珠便從他額上淌下,掠過金色的蓮花紋印,沿著筆挺的鼻梁滑落到淡紅唇邊。

透明的雨珠秉潑天之勢而下,雨幕如絲,遮天蔽日,整片山谷間蒙著一層淡淡的煙嵐,雲霧繚繞,仙氣渺渺。

這就是凡人心目中的世外仙山,桃花源地。

可蓮空身在其中不知福,人間多少人想來這裏避開紛擾與災禍,他卻想出去。如今師父和師兄不在,他待在這裏就更覺得沒趣了。

他發著呆,冷雨落在身上,打濕了衣衫都沒有反應,直到天上的濃雲之中現出一道青紫閃電,他才慢半拍地回過神。

悶雷從天而降,大地隆隆震動。蓮空打了個激靈,從樹枝上滾落,哐當一聲,傲雪劍都沒拿住,比他本人先一步砸進泥地裏。

蓮空到這麽大,五百多歲的小神仙,靈力充沛,當世都難有敵手,可骨子裏還是害怕打雷,他睡覺時衣上落了許多草屑花瓣,現在全部濕淋淋地黏在了他身上,還濺上了泥水。

可蓮空顧不得狼狽,他滾身而起,飛快地拎起劍跑了。

天光晦暗,本是晴朗的白晝,卻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雷雨打亂,天上布滿黑雲,朦朧陰沈。

蓮空一路狂奔,從山林間鉆入屋檐下,已經渾身盡濕,水珠沿著他的下頜,發尾,衣擺啪嗒啪嗒地往下滴,在他腳邊的地面上聚起一個小小水窪。蓮空隨手摸了把臉,轉頭時一看,才發現自己忙亂間沒回自己的房間,而是進了清夜懸的寢殿。

殿中一片清冷,因為久無人住,燈燭也許久沒有燃過,青色的紗帳沈在陰影處,床鋪上嶄新無塵,沒有一絲褶皺,案上的書卷卻還翻開著,青玉茶壺和茶杯靜靜擺在一邊。

恍惚之間,仿佛那道青色的身影還坐於上首,垂目默誦經文,擡手抿一口清茶。

一陣風吹來,吹散了那陣幻覺,眼前的人影如細沙游散,只剩徹骨的冷。

蓮空楞了楞。

這也是他留在骨子裏的自覺,每到雷雨之際,他害怕時,總是下意識便想找師父,只有待在師父身邊,才能讓他稍稍安心,不那麽害怕一些。

可是如今,師父不在這兒。

他看著空空寂寂的大殿,低聲道: “……師父。”

清夜懸以前也時常閉關,三五日一小閉關,月餘一大閉關,可是,從來沒有像這一次這麽久過。

蓮空心中後知後覺地生出一種古怪的感覺,無法言明,無法表述,只覺得什麽充斥著自己的胸口,鼓脹,飽滿,酸澀,難明。

他當下不明所以,很久很久之後,他才懂得那叫做思念。

只要想起那個人,便覺得心中開心又難過,柔軟和黯然,千言萬語也道不盡的覆雜處,他人不能體會,只有自己心裏分明。

可是蓮空卻不能明白,這樣覆雜的感情,對於一朵蓮花來說,實在太過高深了。他天生神力,能夠練劍打架,所向披靡,唯獨辨不清人心——

他人之心和自己之心都是。

那一夜,蓮空是在清夜懸的寢殿裏睡的,這樣挨過了雷聲滾滾的雨夜。他身上全是泥水和雨水,不敢也不想弄臟師父的床鋪,只是靠在床邊,在地毯上那麽湊合了一夜。

暴雨喧囂,卻襯得長夜更加寂寥,少年蜷縮著身體,那麽小小的一團,在閃電從窗戶邊劃過的時候還會在夢中情不自禁地顫抖一下。

第二日清晨,雨勢暫歇,蓮空醒過來,聞到泥土芬芳,草木清新氣。他爬起來,揉著惺忪的眼,發絲淩亂地踏出了寢殿。邁過門檻時,卻撞上一個人。

青色的身影與他擦肩而過,帶了溫潤冷淡的竹香。蓮空楞住,還以為自己猶在夢中,他輕聲叫道: “……師父”

他擡手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沒睡醒。

“師父,您出關了”

清夜懸停下了腳步,他永遠是那副樣子,冷而淡,如山巔的凍雪,萬年不化。他沒問蓮空為什麽會在這兒,只是“嗯”一聲,而後道: “進來。”

蓮空迷迷瞪瞪,剛想跟上去,餘光掃到殿外站著的人,才反應過來,這話不是跟他說的。

青年站在幾步之外,一身單衣,臉色雖然仍然有些蒼白,但看起來精神好許多,蓮空看過來的時候便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

他跟了上去,踏入殿中。

蓮空杵在那裏,看見清夜懸將一個青玉瓷瓶放入青年手中,叮囑他如何塗抹,記得用藥。青年溫順乖巧地稱是,又道: “多謝師父。”

“不必。”

蓮空看著他們,不知為何,便覺得刺眼。

從前是師徒三人,可現在他卻像是被排斥在外了一般,看著那兩人說話,蓮空心中生出奇異的感覺。

不光是那一日,他們出關之後,蓮空總有這樣的感覺,他看著清夜懸,輕聲喚句“師父”,可除一聲簡簡單單的答應,從沒得到什麽回應,反倒總是聽見師父詢問青年傷勢如何,語氣雖淡,但不免還是透著關切。

師父一定還是在生他的氣。蓮空這麽想。

他既自責又委屈,還生出一些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每次看到師父和師兄在一處說話,可是自己被晾在一邊,可又無從發洩,便生起悶氣來。

以前,分明不是這樣的……

青年天天跟他在一處,連房間也是相對的,很快,便發現他的不對勁。

“師弟,你怎麽了”青年一副與他談心的模樣,溫柔地微笑, “可以與我說說麽”

他們走在林間,蓮空悶頭走在前方,青年卻不依不饒地追了過來。

“你到底怎麽了”

“我……”蓮空也說不出,他只是撇開眼問, “師兄,你的傷大好麽”

“差不多了。”青年道, “原來你還是在為此責備自己麽”他善解人意地說, “不要自責了,此事與你無關,是我要替你擋的,再說了,我是你師兄,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被那靈獸所傷,本該如此。”

“可是……”蓮空囁嚅, “師父還在怪我。”

“嗯”青年揚眉,他笑了, “不會的,怎麽會呢師父不會怪你的。”

蓮空又道: “師兄,你也肯定在怪我。都是我的錯,讓你平白無故受了這麽重的傷。”

“沒有的事,我不會怪你。”

蓮空心道,說是這麽說,但誰能做到毫無怨言呢歷經此事,親眼看過淋漓鮮血傷口,他方才真正懂了頑皮莽撞的下場。

青年語氣放輕,反反覆覆地說了許多遍不怪他,才讓蓮空真正相信他原諒了自己,毫無芥蒂。

“所以現在可以與我說說,你這幾日到底在不開心什麽了麽”青年又問。

蓮空也不解,還弄不懂自己為什麽有些說不出口,他腦子裏一片漿糊,也覺得難以啟齒。好半天,才說: “每次看到你和師父在一處,不理我,我就覺得難受。”

“難受”青年楞了一下。

蓮空偏開臉: “對不起師兄,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麽想……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這麽想……”

可他就是氣悶。

“沒關系。”青年忽然笑了,朗如春風,溫潤拂面,聲音也低柔, “我知道是為什麽了。”

蓮空忙追問: “為什麽”

他是真的不想再這麽下去,他覺得看到師父師兄在一起就難受的自己很奇怪,可每每又難以自抑,控制不的難受。

青年擡手捏了下他的臉,輕聲地肯定道: “你喜歡我。”

蓮空覺得有些癢,但聽到這話時卻怔在了原地,沒動,任他揉捏了臉蛋。他眼中一片茫然,喃喃道: “喜歡”

“……我喜歡你”

“不是師兄弟之情。”青年笑意加深,如過來人一般引著這不識情愛的少年入了風月道,語氣也猶如蠱惑, “是男女之間的情悅。”

“不為別的,只是你見我與師父在一處便吃醋了,所以心中難受,皆是因為你心悅於我。”

風游走於林間,他們身側的草木皆簌簌而動,可蓮空的瞳孔卻凝住了。良久,他才茫然地,慢半拍地點了下頭,喃喃: “原來……是這樣麽”

“我……我喜歡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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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篇結束了,下一章回現在的時間線

另外,知道為什麽我標的人設是笨蛋美人了吧

小蓮花:武力值100情商-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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