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暗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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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暗巷P

那年元旦的淩晨,沈知安貼著廁所冰冷的瓷磚,就這麽一個人靜靜聽完了隔壁父母爭吵的全程。

沈愈的嗓音越來越大,吵醒了尚在睡夢中的婉婉。那丫頭混著零星的幾句“爸爸媽媽”,吊著嗓子哇哇大哭起來。沒開暖氣的衛生間凍得沈知安手腳冰涼,他實在忍不下去了,打開父母的房門提心吊膽地問了一句“怎麽了。”

李采梅這才註意到哭得滿臉通紅的婉婉。她把女兒抱起來,望向沈知安的眼神霎時間溫柔了幾分:“沒事……安安你快回去睡吧。”

沈愈還在氣頭上,他憋著一口氣,眉眼間是沈知安從來沒有看見過的鋒利:“沒事什麽沒事!他這麽大了,知道了有什麽關系?”

李采梅朝他狠狠瞥了他一眼:“你大晚上的發什麽神經——”

“所以——”嘰嘰喳喳的太煩人了,沈知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到底是被騙了多少錢?”

房間裏頓然鴉雀無聲。新區的高樓燈火通明,窗外時不時傳來的煙火聲縈繞在沈知安的耳邊,讓他不由地覺得燥心。

李采梅露出一個解圍的微笑,剛想說打馬虎眼說其實沒什麽,但不料卻被沈愈揚手打斷了。

“300多萬。”

沈愈拋棄了以往的嬉皮笑臉,一臉憤懣地咬牙說了出來。李采梅面無表情地盯著地面,任由婉婉揪著散落下來的碎發。她有些顫抖著閉上眼,微弱地嘆了一口氣。

“我告訴你吧兒子,”沈愈自嘲地笑了一聲,“一個星期以前工商局的又來了一趟,我們家的生意可能又要停業整頓了……他們說至少要求重新裝修,但現在哪來的錢?”

“員工工資已經兩個月沒發了。要不是王師傅他們念舊情,其實早就走了……”

他往垃圾桶裏吐了口唾沫,一臉想不通地朝兒子的方向看去:“我就想不通了——”

“為什麽那波人總盯著我們家的店不放,我們是得罪了什麽人嗎?”

沈知安呼吸越來越快,縱然間感覺頂上的天花板就要塌下來了。他蜷著手,依稀感覺李采梅也在盯著他看……但他依舊不敢擡頭,生怕一旦面對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像是暴風雨前蜻蜓輕點湖面,一切都是那麽虛幻。他呆滯地盯著自己的掌紋,不知道為什麽的,突然記起自己初中的時候被朋友騙去街邊的“神算子”攤前看過手相。

那大師像電視劇裏頭那樣戴著個圓框墨鏡,騙著人往一個玻璃缸裏投錢。沈知安十分不屑地伸出手,那大師弓著背呵呵地笑了兩聲,食指順著他左手的生命線往下挪。

“能行嗎?”他將信將疑地朝後面的朋友甩了個眼神。他從小到大都是堅定不移的唯物主義者,對這些虛的歪門邪道並不感興趣。

那大師神秘地點了點頭,用起著皺紋的手背拍了拍他的手心:“小夥子,你這條生命線可有說頭了……”

“這手相分兩種:左手掌紋代表命中註定,右手代表後天加持。”大師叭叭地念著,像是手上甩了兩個響亮的快板,“你這左手的生命線一開始走的平淡圓緩,但到中間的這一塊兒,瞧,瞬間就跌下去了……”

“這生命線啊不能走的太急。太急了說明你先天的命數耐力不夠,到了某個節點就會走下坡路,幹什麽事都會比之前更加費力,這是‘渡劫’……你可得註意點嘍。”

沈知安聽著這話越來越難受,他擰著眉頭,只覺得這是江湖騙子唬人的話術。還沒等他開口反駁什麽,站在一旁的朋友便突然開口說話了——

“那怎麽去應對這種情況呢?”

“這就要看他的右手了。”大師喃喃道,正要伸手去抓沈知安的右手,“來小兄弟,讓我瞧瞧——”

朋友好奇的眼神灼的沈知安生疼。他肚裏的火氣蹭蹭地往上冒,認為這大師嘴裏說的“渡劫”純屬放屁,更是對這種“人命在天”的說法嗤之以鼻。

“不需要了。”他突然拉著朋友轉身走了,留下算命大師一個人嘆了口氣。

現在回想起來他莫名覺得有些後怕。他一個人僵硬地站著,恍然間腳下的地板都在撼動。天地間仿佛有些東西陷下去了,沈知安整個人軟塌塌的,但又耐不住心裏的倔強……他攥著拳頭,不想就這麽幹脆地承認自己的命運。

由於工商局那邊不斷地來人,飯館的生意也越漸冷清了下來。或許是因為心裏的愧疚感,沈知安放下了金貴的少爺脾氣,開始學著幫李采梅幹一些洗洗刷刷的活。

但好景不長,該走的人依舊要走。那天店鋪打烊後王師傅突然從後廚走到他面前,往他褲兜裏塞了一個厚重的紅包。

“您這是……”他若若地開口,心裏已經猜到了半分的不料。

“王叔算是看著你長大的,剛見你的時候你還被你媽抱著,眼睛大大的可好看了。”他讓沈知安坐在面前的椅子上,眼角陷下和藹的皺紋,“你就收下吧,我過幾天就要走了……家裏多了一對雙胞胎孫子,我得幫忙看著。”

後廚裏空無一人。燈光暗了下來,沈知安淡淡地朝裏面看去,依舊不願意接受這份突如其來的離別。仿佛一場夢一般,只要他閉上眼,就能夠重新聽到鍋鏟碰撞的聲響,聞到飯菜油煙的燃燃火氣,亦或是看到他自己蹦跶著雙腿蹲在王師傅的腳下,拿著一團剩下的邊角料面團揉成一個又一個臟兮兮的面球……

“這個錢我不能要。”他把紅包退了回去,嗓子裏憋著一股說不出的酸澀。

“拿著吧孩子……”王師傅對他笑了笑,“過年的時候王叔每年都給你包紅包來著,還記得嗎?”

“你今年也快19歲了,就當王叔最後一次給你包個紅包吧.”

王師傅有些駝著的背影終究還是散入了燈火通明的夜色中。由於後廚缺了主心骨,只能將所有的重活扔給了李采梅。沈知安有時候會站在後廚門口定定地看著,看著他威力無窮的母上大人暫時把婉婉放在嬰兒椅上,然後一個人用精瘦的胳膊顛著勺。廚房裏的油煙味很重,濃厚的煙塵嗆得婉婉接連劇烈地咳嗽,但熗鍋的聲音實在震耳欲聾,很多時候李采梅都聽不到。

這時候沈知安便會偷偷溜進去把妹妹抱起來,帶著她到門口的小桌子上畫簡筆畫。

“哥哥,”那丫頭現在會說很多話了。她疊著胖乎乎的手臂,眨巴著亮亮的眼睛看著他,“爸爸呢?爸爸為什麽現在都不陪我玩了?”

沈愈最近因為投資詐騙的事情三天兩頭的往派出所裏跑。他聯絡了群裏的大部分受害人,來來去去也收集到了不少證據……這幫人幾乎天天在鬧,派出所的民警頂不住碩大的壓力,便索性將案子報給了市公安局。現在案子還在偵查階段,一點音信都沒有。

“爸爸在忙工作。”沈知安笑笑,剝了一顆糖塞進婉婉嘴裏,“有哥哥陪你玩呢,你不喜歡和哥哥玩嗎?”

“我……我喜歡揚揚哥哥!”小桌板被那姑娘拍得直響,“哥哥,你能把揚揚哥哥叫過來陪我玩嗎?”

沈知安聽到這個名字後徹底楞住了。他最近過的水生火熱,已經很久沒跟楚揚約著出去玩了。為了幫家裏人分擔他還特地找了兩個兼職工作:一個是早上六點半的咖啡館早班,還有一個是每天晚上七點到十點的繪畫機構助教。

雖然每天跑來跑去累了點,但好在報酬還不錯,他來來回回幹了一個多月,已經可以完全不找家裏人要生活費了。

為了不讓楚揚發現什麽,他找的兩份兼職都離學校挺遠的,並且為此特地跟寢室裏的人對好了“口供”,如果楚揚問起來了,就一律說“不知道”。

但不知道為什麽,楚揚居然還是找上門來了。

那天他正好準備收工去上課,在做最後一單的時候突然在隊伍裏撞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楚揚戴著白色的口罩,一雙黑色的瞳孔正往他的方向看。沈知安心裏一顫,立馬將頭低了下去。

輪到楚揚點單了,沈知安實在是覺得尷尬,本來想要另一個同事臨時替他一下,但沒想到楚揚的速度如此之快,還沒等他偷溜成功便提前開了口——

“你幾點下班?”

“昂……昂……”他心虛地瞟了一眼楚揚沈下來的眸子,一瞬間就慌了,“這位先生,你要點什麽嗎?”

“一杯冰美式。”楚揚本就低的嗓音悶在口罩裏,剎時間變得更加沈了。他把手肘交疊放在櫃臺前,依舊回到了最開始問的問題,“回答我,你幾點下班?”

“九點半。”

這麽熱愛甜食的人居然點了最難以下咽的冰美式。大事不妙,沈知安突然間感覺背後瘆得慌……這麽久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楚揚這麽生氣。

楚揚面無表情地掃了支付碼,又直徑抽走了沈知安遞給他的小票,隨後便頭也不回地坐到靠窗的座位上。沈知安迅速地做好了那杯美式,又提前跟同事換了班,這才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楚揚對面。

“那個……”他雙手將冰美式推到了楚揚面前,“你的美式。”

楚揚接過去喝了一口,苦澀帶酸的液體滑過他的喉腔,讓他本就煩躁的心情變得更差了:“多久開始的?”

“啊……你說這個啊,”沈知安在桌底下緊張地摳著手指,“就……就差不多一個月。”

“一個月……”

楚揚低聲自言自語著,口罩之下依然窺不見任何表情:“為什麽要瞞著我?”

這一刻的氣氛低到了絕對零度。沈知安咽了口唾沫,有些不知所措地開口:“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是因為……”

“這跟我們家的事情有關,一時半會兒說不清——”

“那你也不至於跟我撒謊,用各種理由來搪塞我吧?”楚揚的心狠狠地顫了顫。他其實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跟沈知安生氣,但理智告訴他必須將這些事情說出來,“我不是反對你兼職打工,你們家的事情你不想說我也可以理解,但是你打工為什麽要瞞著我呢?”

沈知安像個認錯的孩子一樣低著頭。他不想去解釋什麽,只想快點把人哄好。

“對不起,我知道錯了……”

他討好似的握住楚揚放在桌上的手。這段時間他經歷了太多,在眼下,他實在不想再次失去一個無比重要的人了。

“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哥哥……”

這一聲“哥哥”倒是哄好了半分。楚揚小聲嘆了一口氣,半響才朝對面擠出一個微笑:“我沒生氣。”

“你以後在哪裏打工什麽的要跟我說,我可以送你,好嗎?”

沈知安立馬跟著猛地點頭。楚揚在桌底下勾了勾他的手,快到上課時間了,他拿著那杯冰美式站了起來,沈知安在後面很安分地跟著,兩個人一前一後,正要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這一片地方快靠近新區了。因為政府的拆遷工程尚未結束,中間還留著幾條空落落的巷子。楚揚怕來不及,便帶著沈知安抄了中間的一條近路。

巷子裏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講話聲。沈知安停了下來,總覺得這聲音怎麽聽怎麽耳熟。

“你他媽的——”

隔壁巷子裏突然傳來一聲怒吼,沈知安心裏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他丟下面帶疑惑的楚揚,快步向那條巷子走去。

“都他媽一個月了,到底什麽時候還錢——”

沈知安離聲源地僅有一墻之隔。他側著身停了下來,像是一具木偶一般地站著不動了。

巷子裏越來越黑,楚揚小跑著跟了上來,著急忙慌地拉住那人的手。

“怎麽了?”

背對他的人依舊沒有回答。楚揚納悶地偏頭朝隔壁巷子一望,剎時間,他自己也跟著楞住了。

沈愈被幾個五大三粗的人圍在墻角,其中一個有紋身的粗魯地掰著他的腦袋,另一個人拿著石塊放在沈愈的腦袋上,一副快要松手砸下來的樣子。

沈知安用力地攥著拳頭。雖然他現在什麽事情都不知道,但總覺得有一根麻繩拽住了他的脖子。他不斷地深呼吸,差點就要喘不上氣了。

正當他就要不顧一切沖上去時,一只手緩緩地覆上了他的雙眼……那雙手很暖,他的心跳頓然間漏了半拍。

“不看不看……”

作者有話說:

今天連更~補的是前天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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