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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妃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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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妃祭(六)

次日清晨。

喜樂從天光微熹時就響了起來。那一聲嗩吶極其高昂明快,第一聲響起,便驚破了村莊的安寧,撒開了一大片喜氣洋洋的熱鬧。很快,各家各戶的村民都紛紛披衣而起,就連最貪睡的小兒,今日也不再賴床,而是早早就起來了。

大家都精神抖擻,準備圍觀祭典看熱鬧。

柳月容坐在堂中,仍是昨夜蓮空離開前的那個姿勢,她跪坐在案前,儀態端然,小丫鬟推開門時,發現她已經換上了那身烈烈如火的嫁衣,大紅的絲緞襯得瑩白的皮膚微微泛紅,含羞帶怯似的。

可她的眼神是冷的,眉睫低垂,如一潭死水。

“天妃娘娘,該上路了。”小丫鬟們躬身相請,輕聲道。

柳月容長睫微顫,聞言眼中終於起了些許波瀾。

*

蓮空也聽到了那陣喜樂吹打的聲音。他本來睡眠就偏淺,心中又記掛著事情,嗩吶一響起來,他就睜開了雙眼,指尖挑著那枚青綠色的銅鈴晃蕩,不知道在想什麽。

早飯時他也沒什麽胃口,隨便拿了個餅啃著,心不在焉的。

坐在他對面的青衣道士倒是看了他好幾眼,蓮空不明所以,青衣道士挑了挑眉,問:“好吃嗎?”

蓮空楞了一下,他剛剛在走神,其實沒怎麽在意味道,被對方這麽一問,才感受了一下,說:“還行吧。”

但他不太明白對方為什麽會這麽問。

清夜懸記得他小時候挑剔得要命,忌口一大堆,碧幽谷的仙者為把他好好養大,操碎了心,簡直頓頓都追在這個小兔崽子後面餵飯。

現在倒是沒了這些毛病。

蓮空的確覺得味道還行。他雖然修道,但是離他師父那種清靜無為、不問俗世的程度還差得遠,人間的許多東西,他都很感興趣,他從來也不辟谷,反倒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可離開碧幽谷之後,那些年在外面東征西戰,有的時候忙起來連飯都沒時間吃,有一口就不錯了。剛開始是不太能適應,後來慢慢習慣了,也就不挑了。

這麽一想,蓮空覺得自己以前確實是不太讓人省心,不過現在他懂事多了。

醜婆將事情全部告訴了柳老大,今晨他一見到蓮空,立刻便問:“真能成功嗎?”

蓮空說:“我盡力而為。”

不知道他們是準備怎麽將天妃送入明光宮,是準備走哪條路線,總之,那些道士和長老肯定只能送她一程,不可能跟到明光宮去。

只要柳月容還沒正式進明光宮的大門,蓮空覺得自己是有把握將她帶回來的。

柳老大似乎還想問什麽,但是瞥了旁邊的青衣道士一眼,沒有繼續說下去。

哪怕這個道士從始至終都沒有表現出任何針對他們的意思,聽著他們打啞謎般的對話,也好似沒聽見一般不關心。可對柳老大而言,在靜虛觀的道士面前,他到底還是不能完全放心放下防備。

他們現在能指望的,也只有蓮空這條路了,人事已盡,量力而行,至於其他,就是奢求了。

柳老大和醜婆都無心茶飯,祭典即將開始,他們也不能免俗,還是出去瞧了——若是事不成,那這就是最後一眼了。

蓮空並沒有去。

他仍是在撥弄著那枚銅鈴,指尖發出清越的聲響。

祭典無非是那些儀式,焚香祈禱,告祭天地,等等。道門的典儀本就有自己的一套規矩,這次的祭典有靜虛觀的道士們主持,肯定就更加嚴格按照道門的程序來了。有興致的時候,會覺得是個可看的熱鬧,可是沒有興致的時候,就會覺得繁瑣覆雜極了。

蓮空現在就沒有這個興致。

他吃完了餅,回過神,見柳老大和醜婆都已經走了,藥鋪裏空空蕩蕩的,沒人管,門口也沒掛歇業打烊的牌子,不過今天村民全去看熱鬧了,也不會有人來買藥。

蓮空正準備回房,就看到那青衣道士也沒動,還在這裏。

“道長,你不去看祭典嗎?”

“不去。”

蓮空忍了下,還是沒忍住,把心底一直以來的困惑問出了口:“您不去主持祭典,也不去看熱鬧……您來如意村,到底是來做什麽的啊?”

他是真的覺得奇怪。

青衣道士看著他,很淺地勾了下薄唇,淡淡吐出兩個字:“找人。”

*

祭典持續了一整天。這天妃祭,說到底,是天帝納妃,雖不是正妻,可到底也屬於嫁娶之禮,因此晨迎昏行,直到黃昏時天色暗了下來,喜樂聲才漸止,祭祀完成告終。

蓮空雖沒去看祭典,但一直緊盯著那枚銅鈴,不敢有絲毫懈怠,可銅鈴一直沒什麽動靜。

天色徹底漆黑一片,柳老大和醜婆回來了。蓮空問:“婆婆,你們看到姐姐了麽?”

醜婆點了下頭,又搖了搖頭:“她坐在車內,蓋著蓋頭,我們看不見她。她也沒瞧見我們。”

她臉上的焦急根本掩不住,到了一種焦慮的程度,問道:“他們將她往村外北面那座山上送過去了,村長也回來了,答應明日就將程二郎放出來,你……你準備何時去找她?”

蓮空其實覺得現在已經是時候了,可以動身了,但奇怪的是,現在這枚銅鈴上卻毫無感應。

他在這對銅鈴上施了追蹤術,按道理說,兩枚銅鈴之間應該相互有感應。不論柳月容走到哪兒,他都冥冥能感覺到。但是,自從申時之後,這銅鈴出了如意村,他便再也感覺不到什麽了。

這很奇怪。

蓮空蹙了蹙眉,他伸手撫上那枚銅鈴,想再好好查驗下,沒有出聲。

怎麽會這樣?像是兩枚銅鈴之間的聯系被生生扯斷了一樣。這追蹤術又沒什麽上天入地的限制,就算柳月容現在人已經在明光宮,也不該是這個反應啊。

蓮空正在心中飛快地思索著對策,忽然,手中的銅鈴閃爍了一下,盈盈地散發出微光。

感應回來了!

蓮空指尖微動,那枚銅鈴在他掌中緩緩升到了半空中,無風而響,鈴聲漸強,徑直朝外飄去,在夜色裏,像是一盞指引方向的明燈。

蓮空立刻跟了上去,他邊朝外縱身掠去,邊回頭朝醜婆揮了下手:“我去去就回。”

在那枚銅鈴的帶領下,蓮空離開了如意村,一路南行。

奇怪。蓮空心道,醜婆不是說,他們將柳月容送去的方向是北邊那座山麽?這銅鈴怎麽卻一路將他向南引?

是醜婆記錯了方向,還是這銅鈴壞了?他的追蹤術水平不行了?

蓮空天生靈體,在修道上極有天賦,靈山運養出來的草木之身,天生神力,很多東西都不用費什麽功夫,略看幾眼便會了。雖然他現在靈力盡失,但對自己的本事還是頗有些信心的,所以,他傾向於前者,是醜婆記錯了。

他一直跟到了百裏之外的一座荒山之上。

銅鈴發出的聲音越來越大了,光芒也越來越強,蓮空心知,柳月容應該就在這附近不遠處了。

可是為什麽會是這裏?他越發疑惑,凡人沒有靈力,若想上天,只能通過別的憑仗,要麽是陣法,要麽就是神仙下降到人間的通天之梯。

蓮空覺得這仍有說不通的地方。

若是前者,那群靜虛觀的道士或是那大巫懂得通天的陣法,那在哪裏布陣不行?非要挑這麽遠的一座荒山布陣麽?

若是後者,就更扯了。什麽神仙會把通天之梯下降到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是腦袋被神殿的大門夾了麽?

盡管如此,蓮空還是緊跟著那枚銅鈴,逡巡之際,他矮身鉆進了一個山洞。

山洞幽深曲折,空間並不寬敞,不過勉強可容兩三人通行,即使銅鈴散發著微光,周遭也仍是昏暗,蓮空看不太清,只能小心地往前邁步,腳下不時傳來哢嚓輕響,仿佛是枯枝斷裂之聲,也不知道自己踩到了什麽。

行了須臾,前方又傳來響動,那聲音沈悶悠長,如同隱隱雷鳴。蓮空一頓,與此同時,銅鈴忽然也停了下來。

那光芒和鈴聲同收,直直地墜落在地。

被施了追蹤術有所感應的兩枚法器,只有在找到另一半的時候,才會停下來。

就是這裏了嗎?

蓮空在昏暗裏瞧不清東西,他低下身,循著印象中大致的方向看過去,果然找到了那枚銅鈴。

它正落在地面上,緊緊貼著另一枚,已找到了它的另一半,圓滿地完成了使命。

他給柳月容的銅鈴怎麽會在這?難道是出了什麽意外,被扯斷了?

蓮空皺起眉,伸手便想將那一雙銅鈴拿起來,再作打算。可是當他的手貼上去的時候,卻倏然一頓,整個人都不動了。

掌下的溫度尚且溫熱,蓮空又湊近了些,楞楞地低頭看過去,便發現,那銅鈴並未被扯斷。

仍然系在那纖細蔥白的皓腕上。

柳月容的腕口有一顆痣,昨天蓮空親手將銅鈴系在她的手腕上時,恰好瞧見了。而如今,他也瞧得真真切切。

蓮空不可置信地擡起頭。洞穴裏不知什麽地方亮起了一抹紅光,他借此看清了——這是的確柳月容的手腕。

準確地說,不僅是手腕,那洞穴的地上,掉落著一截如蓮藕般白嫩的小臂。

蓮空後知後覺,才聞到這洞穴裏的血腥味有多麽深重。

……怎麽會這樣?

那一剎那,他的腦中一片空白。耳畔混混沌沌地響起哢嚓哢嚓的咀嚼聲,令人牙酸,毛骨悚然,蓮空怔楞地慢慢看過去,只見一雙血紅的眼睛泛著陰狠的光芒。

那雙眼睛便是現下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洞穴之中,一只豹身蛇尾的巨獸匍匐在距離他兩三步開外極近的地方,粗重地喘著氣,它轉過頭,幽幽地盯著蓮空的方向,那雙血盆大口邊掛著一絲鮮紅粘膩的液體,還有些碎肉。

而蓮空正在尋找的人,正在它的巨掌之下,一條小臂沒了,半身血肉模糊,脖頸也被撕咬開了一條口子,正汩汩朝外流著血。柳月容整個人看起來無知無覺,沒有絲毫要反抗掙紮的勢頭。

蓮空瞳孔驟縮。

那巨獸幽幽地打量他一會兒,似乎是覺得蓮空沒什麽威脅,將頭扭了回去,又咧開了嘴,準備繼續進食,啃咬下去。

“不要!”蓮空登時便要沖上去。

這時,一只手從他身後伸出,輕輕地撥了下他的肩,將他帶到了一旁。如水般的青色廣袖拂到了蓮空的臉上,清冽的竹香草木氣息隨即撲面而來,將山洞中的血腥味壓了過去。

蓮空一怔。

一道銀光從眼尾劃過,蓮空未曾捕捉真切,一只手就從腦後繞了過來,輕輕覆在他的雙眸上,他只聽得傳來一聲利器刺入血肉的沈悶響聲。

低低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口吻有些溫柔,卻又是不容拒絕的命令語氣,道:“閉眼。”

那兩個字分明響在他的耳邊,卻又好像響在很遠的地方,穿過歲月,漾過水波,緩緩而來。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這麽一個人,這樣低柔又強勢地跟他說過這樣的話。

電光火石之間,不及深思,蓮空倏然覺得心口空了下,下意識就聽話閉上了眼。

巨獸被冒犯到,壓低身子,發出帶著怒意的低吼聲,蓄勢待發。那獸吼如雷鳴,整個山洞都被撼動,地動山搖。但吼聲沒持續太久,瞬間戛然而止。血迎面灑來,盡數濺在了那水青色的長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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