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關燈
俞薇在廚房盯著人做湯,聽見門廳那頭有動靜,便出來瞧瞧,結果看到自己許久未見的兒子站在客廳裏,一時有些語無倫次,下意識去拉兒子的手,道:“不是說過來吃晚飯,怎麽這就回來了?”

陸卓年笑道:“我就說來早了——我們出去晃一圈,卡飯點的時候再進來。”他還特意轉過頭去沖著祁聿說。

俞薇伸出去的手轉而一把揪住兒子的胳膊,瞪著他道:“壞小子!”又順著他的動作去看祁聿,祁聿這才禮貌地跟她問好,將禮物交到家裏保姆手上。

“病好些了嗎?”俞薇關切地問。

祁聿答道:“已經沒事了。”

“那就好,你們年輕人,生病了也好得快,真好。等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就要懂得養生啦——你瞧,我最喜歡燕窩,哎呀呀,真是個貼心的孩子。”俞薇瞧了瞧祁聿帶來的見面禮,很高興,立刻就要人記得煮一盞,她晚上要喝,“茶葉我不懂,你們爸爸喜歡這個。他那個人呀,死板得要命,高興也要板著臉,私底下指不定怎麽偷著樂呢。”

又說:“這個魚竿先收起來,改天去見老爺子的時候帶上。他一直想要人陪他釣魚,可惜父子倆都是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連個老寶貝都哄不來。哎,你會釣魚嗎?”

一般人碰到祁聿會自動變得疏離客氣起來,因此他鮮少受過這樣的熱情,只抿著嘴微笑,這會兒才答道:“不太會,不過我可以學。”他知道陸家老爺子一直住在私人療養院裏頭,之前因為要跟陸卓華訂婚,就去見了見老人家。老人家身體還挺硬朗,只是嫌跟家裏人有代溝,非要住在療養院裏跟幾個老夥計玩兒。

俞薇拍拍祁聿的手,說:“正好,老爺子最喜歡教人釣魚,下次叫年年帶你去。”

因為這個昵稱,祁聿不由得望了站在旁邊“年年”一眼,陸卓年十分坦然:“行啊——你見過爺爺嗎?”

陸卓年不清楚祁聿上次見老爺子還是作為陸卓華的未婚夫去的,只是順口一問,俞薇立刻拍了他一下,說:“這不是讓你帶他去見嘛,你都多久沒去看爺爺了?”

祁聿微笑道:“只見過一次,還是去年的事兒了。”

陸卓年楞了一楞:“哦。”他很快意識到這個“去年”隱喻著什麽,頓時覺得有些訕訕的,失了興味。

俞薇哎呦呦地叫起來,說:“廚房裏還煲著湯呢,我得去看著。蘭嫂,東西收好了,給兩孩子準備點吃的。”又特地瞪了陸卓年一眼,“自己的人,自己照顧著點。”

祁聿看得出她這是在維護自己的臉面,便只微笑不語。誰都知道這樁婚事的尷尬,但大家都是聰明人,最懂得維持面上的光鮮平和,沒人會將尷尬暴露出來。

他又瞧了陸卓年一眼,陸卓年正跟蘭嫂說自己要回房,毫不掩飾自己已經告罄的耐心,那種消極抵觸的狀態特別明顯,祁聿便知道這人到底跟自己不一樣,無怪乎他這樣討厭自己。

祁聿立在原地,面上淡然,脊背卻挺得愈發地直。陸卓年回頭見他還跟株小白楊一樣杵在那兒,奇怪地問:“你幹嘛呢?”

“嗯?”祁聿擡眼去看他,對視不到一秒陸卓年就轉回身往樓上走了,祁聿楞了片刻,才回過味來,默默地跟上去。

陸卓年推開自己的房門,說:“進來吧。”

祁聿說:“謝謝。”

陸卓年笑他:“這你也要說謝謝?”

祁聿沒多回應,站在房間裏等陸卓年告訴他坐哪裏,畢竟這是個挺私人的空間。但陸卓年顯然沒這個意識,自顧自往沙發上一躺,還說:“你活得累不累。”

祁聿轉悠著走了兩步,非常含蓄而禮貌地打量了一下陸卓年的臥室。這是個非常寬闊的房間,除了基本的家具用品之外,沒有太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幹凈整潔。很顯然,雖然陸卓年許久未在這裏住過,但它依然被家裏人整理得很好。祁聿僅僅略微掃了兩眼,便適可而止地站在原地,見陸卓年仍然沒有開口的意思,便微笑著主動詢問:“嗯……請問我可以坐哪裏?”

陸卓年奇怪地挑起下巴來看著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張口就撩人:“坐我身上。”

祁聿面無表情地與他對視。

“……難道我這麽回答你了,你就會坐我身上了?”陸卓年幹笑道。他莫名有些想喝水,發現蘭嫂還沒端上來,只好繼續幹巴巴地說:“隨便坐,我沒你那麽多講究。”

房間裏統共就這麽張小沙發,陸卓年長手長腳這麽一伸,大咧咧占了大半。祁聿環顧一圈,要麽坐床上,要麽坐書桌那兒去,可在他眼裏,這些都屬於極其私人的領域。

陸卓年看他站在那兒裝小白楊的樣子,自己都替他為難,便收攏了腿腳,安安分分地坐好,給祁聿騰出一半的沙發來。

小白楊祁聿終於從原地拔了腿,剛要落座,就聽陸卓年說:“以前我跟我哥常這麽坐著打游戲。”祁聿把謝謝兩個字咬斷在唇齒間,幾乎是立刻繃緊了神經,直挺挺地坐了下去。

他還記得陸卓華剛去世的那幾天,陸卓年眼睛是紅的,聲音是啞的,祁聿偶然見他幾面,他那副哀痛過度的模樣甚至讓祁聿覺得有些可怖。離陸卓華去世已經過去快兩年了,時間是最無情的東西,任憑你當時怎樣泣血斷腸,到底抵不過日覆一日的消磨。這會兒再提起來,陸卓年已經平和許多,只是半垂著眼睛,僅憑聲音根本無從判斷這人的情緒。祁聿側頭去觀察他,見他的嘴角竟然還噙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仿佛這樣的回味是很美好的。

祁聿終究沒有作聲。

陸卓年好像已經很習慣這樣突如其來的思念,面上寂然了片刻,便恍若只是一瞬間錯神了似的,問祁聿:“好久沒打了,你會嗎?”

祁聿鎮定道:“什麽游戲?”

“唔,很多。”陸卓年並不期待從祁聿這裏獲得肯定的回答,這會兒倒有些出乎意料之外,隨意列舉了幾個比較大眾化的游戲。恰巧這時蘭嫂敲門來給他們送茶飲點心,祁聿道了謝,端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平陽早。”

他只是簡單一個品茶的動作,仿佛就和別人有些不一樣,陸卓年看不出究竟,只覺得他的茶杯都端得非同一般地穩當似的。

“這是龍井吧?”陸卓年不太懂茶,他喝咖啡要多一些,但是受陸展霆的影響,在家裏時還是常常能喝上些茶水,便也知道個大概。

“嗯,平陽早是龍井的一種,味道清淡些,挺好。”祁聿放下茶杯時,朝陸卓年微微一笑。陸卓年便又暗自咂舌,原本打算邀祁聿一起打游戲的心思瞬間消散了,想不通祁聿明明是跟自己一般大的年齡,怎麽就能活生生養出一股老頭子味兒。

“聞著香味濃郁,可惜寡而無味……”陸卓年也跟著抿了一口,又看向祁聿,嘴角勾出一點點弧度,“實在寡而無味。”

祁聿被他意味深長地看一眼,依舊回以微笑,自然地將茶杯放回到茶幾上。即使是這樣的小事,他也做得輕巧細致,仿佛發出一點兒聲音都可算是失禮。陸卓年註意不到這樣的細節,自然也沒註意到祁聿放下茶杯後,再未飲一口茶。

俞薇特意給丈夫去了電話,陸展霆便早早回來了,被俞薇拉著在廚房裏耳提面命,叫他今天不許大聲說話,不許擺臉色,更不許發脾氣。

“兒子好不容易回來了,你要是再發脾氣,那以後我也就不管了。”俞薇盯著陸展霆放狠話,“你愛怎麽著怎麽著,別再指望我給你兜著,聽見沒?”

陸展霆不高興妻子這樣向著兒子,好像一切都是他的錯一樣,氣哼哼道:“你不如叫那個混小子懂點事,別總惹我生氣。”

俞薇也不高興了:“哦,怎麽了?他婚也結了,公司的事情也在學著做,一步步退了這麽多,你作為父親的,還想讓他怎麽著?你就什麽事兒都沒有,都是年年一個人背著?”

陸卓年做的這些事兒,原本該是陸卓華的責任,哥哥做得好好的,到了弟弟這裏怎麽就那麽委屈了?但這話陸展霆不能說,一家子好不容易緩過勁兒來,他不能再揭這個傷疤,只好捏著鼻子認了這個寶貝心肝一樣的兒子:“我盡量。”

“而且今天兩孩子第一次回來,本來兩個人就別扭著呢,這件事……也的確是委屈了他們兩個。”話說到這裏,已經不好再往下說了,俞薇嘆了口氣,“祁聿還拎了東西,他倒是很周到的一個孩子,就是心思太深了,跟年年恐怕難得處到一塊兒去。”此前他們對小兒子的教育十分寬松,只要不出格兒,任他開心就好,反正他哥哥會照料他,結果世事難料。

陸展霆也不說話了,沈默半晌,才開口說:“你操心太多了,這世上,本來也沒有誰是能一輩子如意的。”

“我只剩這麽一個兒子了,我只想讓我們家好好兒的。”俞薇這麽一說,賭氣似的,聲音裏還帶著哽咽,陸展霆便徹底被降服了,將妻子抱在懷裏,軟聲軟氣地哄她:“會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