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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少女的長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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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少女的長椅

她這神色不似羞澀, 倒是臉蛋通紅,像是暖氣開高和紅酒喝多的後果。

裴鐸笑了笑,“你想做什麽?”

“東西呢?你扔了?送別人了?”

裴鐸氣笑了, 根本不吃她這一套,“我怕給你倒讓你給我扔了。”

他回臥室把那個紅盒子拿出來,放在她眼前。

盛笳打開, “怎麽就剩下一個了?男戒呢?”

裴鐸勾了一下她的下巴, 低頭吻她, 在盛笳有點兒迷糊的時候,抓住她的手伸進自己的衣領, 提起一根銀鏈。

最下面掛著閃亮亮的銀素圈。

“我自己的在這裏。”

盛笳垂眸, 拿起女戒。

這是她第一次認真打量這枚戒指。很簡單的樣式, 卻看著很精致。

項圈裏面有一個字母。

【D.】

“D是誰?”

“還能是誰?”

“你為什麽在女戒上刻自己的名字?”

裴鐸沒好氣, “那是因為我的戒指刻著J。”

盛笳不再說話,把戒指握在手掌心, 過了一會兒, 輕飄飄地放進睡衣的兜裏。

“哎……你還給我。”

盛笳歪歪頭, “怎麽, 不是本來就給我的嗎?”

“你也該是我替你帶上, 你自己揣兜裏算什麽事兒啊?來,那你現在把我手給我。”裴鐸不懷好意地笑瞇瞇地說。

盛笳握著手指, 從高腳凳上跳下來, “給我的, 我就揣著了,你也別想趁機占我便宜, 酒喝完了,你也道歉了, 我要繼續睡覺了。”

*

次日醒來時,已近午時。裴鐸建議盛笳直接搬到自己這裏,公寓更安全,在市中心交通也更方便。

他知道她有不少理由等著拒絕自己,先道:“你房東那房子一時半會兒能休好?你樂意跟老太太一起合租?”

盛笳抿了抿唇,隨後說:“那也好。”

接著很快道:“不過我得給你付房租。”

裴鐸擡眉。

“我不白住你的,不然就算了。”

裴鐸點點頭,心道她想給就給,自己辦張新卡,讓她把租金都打進來,以後這卡就是她的,“一個月三百。”

盛笳睜大眼睛,“你別擾亂租房市場。”

她打開手機,查詢這間公寓的租房大概價格,過了一會兒,臉色不太好看,“你這裏怎麽這麽貴?”

比她現在的房租高兩倍有餘,盛笳不想租了。

“給你打折,六折,怎麽樣?”

“為什麽?”

“我不租出去,過兩天我回國,房子沒人住,我就得交空置稅,你租了還給我省錢了。”

“真的?”

“真的。”

“那好吧。”

盛笳覺得自己占了大便宜,臉有點兒紅,可又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容,裴鐸見她真實得可愛,湊過去親了親她。

盛笳擡起頭,問:“你還回M市嗎?”

“嗯,下午回去一趟,兩天,收尾工作。”

*

盛笳在他的公寓學習工作,去找朱簡時也方便了許多。

第三個晚上,她迷迷糊糊地,脖頸上被人落下一個不輕不重的吻。

唇很涼。

裴鐸在她身後道:“盛笳,冬至快樂。”

盛笳聽到他的聲音,以為自己迷迷糊糊地在做夢。可頭頂傳來真切的寒氣,睜開眼睛,真的是他回來了。

他明明渾身散著冷,而她在被子中裹著,像一個小火爐,但她還是下意識往他懷裏縮。

盛笳沒有說話,心裏卻想,這樣真好,在一年中長夜最漫漫一天的開始,自己至少有一個可以緊緊擁抱的人。

哪怕他明天就要離開。

她頭一次沒要他換睡衣就讓上了床。

她仰頭咬他的喉結,聽到裴鐸倒吸一口涼氣,掀起她的睡裙裙擺罵她是個瘋女人,才悶聲笑起來。

裴鐸拉開她的吊帶。

她身後有星星點點的紅色印記,是他前幾晚的傑作。

他明天就要走了,他們的混沌關系也要到此結束了,回國後還會再見,但他們心裏都清楚,那時候將會面對一條岔路口,總得做個決定。

盛笳貪戀起這樣什麽都不想的時刻。

兩人折騰直到後半夜才闔眼。

裴鐸流下許多喊,無數次念起她的名字。

次日中午,他們一起包了餃子,開鍋煙霧升起時,盛笳生出了一種他們是老夫老妻的錯覺。

那天黃昏後,裴鐸開車前往機場,過了安檢,他隔著玻璃門向她遙遙招手。

盛笳踮起腳尖,越過人群,擡起手臂。

眼睛突然就酸了。

她給他打了一個電話。

“餵?”裴鐸轉身,朝她的方向看著,哪怕看不清楚,也始終沒有移開目光。

“裴鐸,我五個月後就畢業了,回國後,我約你出來見面,如果我帶上那枚戒指,那我們就在一起,好嗎?”

*

從十二月到五月,跨過了一個新春。從下雪到下雨,再到天氣晴朗,盛笳從學校和朱簡那裏順利畢業。

她在家裏收拾房間,窩在沙發上從學校官網上預定畢業典禮的衣服,正準備提交資料的時候,接到了父親的電話。

爺爺去世了。

心臟病。

他八十六歲,沒能熬過春夏之交。

盛笳取消了畢業典禮的計劃,匆忙收拾了行李,告別了這座雨城,趕回了朔城。

抵達那日,是爺爺火化的日子。

她做了近二十個小時的飛機,幾乎沒睡,臉色蒼白,趕去殯儀館時,看到了父親灰敗的臉。近幾年,爺爺大小病一直沒有斷過,除去婚前拖秦斯的關系去燕城做手術外,還住過兩次院。可這一次沒有等到出院。

聽董韻說,離開前,他幾乎沒受太大的苦,疼痛是一瞬間的。

父親看上去瘦了許多。

他沒哭,只是孤零零地站在最角落,姑姑泣不成聲,幾近昏厥。

這是盛笳第二次參加葬禮。

她慢慢走到父親身旁,在最近的花圈上看到了裴鐸和秦斯的名字。

她微微楞了一下,下意識回頭尋找他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黑衣,正好剛下車,擡眼便看見了她,大步走來,先低聲向盛越齊道了一句“節哀”,才問她,“今天回來的?”

“嗯。”

盛笳喉嚨很啞。

裴鐸攬過她的肩,輕輕拍了拍。

直到前往墓地,盛笳都沒有落下一滴眼淚,葬禮這樣的場合叫她痛苦,當看到爺爺的骨灰盒埋入土中的時候,她忽然腦中一片空白,意識到自己此刻竟然全然不記得爺爺剛邁入老年時候的樣子。

裴鐸還有工作,結束後,還是盛笳送他去的機場。

在等待值機的時候,盛笳忽然開口,“其實我小時候,爺爺是我們家對我最好的人。”

這個故事的開頭不夠美好,裴鐸回頭看向她。

“我們全家人都更喜歡盛語一些,偏心,就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兒童節的時候,也會借著已經上小學姐姐考出滿分成績的理由,送她更精致的禮物。我爺爺手很巧,他自己做了一個發箍送給我,花花綠綠的,還亮晶晶的,你不知道小姑娘會有多喜歡這種小玩意兒。”盛笳平淡地笑了笑,“我戴上去可神氣了。”

當時爺爺摸摸她的頭,趁人不註意小聲說:“我們笳笳也很棒,以後也會考滿分,考第一名,只是笳笳還小,到時候上了學,會和姐姐一樣優秀的!”

“現在還留著嗎?”

裴鐸問。

盛笳看著遠處的人流,沒有回答。

後來隨著她慢慢長大,那個手工發箍到底沒有其他新的小物件更有吸引力,可她依舊細心地保存在一個小鐵盒中,她以為它會永遠陪伴她長大,可四年級的時候,她和姐姐吵架,她踢了一腳姐姐的泳鏡,盛語火冒三丈之下沖到櫃子前,打開鐵盒,毫不猶豫地將發箍折斷。

斷成了三截。

再後來,它便去了垃圾場裏。

盛笳如今想來,她的兒時很多轟轟烈烈的開場都以慘淡結尾。

她看著裴鐸,問:“下個周有空嗎?”

“有。”

“再回來一趟,好嗎?”

裴鐸的心臟猛烈地頓了一下。

“去登機吧,我會提前給你發地址的。”

她告別了他,往外走時,路過玻璃門,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

他們相聚的地方是在一個有些破舊的公園裏。

附近是老舊的居民區,已經少有人再精心打理,但因為公園中心有個不大不小的湖,因此附近退休的中老年人都喜歡在湖邊走路,健身。

裴鐸比約定的時間提早了半個小時。

走進公園,他恍然有熟悉的感覺,但試圖尋找些什麽的時候,只覺得是全然陌生的。

盛笳似乎倒是對這裏挺熟悉的,她說他可以在湖旁的長椅等自己。

裴鐸坐下來,幾個帶著兒孫的老頭老太太偶爾路過,扭著頭,奇怪地看著這個出現在這裏年輕人。

一個看上去兩三歲的小姑娘被自己的哥哥牽著手往前走,手裏拿著根糖葫蘆,她心滿意足地舔幾口,嘴邊沾上糖霜,盯著裴鐸看了幾秒,這麽小的孩子,也知道美醜,忽然沖他傻乎乎的笑。

“走啦。”哥哥拖著妹妹往另一邊走,“帶你玩滑板!”

盛笳遲到了兩分鐘,朝湖邊走去時,遇上一對小孩兒。女孩兒咧著嘴要哭,一邊喊著“哥哥等等我,不是要給我玩嗎”,一邊踉踉蹌蹌地差點兒撞到她。

“小心哦。”

這座公園的確老了許多,很多磚塊都松動了,沒人來修。樹幹也變粗了,每年長出新芽,又是另一個開始。湖水倒是依舊清澈,以前還有劃船,如今也都撤走了,只剩下幾個破舊的停留在岸邊,落上了厚厚的灰塵。

而她也長大了。

以前來這裏的時候也是因為裴鐸。

高中那些年,高三的學生周六也要上課,裴鐸幾人不安分,有時想打籃球又不願遇上滿學校巡邏的教導主任,就逃課來到學校附近的公園。

這裏有個露天籃球場地。

那時候,許多一中的學生喜歡在這兒公園晃悠幾圈,拖延著放學後的時間,籃球場附近成了聚集各類人最多的地方。

什麽年齡段都有。盛笳從來不往近處湊,發現了這隱藏在槐樹後長椅的妙處。

隱蔽,安靜,她捧著一本書,擡起頭,就能透過樹枝看見他。

很傻,卻是一種不費力的快樂。

像偷來的,可又是只屬於她的。

還在讀高一的盛笳每個周都會來這裏,如果他們不在,她再失望而歸。

盛笳很懷念這段日子。

可也並不打算告訴裴鐸這長椅的意義,那樣的時光,他們曾經賦予了不同的含義,而對一無所知的他來講,太過尋常,早已忘記,不值一提。

*

她坐在自己身邊的時候,裴鐸發覺自己其實不能風輕雲淡地笑出來。

盛笳手指光禿禿的,也沒背包,看著一身輕松。

裴鐸很少有緊張的時刻,等待高考分數的時候,第一次上手術臺的時候,他都平穩而篤定。

除了今天,他第一次知道,原來命運不全是掌握在自己的手裏的。

盛笳沖他笑了笑,“你還記得朔城的春末嗎?”

“嗯,有些印象。”

和風日麗,碧波蕩漾。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共處在這樣的好天氣中。

盛笳盯著湖面,“我以前總想著趕快離開家鄉,現在倒是時不時會想念,至少這裏的天氣大部分時候都很不錯,好像比總下雨的V市更好些。”

她好像今天真的就只是來閑聊的,無關緊要的話說了許多。

清風吹過,不知哪裏飄來花香。

她的發絲飄起,掃過他的臉側,很癢。

裴鐸忍不住打斷她,扭頭看向她,一口氣道:“盛笳,我先跟你說好,我這人不信命,更不可能讓別人決定我的人生,你今天如果決定把我踹了,那我就重新再追你一次。”

盛笳笑了。

她前仰後合,在裴鐸越來越難看的臉色中,笑聲簡直稱得上是猖狂。

真好,她有這樣愉悅又放松的時刻。

盛笳的一根食指慢吞吞地伸進他的掌心,輕輕撓了撓,裴鐸就張開手,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她看著他。

看著他的桃花眼,回憶著自己第一次明確心動的時刻。

那是她的少女時代。

本以為是一朵殘花埋在了土壤裏。

可誰也沒想到,十多年後,花開了。

一秒。

兩秒。

忽然,裴鐸掌心一空,她的手離開,另一個東西輕輕地落了上去。

*

小姑娘終於踩上了滑板車。

她興奮又害怕,回頭囑咐,“哥哥,你跟著我!”

她飛速掠過林蔭小道,把哥哥的“當心”扔在腦後。

在一顆老槐樹前,她終於累了,樂呵呵地沖跑過來的哥哥招手。

“慢點兒,讓你——”

哥哥氣得指著罵她,又突然噤了聲。

小姑娘頓時眼前一黑。是哥哥的手嚴實地擋住她的眼睛。

“你幹嘛?”

哥哥臉紅了,又伸著脖子好奇地往槐樹後面的長椅看,過了一會兒結結巴巴地說:“你還小!不能看!”

小姑娘好奇心被勾起來,跺跺腳,著急地說:“看什麽呀!”

“反正你不能看!”

她哼了哼,心裏門清兒。在家看電視時,遇上有漂亮的叔叔阿姨親在一起,媽媽就會這樣捂住自己的眼睛。

過了很久,哥哥終於松開手,她急忙探著頭到處看。

長椅上空蕩蕩的,她迷茫地眨眨眼,“人呢?”

“什麽人?”

“哥哥真討厭。”她往湖邊跑,很快被一對漂亮的鳥吸引了目光,她問:“那是什麽動物?”

哥哥馬上小學三年級,自認懂得不少,仰著頭說:“那叫鴛鴦!象征永恒的愛情!”

“什麽意思?”

“就是爸爸媽媽那樣的!”

“哦,一對結婚的鳥兒……”小姑娘若有所思,“他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湖面波光粼粼,鴛鴦的羽尾漾著水花,槐樹開花了,幾朵淺黃穗子飄在水面。

哥哥大聲道:“當然,肯定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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