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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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祁家接到了電話,詢問老爺子是否得空,想同他一起吃頓飯。電話是祁聿打的,他才不過“嫁”出去兩個月,祁家上下便好似從未有過這樣一個人一般,倒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頓飯早該吃了。

現在是祁鎮的母親管著家裏大大小小的雜事,但沒人敢拿這個消息去問她,只好央求畢姨去跟老先生說一聲兒。

現在不比以前舊時代,家裏做工的人都是簽合同,來的來,走的走,畢姨在家裏幹了幾十年,算是資歷很深的老人了。老太太去世後,整個祁家,也就只有祁老先生喚她一聲“小畢”。有人傳這兩人關系非同一般,這麽多年,一個女人的一生就耗在祁家了。但這事兒沒有任何人能拿得出似模像樣的證據,也就私底下隱晦地傳上一兩句,不敢明說,只互相悟個意思。

尤其到了這種時候,碰上祁聿這樣身份尷尬的人,誰也不願意去觸黴頭,就推搡著找到了畢姨。畢姨知道大家為難,遇上這類事,一向是一口答應,大家便舒了一口氣,口頭上道著謝,等轉過頭去,又是一番互相對視,明白彼此心裏想的什麽。

在祁家工作這麽多年,畢姨多少也染上了些深門大戶的習性,先去拿了今天的報紙雜志,然後才托在胳膊上,給祁老爺子送過去。

老人家掌著祁家這麽些年,最是著緊時事,每天早晨都要看一個小時的報紙雜志。他也用不慣那些時興的玩意兒,都是叫郵局送到家裏來。祁家只有祁鎮還能跟他談上一兩句,常常一大早祖孫兩個人坐在一處,一個架著老花眼鏡看報紙,一個拿著平板電腦刷金融資訊,看到什麽緊要的消息放出來了,就互相談一兩句。

祁鎮昨天拎著行李去外地出差了,老爺子踱到廳裏,看見今天是畢姨把報紙送過來,先是把報紙接了過去,坐到自己慣常的位置上,然後才一邊將手裏的報紙展開,一邊隨口說:“惠君理家的時候就很好,凡事都叫人順心順意的,左喬到底年輕氣盛了些,沒有跟她媽媽學好。”言語間,是懷念起亡妻尚在的時候,順帶評論一下大兒媳婦管家理事的能力。

他這話看似閑談,但畢姨知道他話裏的意思,就說:“我年紀也大了,很多事情做不得,這點小事還是可以幹一幹的,倒也沒有什麽。”

老爺子將目光透過老花鏡,投到報紙上,“唔”了一聲兒,說:“我也老了。”他說這話時,為了好使自己看得更清楚些,正微微瞇著眼,似乎只是一句恰時而發的感慨。

若是換個人來,大概緊接著就要反駁這句話,誇老爺子老當益壯,但畢姨卻順著說:“孫子都大了,您還有什麽不放心的?祁鎮立起來了,您老也該享享清福啦。”

祁老爺子粗粗地從鼻腔裏噴出一口氣,不置可否。

“……就是祁聿,如今也是成了家的人了,他還打電話想帶人叫您瞧一瞧呢。”畢姨泡了一杯茶過來,輕輕壓到桌面上,“也不知您願不願意見。”她擡眼去瞧,發現這會兒,老爺子才真正停下來了,不再是扯著報紙漫不經心地跟她閑打機鋒。

“帶人來?”祁老爺子重覆著問了一遍,“陸家二小子,又不是沒瞧過。陸卓華死了,陸家可惜了了。”他重新讀起報紙來。

過了一會兒,又聽他問:“什麽時候?”

畢姨望著他笑,祁老爺子把報紙合起來擱到桌子上,老花鏡摘下來,畢姨便抽了眼鏡布遞過去給他。他一邊細細地擦著眼鏡,一邊聽畢姨回話。等眼鏡擦完了,重新戴回到鼻梁上,才說:“他既然自己知道避開祁鎮,那就見一見吧。”

畢姨也早想通了這一點,不然怎麽結婚這麽久沒一點兒消息,祁鎮一出門就來了電話。

“以往的事情,原本怪不到他頭上,這些年卻也叫他受足了罪。他還願意主動回來,可見是個知事感恩的孩子。”這家裏,也就畢姨敢說這樣的話。

這回,祁老爺子是結結實實地哼了一聲兒,“天曉得。”他重新拿起報紙來讀,眼睛裏卻裝不進字,端了好一會兒,才說:“都是命。一個二個不成器,我哪敢老哦。”

畢姨便不再說話了。她知道,對於祁鎮揪著祁聿不放這件事,老爺子心裏是不滿意的。不說兩個都是親孫子,就祁鎮這樣的行事作風,其實很不得老爺子的心。相反,祁聿在祁鎮多年的欺淩下愈發冷淡、端肅的表現,則正合了老爺子的脾性。但選擇已經做了,便不可回頭。畢姨有時候也在猜測,老爺子是否曾經後悔過——後悔為了安慰一個孫子,任由另一個孫子完全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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