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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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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退

從校寢室徹底搬出來是在六月中旬的一天。

先前找房就夠耗人精力了,結果考前還熬了好幾宿大夜,導致虞伽在搬完家的那一刻感覺身體都被掏空了,於是,人就這麽一動不動地橫躺在客廳的兩人座沙發上,雙腿交疊著擱在沙發扶手上,半天也沒挪一下屁股。

晚暮降臨的時候,吳驍來過一通電話,虞伽那會兒已經迷迷糊糊地瞌睡過去了,直到擱在茶幾上的手機頻頻震動個不停,大腦才從一片混沌中逐漸恢覆意識,客廳的舊式空調仍呼呼出著冷風,她起擡手臂撈了好幾下才摸到手機。

電話一接通,那邊就搶話說:“我姑奶奶今晚可賞臉吃頓飯啊?”

虞伽困死了,人還處理半夢半醒的狀態,手機貼在耳邊,含糊不清地回:“我累死了。”

“你這聲音,怎麽聽著那麽像剛做完床上運動哦。”

對方撂下這麽一句諢話後,虞伽將手臂抵著額頭,回:“滾蛋。”

吳驍賤兮兮地笑了兩聲,隨即收起那副不正經的模樣,將話鋒一轉:“我明晚可要回美國了,在這之前你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哦。”

“就一個哦字打發了?你不說要請我吃飯麽,我都回來那麽久了也不見你主動請我,”頓了頓,又說,“怎麽你還想賴賬啊?”

“我今天剛搬完家,別說飯了,累得連水都喝不下。”

“那你看我吃咯,我胃口好著呢,”吳驍繼續貧嘴,“姑奶奶要覺著累,小弟我打車到您那兒接上您成麽?”

虞伽聽出來了,他意思是今晚這頓飯非吃不可了。

三秒掙紮後,她終於一鼓作氣地從沙發上起身,隨後,撩了把垂在肩膀後頭淩亂的長發,無奈道:“行行,想吃什麽?”

“我要求不高,小龍蝦就成。”吳驍笑嘻嘻地回。

一個小時後,網約車抵達吳驍指定的那間小龍蝦店門口。

這家她知道,網上評分挺高的,之前姜則厭就說要帶她來,結果還沒來成兩人就鬧掰了,挺造物弄人的,導致她下車那會兒情緒起伏的厲害,狠狠抽一口氣才將體內呼之欲出的躁郁壓下去幾分。

吳驍提前定了包間,跟前臺報了預約的名字後,就被女服務員領路帶上了二樓包廂門口,緊接著,等她推門進去的那一瞬,吳驍正翹著二郎腿玩手機,紈絝子弟樣兒盡顯,跟姜則厭如出一轍,就很典型的一副有錢沒地兒燒的二世祖姿態。

“喲呵,總算把人給請來了,你可太難約了。”吳驍抽了張椅子拍了拍,示意她坐。

虞伽看他一眼,沒朝他那方向走,反而就近抽了張椅子,坐他對面。

“看看要加點什麽菜?”

這話一落,虞伽朝桌上撂一眼,菜都上了,小龍蝦點了三種口味的,還有些涼菜熱炒,堆得滿滿一桌,是真打定了要狠敲一筆竹杠的念頭喊她來請客的。

這麽思索著,註意力又朝他臉上挪,冷笑開口:“你是照著讓我破產的架勢點的菜?”

“行,那不用加菜了。”這貨臉皮挺厚的,沒搭理她,反而笑嘻嘻地沖服務生說。

那邊收到信號的服務生正準備退離包間,結果虞伽補充一句:“加份鹵水花生米,一打啤酒。”

“哦謔!要跟我拼酒量呢!”吳驍秒插話。

也正因為他那副賤兮兮的腔調,虞伽一個眼神殺過去:“正常點,別逼我罵你。”

吳驍這人挺欠的,不知道是不是跟姜則厭混得時間久了,總覺得他身上有點他的影子,只是分寸拿捏方面並沒有姜則厭做得那麽出神入化,就還挺欠罵的。

不多時,酒瓶子叮鈴哐啷地被擺上桌面。

虞伽這段日子忙得都沒時間碰酒,所以醉得特別快,猛灌了三瓶後眼神就變得稍微有些不對勁了,吳驍看她那樣,象征性地攔了下:“這酒新疆產的,後勁足,你悠著點兒喝,我可不知道你家住哪兒,實在不行就給你抱我那兒去了啊?”

虞伽本來在剝花生米,聽到他這話後,擡眼瞪他,吳驍繼續賤兮兮地笑:“我說你怎麽越來越漂亮了啊?”

“我謝謝你啊,把眼睛往該放的地兒放。”

這麽回了句,吳驍挺得瑟地把剩下的半杯啤酒幹了,虞伽沒什麽心思跟他貧嘴,就還挺沈默地繼續剝花生米吃,斜對面擺著一臺覆古老式電視機,裏頭正播著90年代的老電影,只是裏頭的那些臺詞擺現在這年代來講略顯浮誇和酥麻了。

她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偏偏在一分鐘後,註意力不自覺地被電影裏的熟悉聲線給吸了進去。

吳驍在她對面不知道講了句什麽,她沒聽清,也沒想要聽清的意思,視線就這麽不經意地朝電視機熒幕上挪,然後,當看到女主角的一瞬間,手裏的動作忽然挺頓了下。

“看什麽呢這麽認真?”

吳驍因為她視線長久地停留在熒幕上所以下意識順著她目光看過去,不多時,嘖嘖了兩聲,說:“姜姐美吧?年輕時候的姜姐不知道是多少宅男心目中的女神。”

虞伽就這麽一言不發地盯著電影裏那張越發熟悉的面容而看得出神。

她很小就隨父母去了美國,所以極少接觸到國內電影和電視劇,但這人她知道,之前在某社交平臺上曾頻繁刷到過由她出演的多部經典電影所剪輯完成短視頻,沒錯,她就是90年代風靡整個華語影壇的大美人,女藝人中的顏值天花板,風韻與美貌並存的人間尤物——姜煙阮。

大腦皮層飛快地運作,呼吸也隨著謎題版後慢慢揭露的真相而劇烈起伏著,一種無措感在身體裏徘徊沖撞,當20年前僅僅出現在熒幕裏頭的姜煙阮跟前兩個月才真實站在她跟前,那個近50歲的她身影重疊的霎時,手指麻了一下。

難怪覺得眼熟。

覺得似曾相識過。

原來那日淩晨在醫院見到的人正是姜煙阮。

“你知道她是什麽原因才隱退娛樂圈的麽?”

吳驍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虞伽下意識別過頭去看他,但嗓子眼卻酸澀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因為一個男人,”吳驍接著說,“她在事業最頂峰人氣最旺的時候選擇退出華語影壇不是因為別的,只因為她懷上了一個男人的孩子。”

虞伽呼吸起伏,甚至能想象得到吳驍緊接著要說出的下一句話,濕潤的花生殼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間毫無意識地輕輕撚著,眼睛卻緊隨著吳驍。

但他並沒有說出那句令人窒息的話,像是一早就看穿了她的反常,視線跟她對上的同時,反問一句:“所以你覺得對於一個當年地位正處影壇巔峰,前途無限可期的女人而言,什麽是最重要的?”

虞伽答不上來,喉口就像被卡刺了那樣,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是啊。

是什麽能讓一個女人在事業頂峰的時期選擇毫不猶豫地退圈,舍棄眾星捧月名利雙收,銷聲匿跡地回歸家庭?

除了對那個男人炙熱的愛以外,還有是她對孩子的那份無私奉獻的母愛,直白來講,他對姜則厭的愛超脫了所有,是願意付諸一切,乃至她最熱愛的事業和前途。

“所以咯,你懂我什麽意思吧?”吳驍說,“最後能跟姜則厭走到一起的只有像夏竹那樣聰明漂亮家底又好的女人。”

言下之意是,在姜煙阮的眼裏,只有夏竹那樣的才配得上姜則厭。

而從吳驍眼裏,她似乎還悟透了另一層意思。

“所以你很羨慕咯?”

頓了頓,補充:“你也喜歡夏竹那樣的。”

“當然喜歡啊,哪個男人不喜歡?”

虞伽聽著,沒發表任何意見,呼吸卻變得微微急促。

本以為她已經做好了萬全的心裏準備,足以坦然接受日後一切跟姜則厭有關的消息,但直到這一分這一秒,才清楚地意識到,哪怕是聽到有關於他的半點消息,都能沒原由地牽扯著每一根神經細胞。

“但她特別難追,之前有個富二代想追她,就又是送湯送奶茶,以愛感化,又是送限量版愛馬仕包包,花錢討歡心,最後還包了郵輪放煙火,玩驚喜玩浪漫的,但最後呢?人偏偏就是連正眼都不帶瞧,清高眼,挑得要命,那些心思都白花了。”

吳驍還在說,不停說,大概是酒喝嗨了,話比平時還多,也不管能說不能說,別人愛不愛聽,反正全一股腦地朝她身上傾。

“講真的你別生氣啊,其實我見你第一面的時候還覺得你跟夏竹挺像的……”

大概是因為覺得話講得有些不妥,又及時改口:“不是說長相啊,就是那種感覺,真挺像的,就是她比你更難接近一些,你比她脾氣更火爆一點。”

“你意思是我好接近?”

“沒,就是至少還能跟你搭上話。夏竹呢,要碰上她覺得沒意思的人,無論你跟她講什麽,她都不愛搭理,就挺有性格也挺清高的。”

她不怕姜則厭身邊出現那些殷勤獻媚的人,也不怕死皮賴臉纏著跟他攀關系的人,就怕夏竹這樣的,自命清高,但又特立獨行,有自己的性格和特點,不與世浮沈,更不是隨隨便便誰都可以覆制取代的。

“你知道姜姐為什麽會選定讓夏竹來當她未來兒媳婦麽?”

虞伽依舊默不作聲,他又自顧自地往下說:“就因為她看著就沒什麽野心,雖然看著高冷了些,但其實她從小接受的觀念全部都是要以家庭為重的,跟我妹一樣。但你不同啊虞伽,你看著就是有野心的人,是會改變姜則厭命運的人,最重要的是,你不是那種會為了相夫教子而拋下夢想的人。”

“我看著不像?”

“當然!所以啊,你也別在他身上吊死了,姜則厭的家庭背景太龐大太覆雜了,一般女人是嫁不進去的。其實你們現在這樣也挺好,至少年少輕狂過,天崩地裂過,也不是每段感情都非要有個結果的。”

“不如考慮下我?雖然我家不及老姜家底雄厚,但也不賴,照樣能給你想要的榮華富貴。”

花生米殼朝他腦袋邊砸,吳驍反應很快地躲了下,沒砸到,於是,挺得意地“嘖嘖“了兩聲,別過頭來笑嘻嘻地看她,一副不真不假的模樣,特別欠。

虞伽不甘示弱地瞪他一眼,罵:“滾,好嗎?”

從飯店出來的時候,酒勁有些上頭了,她站在人來人往的飯店門口,感受著一股股撲面而來的熱浪,一呼一吸間皆是令人窒息的滾燙,脖頸處也開始微微發汗。

五分鐘前,吳驍被一通來自酒桌上的求救電話給喊走了,但人還算義氣,雖說諢話一套套的信手拈來,可他們那圈子裏就沒有讓女孩掏錢的規矩,所以走之前特爺們地把單給買了。

就是溜太快了,虞伽連誇他的機會都沒。

掏手機,想在微信上象征性地客套兩句,結果解鎖屏幕的當下才發現韓秋煜在十分鐘前來過一條信息。

那時,她仍站在店門口,嘴裏呼出一口渾濁酒氣,三秒後,點開跟韓秋煜的聊天框,與此同時,看到他發來的一張配圖附加一條文字信息:維也納的多瑙河畔,有機會帶你來轉轉。

他去那兒拍戲她知道,但她沒想到的是,他會在此刻,她情緒最脆弱的節點上,給她來上這麽一句戳心窩的話,所以一下沒繃住,眼淚不自覺地從眼角滑落兩顆。

那些跟姜則厭有關的記憶瞬間在腦內一幕幕,一幀幀地滑過,最後定格在航站樓停車場內她遙遙凝視過的背影上,那個她試圖珍惜的人,那段小心翼翼維持著的關系,以及那些愛過、恨過、哭過、痛過的畫面全部交織在一起,終如浮生夢一場。

忘了也罷。

虞伽輕輕抽了下鼻子,擡頭,看著遠處烏沈沈的夜空,看著那片被壓低的雲層,也看著暴雨前蜻蜓低飛的征兆,視線長久地停留,直到雨滴劈裏啪啦地砸在店門口的臺階上,人才恍惚回神。

也終於在時隔十多分鐘後,給時差三小時的維也納那邊回了條信息:等你拍完戲回來,我們試著約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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