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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小方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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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小方N

11年前,夏夜。淩晨1點的村莊只聞見涼風侵葉的沙沙聲,14歲的方暢今日睡意全無,正穿著一件白色背心趴在三樓的窗臺上舔冰糕。

話說,隔壁那青苔叢生的房子裏最近來了一位五六十歲的大爺。那大爺的頭發發黃,方暢觀察了他好幾天,那人總會在淩晨的時候偷偷摸摸從房裏出來,逗夜間出沒的流浪貓。他每次都從窗臺邊從上往下看,那幾只黑貓總會小小地擠在一團……隨著一陣滾燙的暑風吹來,方暢的耳旁總會響起陣陣微弱的貓叫。

然而今日卻一如反常,方暢的耳畔甚是平靜,只聞見細微的風聲。

藏在花盆裏的老年機發出震動。方暢摁下接聽鍵後便兩手一撐跳下窗臺。他叼著滴水冰糕,一邊踩著消防梯下樓一邊朝電話裏低聲吼道:“餵吳哥——誒誒誒勞煩你稍微等一下我,爸媽管得嚴,我得走小路才能到……”

那吳哥是他在學校認識的高年級混混,今日約他出來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組個局讓這屁大點的小毛孩開開“葷”。

方暢更是緊張極了,他接了吳哥那幫人的嘲弄,保險套更是成條地往兜裏塞。隨著雙腳終於落地,他哆哆嗦嗦地把嘴裏咬著的冰糕吐掉,含著胸揣著兜便往後方雜草叢生的小路上走——

“那女的長啥樣啊,我是不是跟你說過,我只要黑長直足夠漂亮的……”

“哎呀我沒有怕,你他媽說笑呢——”

剎時,他的腳下好像絆到了一個長條狀的東西。冰糕的甜膩回蕩在舌腔,他當這混賬玩意兒是一塊樣貌奇怪的石子,剛想用腳狠狠踢開,耳畔便突然響起一陣粗重的呼吸聲。

吳哥譏諷的嗓音離他越來越遠,隨著老年機無聲地掉落在細草從裏,那雙埋伏在樹幹旁的眼睛也緩緩地朝他看了過來。

銀白的月光穿過縫隙灑落,那塊長著眼睛的“石子”也漸漸露出原型——漆黑的樹幹旁靠著一個手上拿刀的陌生男人。那人臉上生滿了已經幹涸的血斑,眼珠大得幾乎遮住了所有的眼白。方暢哆嗦地看了過去,那張可怖的臉上還生有一枚明顯的紅痣。

一道銳利的刀光閃過,方暢猴瘦的身軀便被那人死死鉗住。四周依舊靜得可怕,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喘氣聲。他手指蜷著,開始擔心今晚被“開葷”的對象由女人變成了自己:“你……你是誰……”

冰冷的刀刃在他脖子的大動脈上細細摩擦。半響,那人方才沈著聲說道:“伢子……”

“想讓家人都保命的話,就忘了我這個人。”

殺人犯!

“不……不……”方暢全身抖得更厲害了,他插著口袋的手一松,那一長串的保險套便不受控制地散在了地上。

男人用另一只手隨性地撿起地上的那一長串。半響,方暢聽到他不屑地笑了一聲:“半夜想去‘開葷’啊……”

“那好,我現在有你的把柄了。”

他就這麽被放開了。男人猙獰的面孔暴露在明晃的月光之下,那枚紅痣通無數的血斑混在一起,像一只被千刀萬剮的厲鬼。方暢腳底是麻的,莫名其妙的,他想到了今日淩晨許久都沒有開叫的貓。

“我會一直看著你的……”

那男人留下一句驚悚的話便悄若無聲地走了,他踩著茂盛的野草,一個腳印也沒有留下。

第二天早晨7:10,那棟破敗的屋子裏被發現了一具男屍。那屍體呈跪姿狀態趴在浴缸旁,已經銹跡斑斑的水龍頭一滴一滴地往下滲水。浴缸裏,劃開裂口的手腕毫無生氣地耷著,猩紅的液體染了整片清澈。

方暢最終還是報警了……但他出於那殺人犯的恐嚇,並沒有把那晚在小路上的事情說出去。

他心理素質差,又因為從小到大被家裏寵著,也逐漸生出了膽小怕事的性格。14歲的毛頭小子並不懂法律,只知道如果把事情真相說出去,先不管家人,自己之前在半夜幹的那些偷雞摸狗的窩囊事也許都會被捅出來……

佛壇上的香火燒得甚旺,三禮畢,蒲團之上眾人跪拜。方暢心存愧念,但又相信罪後的因果報應。他今世不配再為虔誠之人,只能將懺悔之心融入握著的幾束香柱之中,願拖白白的煙塵將夙願傳到佛祖心間。

那大爺的事件被定性成了“自殺”。而方暢至此之後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他把那些不幹凈的社會關系斷得一幹二凈,開始每天獨自學習到深夜,並且再也沒有碰過女人……也許是他的懺悔之心足夠堅定,佛祖在天顯靈,倒也讓他上了一所還不錯的大學。

久而久之的,那座長滿青苔的破房子變成了他的夢魘。在夢裏,那老頭跪著的幹屍突然活了過來,滿是褶子的皮囊從那張可怖的臉上脫落,一雙充滿憎恨的眼睛漆黑地盯著他。

他意識到他必須時時刻刻看著那所陋居……也許只有當滿眼全是它的時候,他才有機會懺悔,為那慘死在浴缸旁的冤魂哀悼。在城市打拼一年無果後,他果斷選擇了返鄉,並在那棟陋居快被推倒時將那塊地皮買了下來。

那精神病老頭沒有墓碑,他就花一生給這亡魂立一個。每天,都有新鮮尚好的供品。

面對楚揚有些急促的提問,方暢試探著問了出來:“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從一開始他便一直在觀察。這幫人雖以“學術走訪”為由來到了村子,但貌似對之前的每一家農戶都是走馬觀花,只有在看到這所房子時才露出驚詫之色。

楚揚深吸一口氣:“你先告訴我,你是不是發現屍體的第一人?”

其實他之所以這麽說並不是因為找到了某種根據,而是一種呼之欲出的直覺。這麽多年了,這塊爛地卻一直保持著落葉淒淒的原樣……換個角度想,倘若是沒人特意保護,這麽破敗的地方早就因為“面子工程”而築起新的樓房了。

那老頭生前在這世上沒有任何親人,唯一能夠有這個機會的,便只有周邊的鄰居了。

方暢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懸著心點了頭。

楚揚仿佛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把夏景行他們拉到一邊,找了個隱蔽的角落繼續同他說道:“小方,實不相瞞,我們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調查此事。”

他說著把口袋裏的律師證翻開:“我姓楚名揚,現任市公安局副局長楚煜文是我的親生父親。經過秘密調查,我有充分的證據懷疑楚煜文涉及黑惡性質組織。而這位精神病人於信的死亡,極有可能跟此次涉及的黑惡性質組織有關。”

“現在也處於秘密調查階段,所以麻煩你不要把這件事情說出去……或者,如果你有什麽可以提供的線索或者證據,麻煩多多告訴我們。必要的時候,還得請你作為重要的證人……”

像是夢魘中的惡魔在跟他進行殊死一戰。方暢低著頭,在心裏又拜了一次佛祖:“是嗎……”

事到如今,他終於迎來贖罪的機會了嗎?

“如果你們真的要查,我這裏倒還真有一個證據。”

那日夜晚,待那兇手扼住他的脖頸之後,卻意外在他的肩膀上遺落下來一根又粗又長的黑發。

實無有眾生如來度者。若有眾生如來度者,如來即有我人眾生壽者。精神病大爺死了數月之後,他在寺院之上掌心相對默念阿彌陀佛,對望那三柱香流煙繞梁於紅柱……須臾,像是物自天生,工開於人般的,他恍然間意識到自己應當早日贖罪,而不是光圖對著佛像懺悔。

眾生之念於此世,何必超渡獻未時?

那天下午,15歲的他沖進村長辦公室,直言不諱地告訴那位老人——自己掌握了那精神病人被他殺的關鍵證據,若是現在叫警察來,必然能夠改破“懸案”。

白白的墻上掛著一幅錦旗,上面赫然用金箔燙著:“扶貧工作重點示範村”。老人端著茶水,隨即擺手嘆了口氣——

“算了吧,孩子。”

“如你所不知,那癲子死了倒是一件好事。”

“你也不想讓我們村子留下一個不好的名聲吧……”

殊不知,上天並沒有給他贖罪的機會。而人沖破自身桎梏的勇氣只有一次,至此之後無論他再怎麽對著佛祖懺悔,也再彌補之心。

那根頭發被他封在了真空塑料袋裏,又被他塞進了枕頭裏潔白的棉絮中。多年來的罪孽重見天日,他有些顫抖地拿著,將那個小小的塑料袋交給了楚揚。

“你們驗吧。”

“這應該是兇手的頭發。”

至此,天道有情。

楚揚接到沈知安電話時正在從縣裏趕到市區的高速路上。

那根頭發被小心地放在了皮包內的夾層中。楚揚摁下接聽鍵,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訴他這個好消息:“安安,我跟你說——”

“楚揚……”

對面傳來一句虛弱得不能再虛弱的氣音。楚揚的心狠狠顫了顫,一秒鐘內在腦子裏設想了無數種糟糕透頂的情況:“怎麽了,那幫人沒把你——”

“來接我……我想回家。”

他匆匆趕到的時候沈知安正赤著胳膊癱坐在墻角裏。狹窄的茶樓燈光灰暗,那雙桃花眼無神地耷拉下來。楚揚湊近了看了看,只見沈知安嘴角帶血地弓著,手裏還拿了一只小小的錄音筆。

楚揚鼻尖一酸,意識到可能是事情敗露了。他把自己的大衣給人披上,又如視珍寶般把沈知安抱在懷裏:“沒事了,沒事了……”

“我帶你回家……”

懷裏的人沒了動靜。楚揚偏頭一看,只見那人把頭埋在他的頸窩裏,看不到表情地搖了搖手上的錄音筆——

“其實……”

“我辦到了……”

作者有話說:

“實無有眾生如來度者。若有眾生如來度者,如來即有我人眾生壽者。”出自《金剛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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