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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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公好像喝多了,在洗手間那邊,你快去看看他吧。”徐可萱笑嘻嘻地對祁聿道。

祁聿站起身來,不著痕跡地看了祁鎮一眼,說:“謝謝。”

等祁聿走了,祁鎮才對徐可萱道:“你這是幹什麽?”很明顯不滿意徐可萱的行徑。

“怎麽了?”徐可萱委無辜地問。

祁鎮心裏覺得煩亂,借勢掙開徐可萱的手,獨個兒往前走。

對於祁聿,他的心思是很覆雜的,總覺得看見了祁聿,就會照見最醜惡的自己,因此向來不願意跟祁聿有什麽交集。左喬把在丈夫那兒受的委屈加諸於自己身上,自己又何嘗不是把在左喬那兒受的委屈加諸於祁聿身上呢?說到底,他厭惡左喬,卻無法擺脫左喬帶給他的最原生的行為模式,因此更加厭惡自己。

對於祁陸兩家的聯姻,最反對的人是祁鎮,他甚至曾經試圖說服祖父更改主意,為此拼盡心血做好了祖父交給他的項目,為了證明他能夠重振祁氏,不需要依靠外來的力量。

但祖父看也沒看,把他辛辛苦苦做的東西放到一邊,好像那真就是幾張薄薄的紙,微不足道、毫不起眼。

“你太年輕了。”祖父這麽說,預示著這件事情將毫無更改的可能。

祁老爺子看了一眼自己的長孫,像是忽然起了好奇,問:“你為什麽這麽做呢?祁聿去陸家,是不會對你有什麽壞處的。”

“祁家還沒淪落到要靠聯姻來維持的地步。”祁鎮說道,他懷揣著一點點的希望,因此說得斬釘截鐵。

但祁老爺子聽了,卻自然而然地發起了笑。他把眼鏡摘下來,拿一小塊兒布細細地擦,一邊說著:“你錯了。”

說完之後,輕輕地搖著頭,仿佛碰到了什麽無奈的事情。直到把眼鏡戴好了,才透過玻璃鏡片看向自己一手培養的長子長孫,祁家未來的接班人。

他很自然地表露著自己的遺憾,說:“你要是聰明一點就好了,你甚至不明白自己在想什麽。”

祁鎮有時很不喜歡祖父總是用這樣半遮半掩的說話方式,他直接問道:“您不可以教我嗎?”

可他的祖父卻搖著頭,說:“有些事情是教不了的。”

“您教我,我會聽的。”祁鎮堅持道。

祁老爺子瞧著難得在自己面前顯露出一些強硬的孫子,瞧了好一會兒,他終於說:“你媽媽就是教你太多了。”

祁鎮怔住了。他好像有些明白,又好像並不太明白。

“她給了你太多的東西,這些東西,變成了你心裏的障礙。你以為你跨過去了,但其實你沒有。”祁老爺子已經說完了,但祁鎮依然似懂非懂。

他還記得當年他改了主意,聽家裏人說祁聿睡下了,才偷偷去看他。

兩個孩子都已經長大了,所謂童年時的兄弟情深,也並沒有那麽能夠經得住時間的考驗。假如祁聿的受傷跟他沒有關系,他甚至不會為此動一動眉毛。

但他思緒混亂,還是聽從祖父的話過來了。

他們兩個對立得太久了,即使意識到不對,也難以就這樣發生實質的轉變。更何況祁聿安靜地睡在那裏,骨折的胳膊也掩蓋在被子下面,只露出一張越發肖似生母的臉,實在難以給祁鎮任何的觸動。

他的目光落到祁聿的床頭,那裏放著一個飯盒。

祁聿的房間裏到處幹幹凈凈,這個東西出現在這裏實在有些突兀,祁鎮走過去,隨手將它拿起來看了一眼,上面貼著一個名簽。

這會兒,他才真正有了點興趣,因為上面的名字他居然認識。

他猜出這是今天中午救祁聿時留下的,祁聿手都骨折了,卻將它撿了回來,洗幹凈放在床頭。

只是令他沒想到的是,時隔幾年之後,祁聿會主動站出來,答應代表祁家跟這個人聯姻。祁家的旁支不是沒有適齡的女孩子,但顯然比不上祁老爺子的親孫子。

祁鎮這才恍然,其實不止左喬,連祁聿自己,甚至整個祁家上下,所有人都認為隨著他逐步掌權,祁聿會越來越危險,假如不早點找出路,則遲早要死在他的手上。

他已辨無可辨。

祁聿就是祁老爺子所謂的障礙,是祁鎮的心結,解不脫,繞不開,最終變成了陳年的隱疾,而祁鎮只好諱疾忌醫,閉口不言。

但徐可萱看不出這一點,她只覺得自己的未婚夫向來都是沈默的,但有時冷漠得太過了,難免讓人覺得委屈。

她跟在祁鎮身後,決意回去要找左喬訴訴苦。要是當媽媽的願意為她說說話,教兒子一些紳士的風度,祁鎮這個做兒子的總要聽一聽吧?

這邊祁聿去洗手間找陸卓年,轉了一圈,卻沒見到人,他其實是有些警惕的,但又覺得不至於出事。

陸卓年正貓在露臺上吹風,冷眼看見祁聿似乎是在找他,他不明白自己腦子裏在想什麽,懶洋洋地看著,也不吱聲。等祁聿轉了一圈,從露臺跟前路過的時候,才忽然伸手將他拽過來。

祁聿反應很快,身子往旁邊撤,立刻反手抵擋,但陸卓年早有準備,抓著他的手道:“是我。”

祁聿便卸了力氣,任由陸卓年抓著他,將他拖到露臺的角落裏。

“反應這麽大。”陸卓年松開他,眼見祁聿又要說抱歉,連忙自己先開口,“行了,我知道,自然反應。”

祁聿只好問他:“你怎麽在這裏?”

“吹風啊。順便思考一下人生。”陸卓年輕笑著問他,“你哥哥是不是不知道你結婚之前來找過我?”

祁聿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問這個問題,便望著他。

陸卓年又問:“他總欺負你,對嗎?”

“他剛才是不是跟你說什麽了?”祁聿的面色一瞬間冷了下來。

陸卓年還沒有見過他這幅樣子,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問他:“你這是生氣了嗎?來,給我仔細看看。”說著還要伸手去掰祁聿的臉。

“陸卓年。”祁聿隔著他的手,警告地叫他的名字。

陸卓年懷疑自己的確是喝多了,竟然發覺自己還挺喜歡看祁聿這幅稍含慍色的模樣。

祁聿重覆了一遍:“他跟你說什麽了?”

“我的問題你一個也沒答,卻要我回答你的問題,這是不是有點不公平啊,祁老師。”

祁聿沈默了一會兒,說:“他不知道。”

“那他總欺負你,是嗎?”陸卓年問。

祁聿望著他,認真地說:“現在該你回答我的問題了。”

陸卓年笑起來,笑得肆無忌憚,連祁聿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了,他才說:“我不。你先告訴我,他平時怎麽對你的?”

“你剛才還在跟我說公平。”

“嗯,”陸卓年看著他,慢悠悠道,“現在我不說了。”

祁聿又沈默了,就在陸卓年以為他不會開口的時候,他才緩緩道:“我記得他以前是對我很好的。後來……後來家裏出了事,總要受到一點影響。人在最難的時候,是需要一個支撐點的,這是本能反應,沒有什麽對或者錯好說。你怎麽能跟自己說,現實就是這樣的,就是這麽倒黴,就是這麽慘,沒有任何理由。”

陸卓年看著祁聿,慢慢地不笑了,他聽見祁聿像是笑著在說:“那真的……真的太難受了。”他的那種笑,像是咬著牙挨了很多年,才能雲淡風輕地,給回憶裏的自己一點力量和安慰。

“況且那個時候所有的人都在傳一些不好的話,我不信,因為我是受害者,他相信,因為他也是受害者。在那個環境裏,大家都是旁觀者,沒有誰會對受害者感同身受,我想,大概只有我對他能夠感同身受吧。所以,其實我是不怪他的,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活下去而已。”

這一刻,陸卓年才發覺,這個人身上的溫柔並非裝腔作勢,而是一種沈默的、包容的、足以叫所有苦難消弭於無形的強大力量。當他願意把一些心跡表露出來,而你聽見他的聲音,看著他的眼睛,你就會覺得他的一切是那麽自然而然地,直擊你的靈魂。

陸卓年甚至覺得不可思議,問道:“你一點也不怨嗎?”

祁聿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如果不把對方當做親近的人,就沒有必要去怨了。”他頓了頓,“你是不是可以告訴我了。”

“他說了什麽都不要緊,反正在我這裏,他欺負不著你。”

他自認為自己說得很認真,足以令人動容,但祁聿卻帶著一點訝異地望過來,問道:“他到底說什麽了?”

“餵餵餵,祁老師,你能不能懂點氣氛啊。”陸卓年幾乎要扶額了,這個人真的是撩不動。套路也撩不動,不套路也撩不動,結結實實的,就是一動不動。

祁聿不懂這跟氣氛有什麽關系,他想了想,說:“其實他什麽都沒說,對吧?你就是想套我的話。”

“沒有,他告訴我你有一個暗戀很久的人,而且很喜歡很喜歡他。”陸卓年似模像樣道。

祁聿一時辨不清陸卓年說的是真是假,脫口道:“不可能。”

陸卓年挑眉去看他,祁聿鎮定道:“沒有這回事。”

“你今天是不是又有點醉了,感覺總是反應很大。”陸卓年觀察了一會兒他的表情,祁聿終於忍不住說:“我們該回去了。”

“行吧。”陸卓年妥協,伸手牽住祁聿的手,祁聿楞了一下,陸卓年說:“要做做樣子。”祁聿便不吭聲,任由他拉著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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