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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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江府（四）
廚房食櫃後的窄窄狹縫裏，兩個人縮著身體躲在一起，一個抱著鳳凰燈，一個抱著人頭骨，把這本就狹小的空間擠得更為逼仄了。
蓮空看著傻姑娘懷裏的頭骨，整個人都不知該作何反應了。傻姑娘也直直地與他對視，可是那目光卻像是穿過了蓮空，看著虛空中的某一處，猶如兩個空洞，被她那眼神盯久了，人不由得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看來這姑娘腦袋確實不大好使，正常人哪有把這種東西隨身帶著、摟在懷裏的？
真是愛好奇特，跟正常人是不太一樣。
“你……”蓮空先是瞠目，可隨即又無奈起來，對方人傻無知，不管做什麽，別人都無法苛責。
他努力移開黏在那頭骨上的視線，又放輕了聲音問：“你躲在這裏做什麽？”
傻姑娘直勾勾地看著他，緩慢地眨了下眼睛。
就在蓮空以為她不會回答自己了的時候，傻姑娘才張了張口，脆生生地吐出一個字：“餓。”
與此同時，好像是為了證明這話的真實性似的，她的肚子咕嚕一聲響，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就在她面前的蓮空聽得一清二楚。
餓？蓮空感到十分意外，怎麽會呢？她是這裏客棧老板的女兒，難道還會被餓著麽？怎麽可能？就算她生來癡傻，那老板也不可能、不應該這麽苛待自己的女兒吧？
可是真就有這種事。
怪不得這小姑娘躲在後廚，看來是餓得受不了了，想偷點東西吃了。
分明是在自己家，竟然餓到要偷東西吃。蓮空心道，這爹也太不是東西了，是親爹麽？
俗話說師徒如父子，蓮空出生於靈山雲池，受養於天地靈氣精華，沒有父母，只有師父，只能拿這段關系類比了下。
他神骨仙胎，吃飯完全只是因為嘴饞，跟這些凡人不同，可是即便他幼時再頑劣，惹得清夜懸頭疼不已，生氣的次數更是數不勝數，師父也從未罰過他不許吃飯這種“重刑”。
蓮空雖一向知道師父脾性好，溫柔寬縱他，可此時再被這麽一襯托，他師父的形象便更加光輝偉大、慈和可親了。
他師父果然是天底下最好的師父。蓮空不禁分了下神，這麽想著，又自顧自在心裏自我肯定。
面冷心熱——即便是當時都恩斷義絕、逐他出師門了，可是他死後，看他可憐，還是來尋他了，不惜放血為他聚魂，重新接納了他。
蓮空收回思緒，咳了一聲，低聲道：“那我去給你拿點東西吃？”
反正他本來就是來找吃的。他是這裏的客人，有錢，又不用偷偷摸摸，大可以買些給她吃。
雖然他拿著師父的錢袋，一直想給師父省錢，不亂花，但是……蓮空覺得，請這可憐兮兮的小姑娘吃點東西，也不算亂花，這錢還是用在刀刃上的。
小姑娘沒有吭聲，不說好，也不說不好，蓮空剛想說句不用跟他見外，但隨即轉念一想，這小姑娘跟他根本不熟，就伸手拽人，這性子怎麽看也不像是會見外的人，反倒很自來熟，便把這話吞了回去。
她不答也沒關系，蓮空直接起身準備出去時，可動作做到一半，就又被拉住了。
小姑娘緊緊地拽著他的衣擺，大有拽斷也死不松手的架勢，那張小臉上終於有了點表情——蓮空發覺，她有些緊張。
緊張什麽？蓮空好笑，他是去給她拿吃的，又不是要害她。
“抓著我幹什麽？”蓮空問，“你不是餓嗎？你不想吃嗎？”
小姑娘眼睫顫了下，剛好此時，一個幫廚端著熱湯從這邊過，她整個人都是一抖，手上用力，將蓮空趕緊拽回來，讓他半探出去的身子重新藏進食櫃後面。
她大概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蓮空沒防備，差點被她扯得要栽倒在這兒。
“……”蓮空頓了一下，仍是無奈，“怎麽了？”
小姑娘搖了搖頭，蓮空一頭霧水，沒明白她到底是什麽意思，又是一個夥計從這邊走過，小姑娘往更深處縮了縮，好像極怕被發現，十分害怕。
為什麽害怕他們？難道是這些夥計苛待她？
蓮空沒辦法，他是不想不問自取的，可這小姑娘拉著他不松手，不讓他出去，不光自己害怕被那些夥計發現，也以己度人，害怕他出去被發現。食櫃旁邊就是一條長案，他只好伸長了手，飛快地順了一盤點心過來。
待會兒再給錢就是了，蓮空是這麽想的。
“吃吧。”他把盤子遞到小姑娘面前，態度溫和。
說來，蓮空的確是成長了不少，當年那個被彤鯉和潔鶴追著餵飯的小兔崽子，如今也長成了個親切耐心的少年，面對比自己年紀小的孩子的模樣，完全就是個穩重可靠的鄰家大哥哥。
小姑娘卻仍是搖了搖頭。
蓮空疑惑：“不喜歡這個口味的點心嗎？”
都這時候了，還挑什麽啊，有的吃就不錯了。
“我感覺這個點心應該味道還不錯的。”聞著是糯糯的米香，應該難吃不到哪兒去，蓮空推銷了一句。
小姑娘盯著他，本來是兩只手抱著懷中的頭骨，可蓮空又把盤子往前遞了遞，她忽然伸出了一只手，狠狠推開了那點心。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蓮空詫異了下，可這還不是最重要的。
更絕的是她這麽激動地一推，一只手沒抱住那頭骨，兩人躲在這狹窄縫隙裏又靠得很近，那白森森的頭骨差點滾進蓮空懷裏。
所幸小姑娘立刻反應了過來，著急忙慌地把那頭骨緊緊摟回懷裏，像是抱著什麽不能丟失的寶藏。
蓮空心情覆雜。
沒人想搶你的。
他又勸了一句，小姑娘還是搖頭，油鹽不進，固執得很，蓮空終於體會到帶小孩是多麽需要耐心的一件事了，他小時候熊的程度跟這小姑娘比大概也是半斤八兩，甚至可能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而師父包容、容忍了他那麽多年，不愧是從洪荒時代走來的神君，氣度不是一般的大。很多事，蓮空以前未及深思，便覺得理所當然，可自己體會一下，便覺出不易和珍貴來。
蓮空又耐著性子問了句：“為什麽不吃？”
小姑娘抱著懷裏的頭骨，擡眼看著蓮空，良久，說：“有毒。”
什麽？蓮空楞了下，小姑娘又言之鑿鑿地說：“有毒，你也不要吃。”
“……”跟腦袋不太好使的人是真沒辦法說清楚道理，小姑娘十分堅持，蓮空只好點頭說，“好吧，我不吃。”
小姑娘安靜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見他真的沒有吃，似乎才安下心來，她伸出手摸著懷裏的頭骨，肚子又發出咕嚕一聲響。
原來不是別人苛待她不讓她吃東西，是這姑娘不知道怎麽想的，非認為這些東西有毒，自己不吃啊。蓮空摁了摁眉心，真是愁人啊，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罪受麽？
他看著那小姑娘撫摸著懷裏的人頭骨，方才忍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問：“你懷裏的這個是……？”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低下頭，把額頭貼在那頭骨上，絲毫不怵，反倒十分親昵，看得蓮空嘴角一抽。
她輕聲說：“哥哥。”
她管這玩意兒叫哥哥？蓮空還沒來得及繼續追問，身後突然有一道聲音響起：“找到了，小姐在這裏！”
他回頭一看，只見店主並幾位夥計就站在身後，縫隙外面，顯然是被抓包了。
小時候他闖出什麽禍，都不曾窘迫，可現在居然生了幾分尷尬。蓮空立即直起身，鉆出了那狹縫，小姑娘伸手還想拉他，可這次沒拉住。
自己和人家女兒躲在這種地方看起來有點不像話，蓮空把手裏的那盤點心隨手擱在旁邊的長案上，跟店主解釋道：“我……方才在這裏發現她，小姑娘好像餓得不輕，來找東西吃的。”
店主卻並未怪罪，大概是這種情況已經出現許多次，他已見怪不怪了，反倒是沖他道謝：“多謝。小女心智不全，行為詭異，驚擾了客人，都是在下管束無方，叫您見笑了。”
蓮空趕緊擺擺手：“沒有的事。”
他連屍山血海都見過，魔域冥府都去過，怎麽會被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驚嚇到？
店主沖夥計們使了個眼色，夥計們便一擁而上，將縮在窄縫內不肯出來的小姑娘強行拖了出來。小姑娘瘦瘦小小的一團，卻奮力掙紮，猶如案板上的一條活魚，兩只手幾乎快抱不住懷裏的東西了。
她本來不聲不響，直到懷中的頭骨被一個夥計劈手奪走，神色突然變了。之前只是空空茫茫，死寂冷漠的臉，突然染上了瘋狂之色，她開始歇斯底裏地大叫。
好像拿走的不是別人的頭骨，而是她的一塊心肺似的。
“閉嘴，閉嘴！”店主沒辦法，嘆道，“還給她吧，丟人的東西，你爹的臉都要讓你丟完了！我是做了什麽孽才生出你？孽障，都是孽障！”
夥計把頭骨塞回她懷裏，小姑娘才重新安靜下來，剛才的力氣使完了，這次很容易便被夥計們帶走了。
店主吩咐道：“多派幾人看著她，別再讓她跑出來了，樓上有貴客，仔細著點！”
這個貴客，說的顯然不是蓮空與清夜懸，而是方才來的那位土財主。
夥計應諾去了，蓮空也離開了後廚。他本來是要來找吃的東西，現在被這麽一鬧，他是想吃點什麽，可總是想起剛才那小姑娘的“有毒”二字。分明知道她的話當不得真，可不知為何還是受到了影響。
蓮空失去了食欲，回到了房間裏。
他消磨了一下午的時光，準備等著師父回來，給師父看那盞鳳凰宮燈，可是直到夜色深濃，人聲歸寂，清夜懸也還沒回來，隔壁的房間仍是黑著。
師父不會不要他了，丟下他一個人走了吧？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蓮空就是一楞，搖搖頭把這念頭甩開了。
不會的。師父不是那種人，再者說，如果真不要他了，一開始就不管他，由他自生自滅，身死道消就好了，幹嘛還多此一舉救他？
蓮空沒吃東西，腹中原本有股燒灼之感，愈演愈烈之後又平靜下來，他是神仙，本來也不會因為一頓不吃就怎麽樣。等著等著，他生出了幾分困意，原本撐著下巴坐在桌邊，姿勢還比較規矩，可後來慢慢地就趴在了桌上。
他雙眸微合，意識也是半昏半醒的，桌上的燭火劈啪輕響了一下，火光搖曳地映在外面的燈罩紙上，迷糊之間晃了一下蓮空的眼，火光映亮眸光，暈成一片細碎朦朧的溫暖色澤。
蓮空閉了下眼。
本來是準備繼續睡的，但是餘光掃到那燈罩上的燭光時，電光火石之間，他心中忽然一沈，眼前浮現出城門上那個新鮮的人皮燈籠的模樣，那張鮮血淋漓的年輕男人的臉。
女孩的那聲“哥哥”回響在他的耳邊。
世事猶如一顆顆珠子，這麽一串，似乎就連了起來。這客棧是前幾日發現過邪魔並被府兵斬首示眾做成人皮燈籠，掛在城墻上示威的。蓮空本以為是這客棧中哪個過路的行客……現在看來，那小姑娘懷中抱著的頭骨和城墻上的那張人皮是同一人？
他又想起店主白日說“都是孽障”。這個“都”字……看來他膝下不止這傻姑娘一個女兒。所以，那被抓出來的邪魔是這店主的兒子、她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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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蓮空感到十分意外，怎麽會呢？她是這裏客棧老板的女兒，難道還會被餓著麽？怎麽可能？就算她生來癡傻，那老板也不可能、不應該這麽苛待自己的女兒吧？
可是真就有這種事。
怪不得這小姑娘躲在後廚，看來是餓得受不了了，想偷點東西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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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眼睫顫了下，剛好此時，一個幫廚端著熱湯從這邊過，她整個人都是一抖，手上用力，將蓮空趕緊拽回來，讓他半探出去的身子重新藏進食櫃後面。
她大概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蓮空沒防備，差點被她扯得要栽倒在這兒。
“……”蓮空頓了一下，仍是無奈，“怎麽了？”
小姑娘搖了搖頭，蓮空一頭霧水，沒明白她到底是什麽意思，又是一個夥計從這邊走過，小姑娘往更深處縮了縮，好像極怕被發現，十分害怕。
為什麽害怕他們？難道是這些夥計苛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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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卻仍是搖了搖頭。
蓮空疑惑：“不喜歡這個口味的點心嗎？”
都這時候了，還挑什麽啊，有的吃就不錯了。
“我感覺這個點心應該味道還不錯的。”聞著是糯糯的米香，應該難吃不到哪兒去，蓮空推銷了一句。
小姑娘盯著他，本來是兩只手抱著懷中的頭骨，可蓮空又把盤子往前遞了遞，她忽然伸出了一只手，狠狠推開了那點心。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蓮空詫異了下，可這還不是最重要的。
更絕的是她這麽激動地一推，一只手沒抱住那頭骨，兩人躲在這狹窄縫隙裏又靠得很近，那白森森的頭骨差點滾進蓮空懷裏。
所幸小姑娘立刻反應了過來，著急忙慌地把那頭骨緊緊摟回懷裏，像是抱著什麽不能丟失的寶藏。
蓮空心情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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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空又耐著性子問了句：“為什麽不吃？”
小姑娘抱著懷裏的頭骨，擡眼看著蓮空，良久，說：“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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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腦袋不太好使的人是真沒辦法說清楚道理，小姑娘十分堅持，蓮空只好點頭說，“好吧，我不吃。”
小姑娘安靜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見他真的沒有吃，似乎才安下心來，她伸出手摸著懷裏的頭骨，肚子又發出咕嚕一聲響。
原來不是別人苛待她不讓她吃東西，是這姑娘不知道怎麽想的，非認為這些東西有毒，自己不吃啊。蓮空摁了摁眉心，真是愁人啊，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罪受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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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不聲不響，直到懷中的頭骨被一個夥計劈手奪走，神色突然變了。之前只是空空茫茫，死寂冷漠的臉，突然染上了瘋狂之色，她開始歇斯底裏地大叫。
好像拿走的不是別人的頭骨，而是她的一塊心肺似的。
“閉嘴，閉嘴！”店主沒辦法，嘆道，“還給她吧，丟人的東西，你爹的臉都要讓你丟完了！我是做了什麽孽才生出你？孽障，都是孽障！”
夥計把頭骨塞回她懷裏，小姑娘才重新安靜下來，剛才的力氣使完了，這次很容易便被夥計們帶走了。
店主吩咐道：“多派幾人看著她，別再讓她跑出來了，樓上有貴客，仔細著點！”
這個貴客，說的顯然不是蓮空與清夜懸，而是方才來的那位土財主。
夥計應諾去了，蓮空也離開了後廚。他本來是要來找吃的東西，現在被這麽一鬧，他是想吃點什麽，可總是想起剛才那小姑娘的“有毒”二字。分明知道她的話當不得真，可不知為何還是受到了影響。
蓮空失去了食欲，回到了房間裏。
他消磨了一下午的時光，準備等著師父回來，給師父看那盞鳳凰宮燈，可是直到夜色深濃，人聲歸寂，清夜懸也還沒回來，隔壁的房間仍是黑著。
師父不會不要他了，丟下他一個人走了吧？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蓮空就是一楞，搖搖頭把這念頭甩開了。
不會的。師父不是那種人，再者說，如果真不要他了，一開始就不管他，由他自生自滅，身死道消就好了，幹嘛還多此一舉救他？
蓮空沒吃東西，腹中原本有股燒灼之感，愈演愈烈之後又平靜下來，他是神仙，本來也不會因為一頓不吃就怎麽樣。等著等著，他生出了幾分困意，原本撐著下巴坐在桌邊，姿勢還比較規矩，可後來慢慢地就趴在了桌上。
他雙眸微合，意識也是半昏半醒的，桌上的燭火劈啪輕響了一下，火光搖曳地映在外面的燈罩紙上，迷糊之間晃了一下蓮空的眼，火光映亮眸光，暈成一片細碎朦朧的溫暖色澤。
蓮空閉了下眼。
本來是準備繼續睡的，但是餘光掃到那燈罩上的燭光時，電光火石之間，他心中忽然一沈，眼前浮現出城門上那個新鮮的人皮燈籠的模樣，那張鮮血淋漓的年輕男人的臉。
女孩的那聲“哥哥”回響在他的耳邊。
世事猶如一顆顆珠子，這麽一串，似乎就連了起來。這客棧是前幾日發現過邪魔並被府兵斬首示眾做成人皮燈籠，掛在城墻上示威的。蓮空本以為是這客棧中哪個過路的行客……現在看來，那小姑娘懷中抱著的頭骨和城墻上的那張人皮是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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