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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光景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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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光景N

還沒等沈知安反應過來,臉上便恍然間淌過一陣溫熱。好惡心啊,自己怎麽會因為這樣就哭了……他擡手,想要拂去眼下多餘的淚水,但隨著指尖點過一剎的冰涼,他才突然地意識到那並不是自己的淚水。

胸腔內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似的,連喘氣都變得吃力起來。他的眼神不斷向上探,楚揚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眶此刻被被淡淡的紅色揉成模糊的一團。那人試探地用手撫上他的嘴唇,一秒、兩秒、三秒……柔軟的指尖輕點過他的鼻尖,又慢慢地滑上他的眉心、額角。

之前在腦子裏盤算了好幾遍的話術在這一秒統統失靈。他手指僵硬地縮著,半響都說不出一句話:“你……”

“我知道,我知道……”

楚揚的指尖滑過他的眼尾,啪嗒一聲,又是一滴淚暈在他的嘴角。冬日的初陽很輕薄,陽光透過玻璃燦燦地灑在楚揚的發梢。沈知安再次擡眸看著眼前的人,內心早已軟得一塌塗地。

七年前的那個夏天,他衣衫不整的被楚煜文吼著從警局裏的辦公室裏趕了出來。那人罵他們一家都是垃圾,罵他變態,罵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不知好歹……那雙與楚揚極其相似的眼睛充滿了憎惡,楚煜文手背上青筋暴起,威脅他說自己有一萬種方式可以讓他爸在牢裏待一輩子。

沈知安半應著,四肢早就僵在原地麻木不仁。他就這麽一個人拖著步子在大馬路上走了很久,江邊的風吹得脖子冰冰涼涼的,他撐在橋頭的欄桿上低頭向下望去,藍黑透亮的江水滾滾向前,岸旁的盧葦草被風吹得搖曳。

要幹什麽來著……昂,好像要去跟楚揚說分手……他摳著落漆的欄桿,黑色的鐵銹沾了他整只手。恍惚間,他好像聽到自己腦袋裏的某個聲音在排練各種各樣的分手話術,口袋裏的手機又響了,電話裏的人說啊,你先別回來了,昆哥那幫人帶著棍子,好像在飯店的拐角躲著呢……

是不是一切從去年夏天起就出錯了?或許他一開始就不該這麽冒失莽撞,像個傻/逼一樣故意貼著楚揚轉,費盡心思地想讓楚揚註意到自己有多麽喜歡他……他越來越討厭自己,天涯海角的誓言立下得太早,自己卻一個也沒能兌現。

他用剩下的錢買了很多瓶酒,坐在跨江大橋下的石凳上一瓶一瓶地往胃裏灌。晚風吹得很烈,他的頭腦被酒精催得生疼……天空猝不及防地下了一場大雨,江水沈重地濺在橋墩上,留下一條一條駭人的印記。他不敢喝得太多,因為萬一要是真的喝得不省人事了,他也許就會溺死在這溫柔鄉裏,那句話也許又不忍心說出來了。

“楚揚……”

“別哭了……”

“醜死了。”

七年前,他留下這八個字之後落荒而逃;七年後,他同樣地留下了這八個字,但卻在這之後給了對方一個溫柔而綿長的吻。

聽到那八個字時楚揚的手明顯收回了毫厘:“……你是要趕我走嗎?”

他本來想最後再試一試……他把這七年日思夜想的回憶搬到沈知安面前,編了一套以假亂真的話術刺激對方開口。他靠在墻角,想著要是沈知安什麽話都沒說的就把那一箱東西搬走,他就徹底收手,放棄追人了。

但等到那人站在他面前,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再次為他顫動時,他又會不自覺想啊,他真的好愛沈知安……他不忍心放手,不忍心沈知安的一切他都不知道,不忍心沈知安就這麽一個人孤零零地面對已經暗淡下來的生活……

“沈知安……”

他俯身抓起那人的手腕,對著那道長長的疤痕吻了上去——

“別跟我分開了,好不好?”

我先說這句話的,這一次,能不能讓我來負責。

太陽徹底升上來了。沈知安抿著嘴,半響才顫著聲開口:“那個,你之前說的什麽要報覆我,已經有男朋友了這些話……不會其實都是真的吧?”

這家夥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楚揚半楞了幾秒,隨後便低頭笑了:“怎麽可能。”

“我愛你。”

沈知安的臉刷拉就紅了:“哦……”

“那,行吧……”

算了,他實在拿這個哭包沒辦法。

第二天下班後,楚揚只身一人到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館裏見了一個人。

卡座對面坐著的中年男子有著一頭灰黑的頭發。楚揚點了一杯摩卡,隨後便禮貌地朝那名中年男子打了個招呼——

“蔣叔叔好。”

“誒好久不見好久不見!”蔣焱聞言連忙從座位上站起來,著急忙慌地伸著手招呼楚揚坐下,“坐坐坐,想問我什麽都行!”

蔣焱退出警隊已經四年多了。此時的他已經結婚並育有一個剛滿五歲的兒子,但對比起七年前,他看向楚揚的神情卻依舊沒怎麽變。楚揚端坐著,就如平時工作時見當事人那般,一刻也沒猶豫地開了口——

“蔣叔,七年前沈家和楊家的那個案子您知道多少?”

蔣焱聽完這句話後遲疑了片刻,像是有意在逃避這件事:“啊……這個啊,其實我知道的不多——”

“那份調查報告是您寫的嗎?”

氣氛剎時間變得尷尬起來。蔣焱搓著手,就這麽看著楚揚把一只錄音筆放在桌子的中央:“沒事的蔣叔。”

“接下來的話我會全程錄音。您不必擔心什麽,退一萬步講就算是出事了,責任也全在我身上。”

市中心的育英小學碰巧在這個時間段放學了。蔣焱無意地看向透明的窗外,一群小孩衣角拉著衣角,在家長的看護下在街邊玩著抓人游戲。他不知所然地嘆了口氣,在楚揚的註視下抿了一口苦澀的咖啡液,隨後便道出了7年前的往事:

當年他們刑偵支隊沿著那條非法槍支的線索一路查了下去,最終鎖定了一支游走在縣城周邊的黑市團夥。他帶領著一眾兄弟夥,通宵達旦地把主要團夥成員全揪了出來。好巧不巧的是,在對這幫人進行身份確認的同時他們卻意外發現其中一名主要分子是楊家的遠親。

蔣焱像是恍然間明白了什麽。他打開數據庫,想查查看有沒有楊家人的案底,但卻意料之外的一無所獲。為了證明自己是對的,他便立即給上級寫了一份調查報告,把所有能找到的證據全羅列了一遍,最終在結尾得出這案子並不是一樁簡單的故意殺人案,而是涉嫌幫派勾結與黑惡勢力,請求上級增添人手,並匯報給政府部門重點調查。

為了得到上級的重視他還想方設法在媒體那邊透了點風。但沒想到僅僅就在一天後,這份調查報告就被重新退了回來,這案子都還沒傳到政府部門的門口便永遠地扼殺在了公安局裏。

蔣焱怎麽想也想不通,這麽證據確鑿的事實,上頭怎麽就不願意繼續查下去呢?他為此敲響了楚副局的辦公室,本以為師父能替他做主,但那人非但沒有認真聽他說話,反而還一直在打馬虎眼。

“蔣焱啊,人有的時候別太鉆牛角尖。”

“這樣吧,你最近也辛苦。”

“我尋思著……今年年底的年終獎獎金就給你吧。”

這一剎那,他什麽都看出來了……但他更想不通的是,如此德高望重的師父,怎會做出這樣的事?

一個陰暗的,碩大無比的真相就這麽血淋淋地鋪展在他眼前。他不甘心,又去找老局長談這個事情,但那白發蒼蒼的老人僅僅是擺擺手,說他就快要被調走了,有些事情,他也管不著了……

幾天過後,他的工資卡裏便莫名地多了這一筆數額不小的“獎金”。但那筆錢他卻一直不敢用,這些年他獨自一人老實本分慣了,雖然平日裏的工作需要的人情世故多了些,但也許是當上天一直看著,他一點虧心事也不敢做。

再後來,他通過朋友相親認識了一位很不錯的姑娘。對方看他是體制內的,也很願意進一步發展。那件事後,他跟師父的關系越來越疏遠,那筆不該有的錢在他的心裏鑿了一個空洞,他費勁力氣用黃土去掩埋,但底下是空的,根本就填不滿。

最終,他在孩子出生前向上頭提交了辭呈,借口是快要當爸爸了,想要換個更穩定的工作。

楚揚僵坐著聽完了整個故事,內心並沒有太大的波動感。

畢竟,這確實也是那老東西能幹出來的事。他現在仔細想了想,楚煜文農村出身白手起家,年輕沒落之時還曾在街上當過二流子……哪怕是他後來從警校畢業跟寧曦談戀愛的時候,楚揚那早就去世了的外公還一直把他拒之門外。

出身貧寒的人卻一路在官場上順風順水,背後沒有人必定是不可能的。

楚揚把錄音筆收好,非常感激地請了這頓咖啡錢。蔣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半響才試探著說道——

“楚揚,你算是我看著長大的……”

“你真的想好這麽做了嗎?”

日薄西山,小文的媽媽碰巧在這時給他發消息,說今晚又要麻煩他去接孩子了。楚揚快速地回了個“好”——今天晚上又能見沈知安了,他光是想想就覺得高興。

“嗯。”

他點了點頭,腦海裏浮現出十年以後,兩人一狗與大海的光景。

作者有話說:

來晚了來晚了~覆合撒花!接下來要搞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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