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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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祁老爺子就把祁鎮叫進了書房,對他說:“這件事,你親自去查。”

“爺爺……”祁鎮十分茫然。

祁老爺子望著祁鎮。他面容蒼老,尤其經歷的事兒多,更顯風霜。因為年紀的緣故,脊背也早就佝僂了,坐在那裏時,不再如以往那般巍然自在,甚至連他的眼睛都不可避免地有些渾濁了。然而當他說起話來,就自然而然地顯露出了掌管祁家半個世紀所積澱的威嚴,即使這半個世紀以來,祁家一直在走下坡路,但在祁家,依然無人敢撼動老爺子的權威。

這會兒他慢條斯理地,對著自己最為倚重的長孫說:“你曾讓我教你,我說我教不了。到今天,我還是這個話。我只告訴你一點,這,既是公事,也是家事。你去查,查到什麽,查完了,再來告訴我你的想法。”

祁鎮不知老爺子是否那時就已看出了端倪,還是在更早的時候,當他一次又一次對自己的長孫嘆氣,以沈默來代替教訓,叫他“自己想”“自己決定”的時候,就已經預見到了今天。

拿到結果之後,他親自跑到徐家去問,徐可萱對此茫然不知,甚至委屈道:“我只是跟她說了一下……我根本沒想到她會把這件事情捅出去!這、這不能怪我呀。我讓她發聲明,讓她道歉,好嗎?”

祁鎮的頭都是痛的,安撫了徐可萱,才趕回到祁家。沒想到祁老爺子真的甩手不管了,讓他跟陸卓年、祁聿兩個人商量解決。

外頭因為一只狗亂成一片,小會客室裏的三個人卻還沈默著。

祁鎮作為主人家,率先開口,請祁聿跟陸卓年坐下。

陸卓年坦然地坐下,還翹著二郎腿,朝祁鎮說:“我從前以為祁家的規矩多好呢,看來也不過如此。來了這麽久了,連杯茶水也沒有。”

這是祁家私密性比較高的地方,一般有客人的時候,沒有主人吩咐,傭人們是不敢隨意靠近的。祁鎮不知這是陸卓年特地拿祁老爺子的話頭來懟他,只當是老爺子疏忽了,便說:“我叫人送。”

“送就不必了,這不是有茶有水嘛,隨便泡一點得了。”陸卓年用翹起來的腳尖隔空朝茶幾上擺著的茶具點點,朝祁鎮笑,“我是不介意的。”

祁鎮很受不了陸卓年這幅輕佻無禮的樣子,下意識去看祁聿。但祁聿只是坐著,看不出什麽情緒,他便又暗嘲了自己一聲,難道還指望祁聿會跟自己一樣嫌棄陸卓年這幅樣子嗎?

如果是心儀的朋友,他倒不介意為人泡一壺茶,但此時面對陸卓年,祁鎮自然不樂意,嘴上說著:“這怎麽行?”依舊要去叫人,陸卓年便攔住他:“算了,別折騰了,趕緊說完趕緊了,我跟祁聿不打算留這兒吃飯。”說完了,他偏頭去看祁聿,順嘴問一道:“是吧?”

此時祁聿的心裏並不怎麽好受,便沒顧得上回答他。

陸卓年也沒在意,接著道:“看樣子你也知道是怎麽回事了,不知道祁家打算怎麽辦?”

祁鎮微笑道:“我倒覺得,這事兒應該要先問問陸二少打算怎麽辦。”

陸卓年挑眉,結果聽祁鎮繼續道:“據我所知,這件事可是陸二少惹出來的情債。”

陸卓年連翹著的二郎腿都收了回來,皺著眉瞪祁鎮。他十分想偏頭去看一看坐在自己身邊的祁聿是什麽反應,但卻強忍著沒有動,只說:“這話可不能亂說。”

“陸二少游戲花叢,自然不能把每筆情債都記得清清楚楚。”祁鎮把爆料者的信息調出來,推到陸卓年跟前。

只看照片,他對這個人毫無印象。

資料顯示,這是一位小有名氣的時尚博主,身材、樣貌、家世、學歷樣樣出挑,因此吸引來不少擁躉。陸卓年收到的消息只是證實了這人跟徐可萱是閨蜜關系,其餘的陸卓年並沒有在意,但此刻看到她的畢業院校時,陸卓年心裏不免咯噔一聲。

“跟我是校友,就是我的情債了?恕我直言,暗戀我的學姐學妹多了去了,要是都算作我的情債,這我可背不過來。”陸卓年拿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膝蓋,“退一萬步講,就算她是出於嫉妒,但這些料是從哪裏來的——呵,總歸不會是從我這裏來的。”

祁聿突然開口:“你知道這個時候說這些毫無意義。”

陸卓年雖然沒看祁聿,但對祁聿的一舉一動都高度敏感,此時突然聽他發言,靠近他的半邊身子都是僵的,緩了半刻才慢慢反應過來,哦,這句話不是對我說的。

“既然祖父將這件事情交給你,那我想問問你,這件事,祁家是打算認,還是不打算認?”他問這話時,很平和,但陸卓年還是忍不住看了看他。祁鎮也看向祁聿,說:“你知道,祁家不可能認。”說完了,他又補充了一句:“認了對你也沒有好處。”

祁聿像是聽了一個笑話,但礙於這個笑話其實並不如何好笑,便回應得十分克制又禮貌,他說:“抱歉,你說錯了。”

“當年,你父親喜歡我母親,是我母親的錯。因為你父親是祁家長子,而我母親不過是個孤兒,她可能會給祁家帶來無窮的麻煩,卻看不到一丁點兒好處。”祁聿的聲音有些抖,很細微,他以為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但陸卓年這時已悄無聲息地將手擱在他無意識握緊的手旁邊,是個隨時都可以握上去的位置。

祁鎮辯解道:“尋常人家的嫁娶也是大事,也要多考慮幾分對方的條件,更何況是祁家……”

祁聿接道:“是啊,更何況是祁家,百年豪門,多高的門庭。”這句話實在是諷刺意味十足,令祁鎮皺起了眉,道:“別忘了你也是祁家的人!祁家再對不起你,也將你養到了這麽大。”

祁聿的脊背挺得很直,眼神明亮,即使在如此與人對峙的情況下,也絲毫無損自己的冷靜克制,將在祁家所熏陶出的氣質展現得淋漓盡致。他說:“從我父母去世那天起,是祁家在養我,可我寧願自己沒有這個姓氏,不必接受這份高高在上的同情與悲憫。這樣,好歹我的父母是恩愛的,而我,是無罪的。”

祁鎮抿緊了嘴唇。在他的印象裏,祁聿一向是沈默的,即使他被人關在某個角落裏一天一夜,滴水未進,出來時,他都是平靜的,不吵也不鬧,他從未見過祁聿這樣擲地有聲地說話,即使在陸卓年看來,祁聿已經表現得足夠克制,甚至克制得讓人心疼。

祁聿對祁家所謂的“養恩”絲毫不以為意,反問道:“祁家能順風順水地走到今日,是不是也要感謝我,背了莫須有的罪名背到了成年,擔了這麽多年的怨氣,臨到了,還能頂著祁家子孫的名號,替祁家跟陸家聯姻,換回一點利益。”

“祁聿!”

祁聿毫不退讓道:“還是你至今仍然認為,我所受的苦,都是我該替母親償的罪?那我倒要問問你,這些年以來,該我替她償還的罪,償清了嗎?”

祁鎮心頭一窒,手腳冰涼。

“我甚至自己都認為,是不是我所受的苦,都是我該替母親償的罪。可我母親有什麽罪呢?我想了很久才明白。”祁聿反視著祁鎮,“因為你有自己的母親,你母親背後有左家,尚且可以替祁家幫扶一把。”

“——所以不是她錯了,而是我跟她一樣,對祁家毫無用處,只能淪為棄子。不然,百年祁家,又該如何自處呢?”

說到這裏,祁聿才有些明顯的激動情緒,他頓了頓,想收斂一下自己的情緒,可停了一瞬,這才發現自己的一只手不知何時被人窩在了手心裏,眼眶立刻就已經紅了,他甚至連眼神也不敢往旁邊動一下,只徑直望著祁鎮,淡淡道:“我沒用,連替她辯白的機會都沒有,被人糊弄著,平白叫她背了那麽多年的罪,遭人指點。這一次,祁家要是敢認,我也就認了。要是祁家不認,就別想叫我一個人認。”

祁鎮太陽穴突突突地跳,他見慣了自己母親胡攪蠻纏的樣子,比祁聿這會兒的模樣可咄咄逼人得多,但不知為何,祁聿的平靜卻更讓他覺得害怕,反問道:“你想要祁家怎麽做?”

“正式發布官方聲明,堅決、強硬地維護我母親的名譽,對外向傳謠者追究司法責任,對內懲罰所有造謠生事的人,要讓所有的人再不能利用此事,辱沒祁家的門庭。”他一字一字地說完了最後幾個字,這樣譏諷意味十足的話,也說得分外合宜。

“如果我不答應呢?”祁鎮問。

祁聿感受到陸卓年握住自己的掌心,溫熱的,帶著一點粘膩的汗意,跟小時候一模一樣,他強忍住沒有將手抽出來,淡然道:“那我將對外痛陳自己和祁家的逐利之心,向陸家和社會致歉,並即刻申請離婚,以示改過。”

祁聿還未來得及去看祁鎮的反應,首先便感覺到那只緊貼著自己的手,一瞬間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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