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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博美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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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博美狗P

不到兩周的時間,沈知安家的飯館就收到了停業整頓的消息。

那是一個周末,江荔接連下了好幾天的陰雨。地鐵站的臺階上積了整片濕窪窪的淤泥,沈知安穿了一件深藍色沖鋒衣,背著挎包小跑到自家飯館門口,卻看見大門緊閉著,平日裏喜歡在門口撒歡的博美狗也看不到蹤跡。

他不明所以地看著大門上貼著的“停業整頓”四個大字,實在想不通一個生意這麽好的店為何會突然被工商局查封。

他們一家熱情好客是出了名的,平常要是店裏來了街裏街坊都會減價甚至免單,回頭客更是數不勝數……李采梅從小教他做人做生意都得老實積德,凡事要聽勸,不要做對不起良心的事。

他漫不經心地踩著臺階前的泥水,一個電話打到了家裏。婉婉好像在哭,電話背景音鬧哄哄的,李采梅接電話的聲音有些低沈,她讓沈知安不要過多起疑,現在回家就好了。

馬路對岸好像堵車了,各種顏色的車流擠在一團,密密麻麻地叫著喇叭。雨點逐漸下大了,他把帽子從後面兜好,快速往家的方向跑。

兩周前那篇帖子莫名其妙就被刪了,風波淡淡,大家也逐漸對這樣一樁鬧事失了興趣。他原本以為自己又能重新和楚揚大大方方地走在路上,卻沒想到對方比之前更加避諱了。

楚揚的媽媽好像每天都會給他打無數通電話……他有次恰巧在旁邊聽到了些許,電話對面沒有哭天撼地,沒有勃然大怒,反倒是很平靜的一直說著要讓楚揚回家。

沈知安默默觀察著這一切,把男朋友被迫經歷的糟心生活看得一清二楚。要說他完全不愧疚嗎,那必定是不可能的。

那天晚上楚揚在出租屋裏背書。他為了不加打擾,一個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漫不經心地打游戲。這晚上運氣不好,匹配到的隊友都很不爭氣,他一共打了5把,4把都是輸。

楚揚知道這家夥精力旺盛閑不住,便拿了一個洗好了的蘋果,讓他自己削了吃。卻沒想到這家夥連蘋果都削得坑坑窪窪,垃圾桶裏堆著的蘋果皮一截一截的,就是拉不成條。

一晚上的連敗讓這少爺最終還是失了耐心。他“啪”地一聲把水果刀摁在床頭櫃上,本想要直接帶皮啃,手上那一半坑坑窪窪蘋果卻在這時被人拿走了。

“我給你削。”楚揚又搬了一把小椅子坐下,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抵著刀刃,另一只手扶著蘋果,削出來的皮一溜一溜的,非常漂亮。

沈知安在一旁撐著腦袋,突然覺得自己跟楚揚比起來就像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他接過楚揚手上脆甜的蘋果塊,卻遲遲沒有下嘴。

他的男朋友把甜的果肉削在玻璃碗裏留給他,自己卻吃著酸澀的內芯。恍然間,沈知安的愧疚感達到了頂峰,想著要不要幫楚揚分擔些什麽。

“那個……”

“我要不要也跟我爸媽一並說了算了……”

這事都洩露成這樣了,反正他們遲早也是要知道的。沈知安淡淡地說著,內心還是止不住地緊張。

楚揚聽到他這麽說楞了片刻,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這家夥原來在心疼他。

“沒關系。”他把裝著蘋果塊的玻璃碗推到沈知安面前,操著波瀾不驚的語調說著,“犯不著那麽著急,再等一等吧。”

自從被迫出櫃之後,他每天都做好了被分手的準備。

沈知安耳根子軟,又從小順風順水長大,抗壓能力不強。楚揚有的時候想,沒準過幾天楚煜文親自找這家夥恐嚇一番,再拿出“要多少錢才能離開我兒子”這樣類似的架勢,如果那老東西有閑情還可以玩上一番陰的……到那時,沈知安還能挺得過來嗎?

並不是他對沈知安沒有信心。而是他一直覺得,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會為了他停留一輩子。

沈知安才18歲,這時候就要跟這人談上“一輩子”,跟把矮苗扼殺在泥土裏有什麽區別……

“愛別離,怨憎會,撒手西歸,全無是類。不過是滿眼空花,一片虛幻。”

沈知安剛到家的時候爸媽都在。婉婉在沙發上笑咯咯地搖沙錘,那只博美狗不知道為什麽被拴在了外面,正吭哧吭哧地吃著狗罐頭。

“怎麽把狗栓外面了?”沈知安蹲下來揉了一把狗頭,擡眼朝李采梅望去。

“別提了。”李采梅幫他把門帶上,“你妹妹這幾天咳嗽,帶她去下面診所看了看,那張大夫說可能是狗毛過敏。”

沈知安揉著毛的手一停,一種不好的預感漫了上來。那傻狗大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無辜地望著他,尾巴搖得正歡。

這只黑色的博美是他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在正陽街前的水坑裏撿的。那天他本就因為值日放學晚了,再加上又有一群外班的同學硬是把他抓到操場上去打籃球,一群男孩子們瘋瘋癲癲,等到徹底玩完已經快要到七點半了。

完蛋了,李采梅一向不準他晚於7點回家。他借了同學的電話卡跟氣急敗壞的母上大人辯論了半天,最終還是只爭取到了一個吃剩飯的機會。

不爭氣的肚子已經餓得翻江倒海。他摳搜著把校服口袋翻了個遍,最終還是花了金貴的兩塊錢買了根烤腸。

誰知道兩分鐘後,他將會把那大半根滋滋冒油的烤腸都餵了狗。

當時那小黑狗太小了,蔫了吧唧地趴在樹根底下喘氣,又一個勁兒地想往他懷裏鉆。沈知安把那大半根烤腸餵完,這才想到這狗究竟要何去何從還是個問題。

“你先在這樹底下待著,離這水坑遠一點,我明天一早就來找你……”

“還是不行嗎……”

“我真服了,你這狗是不是傻……”

這狗終究還是聽不懂人話,只會嘶哈著舌頭往他的身上蹭。沈知安實在是沒辦法,剛想解下紅領巾把狗包起來,卻突然想到老師說過“紅領巾是有革命烈士的鮮血染成的”,覺得這樣做實在是有些奇怪。他想了又想,最終還是把身上的校服外套脫了下來,罵罵咧咧地把那條狗在懷裏抱好。

這條博美一直陪著他從青澀的少年時代一路長大成人。他見證了婉婉的出生,見證了正陽街的落寞,又見證了新房的搬遷……他年近中年,雖然又傻又有些耳背,但早已成為了這個家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網上有一個什麽寵物愛心收留所,”在一旁一直沒說話的父親沈愈突然開口了,“我看那待遇挺好的,過幾天可以把他送到那兒。”

樓道裏大概來人了,那狗隔著門興奮地叫了起來。沈知安仰頭喝了一杯水,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反駁。他聽著沙發上不斷傳來婉婉咯咯的笑聲,恍然間生出了幾分說不清的落寞。

一條狗的壽命最多只有15年,而人的平均壽命就有七十幾年。那只狗花了生命中近五分之一的時間來陪伴婉婉,卻沒想到這丫頭也許到死都不會真正記住他……

“誒對了,”沈知安岔開這個話題,拼命讓自己不要去多想,“咱家生意怎麽被查了?你們昨天不還說生意挺好的嗎?”

李采梅嘆了口氣,起身去沙發上把婉婉抱起來:“其實這兩周工商局那波人就一直來,也搞不清為什麽,昨天突然說我們家食材有問題……那人家公文都下來了,我們再不改不就是反政府嗎?”

“兩周”這個詞一說出來,沈知安就隱約猜到了這件事的緣由。

“那現在怎麽辦?”他咽了口唾沫,只能裝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他們有說停多久嗎?”

“一個月。”沈愈接到,“其實也沒事兒,這陣子本身就查得嚴……我最近搞投資賺了些錢,家裏拆遷費還有這麽多,也不用太過於擔心。”

“你那投資還是省省吧,還跟著一什麽大師,我怎麽覺得這像是唬人的呢?”

李采梅撇了沈愈一眼,單手抱著人沖奶粉。沈愈聽到這一下就急了眼,一直叭叭說這大師有多牛逼,堪比股神巴菲特,他們那一群人都跟著吃了不少紅利……

沈知安不太懂這些。他靜靜地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又實在覺得心煩,於是便牽著那條即將要被拋棄的博美,一個人下樓走了。

寧曦又打電話來了。楚揚這會兒碰巧在背書,他把手機放在一旁,邊聽寧曦的苦口婆心邊在心裏默背。

其實就在幾天前,他和寧曦見過一次。那天寧曦穿著一身卡其色,把本就有些蠟黃的臉色襯得更加暗沈。

“揚揚,媽媽這幾天思考了很多……”

“不就是喜歡男生嗎,沒什麽,媽媽能接受……”

“但你先回家,好不好……”

不知道為什麽,他聽著寧曦說著聽起來“釋然”的話,內心裏一點也不覺得解脫。

最終,他提出讓寧曦跟楚煜文離婚,徹底搬來跟他住,自己也會在江荔念完研究生,找工作,然後一直給寧曦養老……

毫無意外,這個提議被寧曦一票否決。

她說,離婚並不能解決問題。這些年她習慣了安於現狀,不想再去冒這個險了。

楚揚摁著筆,腦子裏清晰的政治要點變得模糊。為了不讓自己的狀態變得更差,他囫圇地跟寧曦講了幾句,一番電話打完,還是什麽問題都沒有解決。

門鈴響了。他聞聲開門,沈知安懷裏抱著那只黑色博美,發尾濕漉漉地站在門口,那雙桃花眼垂了下來:

“能暫時收留我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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