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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幽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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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幽谷(六)

蓮空楞在了原地,表情本來是擔憂的,現在又夾雜了空白、茫然和震驚。

清夜懸從未對他說過這樣的重話。

哪怕是他叛離師門的那一次,清夜懸也不過是說,以後再也別回來、我不再見你這樣的話而已。有說過讓他滾嗎?

並沒有。

蓮空陡然變得無措起來,他不明白為什麽,可是卻知道,他師父現在是真的動怒了。

他擡著眼僵在那裏望著清夜懸,整個人一動也不敢動。

清夜懸發絲垂散,此時並未束冠,長發如潑墨絹絲一般瀉了一身,鬢邊淩亂著,被細汗打濕了,垂下的眉睫漆黑而濃密,還仿佛沾了些潮意,眼尾飛出一抹紅,襯得如同浸水桃花似的。

眉間一道深深褶皺,蹙得很緊。

他的領口也散了,竹青色的外袍襟口微敞,露出裏面的雪白中衣,那紗袖微微顫動,像是風吹過湖心漾起水波漣漪,其實是袖中的那只手在顫抖。

“師父……”

他望著清夜懸,視線凝固住了,黏在他身上撕不下來,想伸出手去,但是又不知道為什麽頓在原地沒有任何動作。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清夜懸。

他印象中的師父,正如世人印象中的鳳凰神君,向來淡然從容,端方清雅,是奉在神壇上、沒有塵世煙火氣的神仙——哪怕是在神仙堆裏,也是最有神仙氣的那一位神仙。

什麽時候露出過這樣脆弱的模樣?

蓮空怔怔地望著榻上的人,目光落在他面上的紅意上,心中茫然。總覺得脆弱也不足以準確形容師父此時的模樣,可是除了脆弱之外,別的還有什麽,他卻想也不敢想。

連動什麽念頭都不敢。

他唯一能清晰地感覺到的,就是眼前的人生動了起來。

從未有過的生動。好似被人生生從神壇上扯下,滾了滿身俗世紅塵,熱鬧煙火。他不再是那個清冷出塵的神仙,而是活生生地走入了人間。

他待在上面太久了,所有人都覺得他無所不能,沒想過他會和凡人一樣有這麽脆弱的模樣。

清夜懸的腦中嗡然作響,蓮空的聲音仿佛響在耳側,又仿佛響在天邊,明滅起伏,模糊不清,如同隔著波濤,遙遠幾萬裏。

心肺像是刀割一般翻騰絞弄起來,要把一腔肺腑攪碎。可在這樣的劇痛之中,清夜懸猶是分出了半分清醒心神。

方才話說過了。他心想。

再次開口,他的聲音更低啞了點:“出去。”

蓮空猛地擡起頭,他還是沒動。

清夜懸忍住喉間的血腥味,擰著眉,極力壓制著,聲音反倒放輕了,但是口吻不容拒絕:“你不聽話了麽?”

蓮空此刻不太想聽話。但是他又不得不聽話,他很怕師父更生他的氣,只好依言退了出去。

那殿門一從外面合上,榻上的人便嗆咳出聲,一口鮮血噴湧出來。

薄唇邊緩緩流下一絲血線,把那蒼白的唇峰染紅了,像是給白瓷抹上了紅色的釉。

竹青色的紗袖上一片血跡。

清夜懸蹙著眉,試圖壓制那股魔氣,可越是如此,越是適得其反,森森魔氣如同滔滔不絕的江水般湧出,游蕩在他周邊,將他徹底籠罩。

那魔氣竟緩緩匯聚,凝成了一個人形,少年的模樣。

心魔在他身邊半跪下來,扶著清夜懸的膝蓋,輕輕摩挲,笑著軟軟地叫了聲“師父”。

不光是臉,連聲音都和蓮空如出一轍,連雙生子都找不出這麽像的。

只是擬態卻無法求真,他的神態不像蓮空,說話的口吻也不像。

那只少年的手從腿上摸了上去,勾住了青色的衣帶,熟練得像是做過千百回,還沒扯開,卻被一只蒼白修長的手死死按住。

心魔的動作被打斷,也不生氣,反而好奇地歪著頭:“你不想要嗎?”

清夜懸額角青筋迸起,緊抿著唇,感受到唇齒之間的濃重腥氣,並不說話。

“師父。”心魔擡起了那張蓮空的臉,用蓮空的聲音親昵地叫他,“你不想要我嗎?”

“……閉嘴。”清夜懸唇邊又逸出一絲鮮血,眸中一片冰冷,“別用他的樣子跟我講話。”

心魔維持著這個姿勢,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大笑出聲,笑得前仰後合,樂不可支。

“神君,您跟我裝什麽呢。”他倒真聽他的話,改換了樣子,那一團魔氣散開,重新絲絲縷縷地圍繞在他周圍,貪婪地吸食著清夜懸身上的仙澤,再開口時,音色變了,稱呼也變了。

“裝什麽正人君子啊?我還不知道你?”

“你分明對自己的徒弟起了不該有的心思,卻要裝出一副清高模樣。口口聲聲責怪別人心中記掛著小情小愛,自己就很幹凈麽?還不是懷著這種見不得人的心思?”

“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神仙啊,可真是太有意思了哈哈哈哈哈……”

清夜懸握緊了袖口,汗水從鬢角滑下,唇線僵直,並不搭腔,神色卻有些不易察覺的自嘲。

蓮空雖然出了清夜懸的房間,但沒敢真走,他掀起道袍下擺,在那殿門口跪了一夜。

他知道今夜師父是真的生氣了。

蓮空雙膝跪得一片麻木,可比起這點疼,他心中更是焦急,如同烹油一般。

他很怕師父趕他走。

他不想再離開碧幽谷了,也不想再離開師父身邊一步。他以前也沒想過有這種好事,但重生之後既然重新得到了,那就不能再失去一次。

那是難以容忍的事情。光是想一想都覺得難受。

天色一寸一寸地浮白,谷中樹間有鳥鳴啁啾。隨著天亮,整片山谷也像是蘇醒了一般,開始熱鬧起來。

蓮空仍跪在殿外,一動不動。

他腦中仍然浮現著昨夜清夜懸的樣子,不知作何感想,但那樣子就是一直刻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吱呀一聲,蓮空擡起頭望去,殿門開了。

“師父……”他顫聲開口。

清夜懸收拾過一番,袖口的血跡已經清洗幹凈,什麽痕跡都不剩,連一絲褶皺也無,他重新束過發,襟口緊攏著,又變成了那個仙氣飄渺、無法觸碰的神仙。

他緩步踱出,看到蓮空跪在那兒皺了下眉:“起來。”

蓮空不敢起來,又顫顫巍巍地叫了聲“師父”,他囁嚅道:“您的傷……您身上……怎麽會有魔氣?”

清夜懸並不答言,垂下眼,表情淡漠,蓮空縮著腦袋,一下子噤聲了。

他額間的金蓮紋印又冒出來了,襯著下面驚惶的一雙眼睛,目光怯怯的樣子小心又可憐。

他是真的怕。清夜懸心道,怎麽會弄成這樣的?

無論如何,也不是他的錯。

重逢以來,他發現蓮空的性子不像小時候那麽肆無忌憚了。明明在他幼時,因為這性格折騰得清夜懸天天頭疼不已,可是看他真的懂了事,卻又想讓他回到從前,成為那個縱情任性、不用思慮太多,想做什麽就去做什麽的少年郎。

回到碧幽谷這麽些日子,仿佛又將蓮空從前的性子養回來了一點,他竟然未得他的允許,就敢大半夜闖到他房中來。

這樣黏人。

是了。清夜懸心中冷靜地想,自從重逢以來,他一直患得患失,沒有什麽安全感,好像覺得自己馬上就又會被逐出師門。

昨夜應該是真的把他嚇著了。

不是他的錯。清夜懸閉了閉眼,心想,是自己的錯。

“我讓你跪了麽?”清夜懸淡淡開口,再次道,“起來。”

蓮空搖了搖頭,還是不肯,他抓住那青色的紗袖,用力攥住了,低聲道:“師父,都是弟子的錯,你別趕我走。”

他說著說著眼圈紅了,情真意切,小臉皺了起來,看起來馬上就要哭了。

清夜懸不知為何被他這話激了一下,明明聽他說過多次了,可是現在卻像忍無可忍了似的。他聲音冷了些,像是冬天的霜雪:“從前也並不是我趕你走。”

“是你自己執意離谷。”清夜懸道,“我曾勸過你,你不記得了麽?”

蓮空整個人都倏然頓在了那裏。

“我、我……”他是真的要哭了。

確實是這樣。蓮空心想,所以,師父還在為從前的事情生氣麽?

清夜懸說完就後悔了,同昨夜那句滾一樣。他活過了多少歲月?早該看破的人,怎麽還會一時沖動說出這種話來。

蓮空松開了他的袖子,一個勁兒地道歉:“都是弟子的錯,我以後再也不會了……師父,你別生氣了……”

氣話是他說的,可是看到蓮空笨拙地道歉,清夜懸不知為何更有些不悅。

“我沒有生氣。”他開口道,“如今,也不會因為這些事趕你出谷。”

蓮空慌亂的道歉停了下來。

“起來。”清夜懸又道。

蓮空這才如蒙大赦地爬起來,可他跪得太久了,膝蓋都已經麻木,站起身的時候不自覺腿軟了下,身形晃了一晃。

清夜懸伸手扶了他一把,蓮空才站穩了。

青色的袖子被風拂起,竹葉香裹在風裏,撲面而來,是幹凈清冽的味道,只有細細琢磨,才能從中聞到一絲血腥氣。

蓮空其實還想問清夜懸他身上的魔氣是怎麽回事,但又怕再提起來惹他不高興,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清夜懸眼睜睜看著蓮空眉間的金印消失了,卻又因為他一句“出谷吧”再次冒了出來。

“您不是說,不會趕我出谷嗎?”蓮空急了,又抓住清夜懸的袖口,一臉委屈。

不是剛才才答應的嗎?怎麽師父也不講信用,食言而肥啊?

清夜懸看著他,這麽反覆幾次,他不知為何被他弄笑了,他斂了斂唇角的笑意,從袖中抽出一封信,遞給了他。

蓮空滿腹狐疑地拆開,讀了起來。

是靜虛觀觀主的來信,說是有事相邀。

“我有些事情,要出谷一趟。”清夜懸整理了下被蓮空抓皺的袖子,問道,“你要與我同去嗎?”

蓮空這才發現自己是誤會了,他簡直想蹦跶起來,但跪軟了的雙膝不允許他做這麽活潑雀躍的動作,他差點又跪了下去,被清夜懸一把撈住,撞進了他懷裏。

“急什麽。”清夜懸的手頓了一頓,緩緩松開他,“這麽大人了,穩重些。”

蓮空本來就是個很不穩重的人,小時候是,長大了也沒多成熟。剛才還苦著一張臉,現在雲開霧散,變得笑盈盈的了,他擡起頭,瞳孔明亮:“我要去!”

“師父,我陪您一起去。”

清夜懸看了眼那雙彎彎的眼睛,淡淡“嗯”了一聲。

心魔:你師父喜歡你。

小蓮花:不可能,完全不可能!

心魔:……沒救了,等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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