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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持續性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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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持續性疼痛

三人吃完飯後, 已經過了九點。

回程公車需要四十多分鐘,秦嬰讓盛笳晚上幹脆和她住在一起。

時差相隔十多個小時,這裏的晚上正是國內的午後。秦嬰躺在柔軟的床上, 劃拉著手機,對盛笳興致勃勃地說:“笳笳,我姐姐和姨姨都誇你變得更漂亮了呢!”

“嗯?”盛笳揉了揉還濕漉漉的頭發。

“我剛剛把我們的合照放在家庭群裏了, 他們問我怎麽過節的。”秦嬰小聲道, 看見盛笳臉色立刻變了變, 眨巴著眼睛,“笳笳姐姐, 你是不是生氣了?”

盛笳輕輕嘆口氣, “你發都發了……但是, 嬰嬰, 以後別發了。你也知道的,既然已經離婚了, 就應該少見面, 不然我會有些尷尬的。”

“好!一定不不發了!”

盛笳將被子抖開, 猶豫了一下, 問:“你哥……”

秦嬰立刻回答, “我哥也在群裏!”

盛笳抿抿唇,苦笑搖頭道:“以後真的別發了。”

關了燈, 閉上眼睛卻總是睡不著。

身後還微微亮著秦嬰手機屏幕的光線, 她聽見她翻來覆去, 小聲嘟囔,“哥哥怎麽不回覆我, 真討厭……”

*

這一年的除夕,裴鐸是在醫院度過的。

臨近中午, 醫院接了一個病人,準確地來說一個孕婦。她是在工地中遇到的意外,鋼筋穿過右側胸口下出,右手臂斷裂,掌心被包裹在一塊白布裏送來,被油汙和泥土沾滿,創面大,損傷強,他從醫其實沒有幾年,第一次經歷超過十兒個小時的手術。

幾個科室聯合操作,單是縫血管,就足足縫了十三根。

女人最後性命無憂,可四個多月的孩子沒了生命跡象,胎兒像一團分不清楚的血肉,仔細分辨,才能發現頭頂已經長出了毛發。

死胎在裴鐸手中過了一遭,他轉身遞給護士的時候,雙臂顫抖地差點兒撞翻旁邊的操作臺。

主刀是心外的主任,他和裴鐸合作過一次,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只當他是連軸轉太久,擡頭見他面色慘白,額頭有汗水,低聲道:“就剩下最後收尾了,可以先走。”

胳膊上全是血,幾乎浸透了手術服。

裴鐸匆匆洗了手,靠坐在門口的長椅上。

助手遞來一杯水,裴鐸搖頭,他只好拿出紙巾,“哥,你看上去不太好,沒事兒吧?要不要做個檢查?”

醫生這個行業,忙碌且壓力極大,不到三十歲的年輕醫生猝死,跳樓,每年都會發生。

“不用。我沒事兒,你先回家吧。”裴鐸俯下身,手臂壓在膝蓋上,有些痛苦是持續性的,過了許久才蔓延到無法克制的地步,他意識到,當盛笳早已走出失去一個孩子的悲傷時,只剩他一個人會偶爾翻出那張B超單。

他知道這並非算是一種懷念,而是不斷重溫自己曾經做過的錯誤。

助手看著裴鐸,他知道裴鐸近半年遭遇的家中變故,想了想,不知道他此刻是否需要安慰,只好說:“哥,新年快樂。”

裴鐸擡起頭,見他指指自己的手腕,露出一個笑臉。

“馬上到十二點了。”

他也笑笑,“謝謝,祝你也快樂。”

助手離開,裴鐸拿到自己的手機,有許多祝福留言,他沒有一一查看,先點開秦斯的頭像。

【阿鐸,給你留了餃子,下了手術回來吃。】

裴鐸拒絕了母親,他很累,只想直接回到的自己的家。

家族群裏也有不少留言,裴鐸因不打算回去,便發消息祝福。往上隨便翻了翻,忽地停下手。

秦嬰發了三張照片。

每張都有盛笳。

很應著節日,她穿了一件紅色毛衣,鮮艷,看著和她的面色一樣紅潤。

就連裴子銘也難得有了笑容,他們三個人餃子碰在一起,當做幹杯。底下還附贈一段秦嬰的語音,主要誇讚盛笳包的餃子如何驚為天人。

下面的回覆也是熱熱鬧鬧。他一直清楚,秦家人有多喜歡盛笳,他們毫不吝嗇溢美之詞,讚她有了變化,也祝她新春快樂。

屏幕自動熄滅,映照出他依舊難看的臉色。

裴鐸將手機收起來。他當然也發現了,盛笳變了許多。

不是變漂亮,而是變快樂。

裴鐸斂著目,叩了叩手機表面,終於確信,離婚是對於雙方都正確的選擇。

*

二月下旬,剛巧遇到reading week,可以略微輕松一個周,劉妍欣與幾個在聚會上認識的女孩兒計劃自駕去隔壁市。

盛笳搜索票務信息,對周四晚上的一場音樂劇很感興趣。

她沒有詢問日常在課間總和自己一起吃午飯的同學是否願意前去,吃飯和觀賞一場音樂劇的親密距離是不同的,盛笳不想被人拒絕,當然私心也想單獨享受一場盛宴。

可是,當她從劇院中走出來時,已經過了晚上十點半。

盛笳很少來市中心,不認識路,又容易轉向,記不住幾個小時前下了公車後來時的路。只好對著地圖重新找站臺。

夜晚的市中心,不算安全。

尤其是劇院向東走一百米,有一條聚集著流浪漢的街道,政府將帳篷搭在這裏,他們便猖獗地以此為家,隔著數十米,就能聞到混合著各種氣味的刺鼻味道。

盛笳抱著包,加快腳步。

她找到了公交車站,身後是一家尚未打烊的披薩店。

這裏的公車和天氣一樣隨心所欲,地圖顯示,下一班晚點了十九分鐘。

盛笳縮著肩膀跺跺腳,開始後悔出門前為了好看沒穿秋褲。

身後有人抽著刺鼻的煙。

盛笳把羽絨服拉到最上面,下意識回頭,三四個穿著極單薄的流浪漢蹲在披薩店外。

其中一個與她對視上,盛笳立馬躲開視線。

除了她,站臺只有另一個穿著類似IT男的人,一輛車駛過,他上去,就剩下盛笳一人。

她決定打車。

盛笳將手機舉起來,面容解鎖,圍巾擋住了下巴,兩次之後才成功,身後的流浪們傳來笑聲,她害怕又焦躁,點開軟件,正在輸入目的地,身邊有人“嘿”了一聲。

盛笳回頭,是剛才那個的流浪漢。

離近了一些,她才註意到此人左腿是瘸的,右眼睜不開,眼皮凹凸不平,像是密密麻麻的雜亂針腳,眼眶下面的皮肉時不時地不受控制地抖動一下。

盛笳後退了一步。

熏天的味道撲面而來,她驚得忘記屏住了呼吸。

那人的聲音很不清晰,盛笳聽出來他在問自己有沒有零錢,給他一點兒,他要吃東西。

她捏緊自己的包,搖搖頭。

那邊還有三個流浪漢緊緊盯著這邊,顯然,如果盛笳但凡掏出一個硬幣,就會被他們圍住。

市中心的夜晚並不寂寥。

來往的人對流浪漢見怪不怪。甚至有人十分同情他們的遭遇,盛笳曾見過有人耐心聽完他們的故事後,慷慨付出20刀。

可她單純的雙眼暴露了她。

那個流浪漢盯著她,露出一口黃牙,指著她的包,不懷好意地說:“我覺得你有。”

盛笳確實有,可她不想給。這些人平時吃藥吃得精神系統損壞,神志已不太清楚,她不想跟他們有半點接觸。

她還是搖頭,見對方瘸腿追不上來,轉身就跑,打算直接跑到下一個停車站。

剛過了街口,有人輕輕抓住了她的胳膊,攔住了她的去路。

盛笳嚇了一跳,甩開手。

那男人因她的反應有些驚訝,後退一步,給她足夠的安全距離,用中文道:“是我,你不記得了嗎?”

盛笳掃了他一眼,低聲回覆,“你認錯人了。”

說完就要走,他卻嘆口氣,笑道:“我是紀知宇,你忘了?”

盛笳又擡頭,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流浪漢,“抱歉,我沒認……”

“沒關系——”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街對面,“他們是不是糾纏你了?還是罵你了?有人會辱罵女孩兒,你就當沒聽見。”

“也不是,問我要錢,我沒給。”

“別怕,這些人最近幾個月都在這附近,要錢是想買煙買酒。”他笑了笑,呼出的白氣隨風飄散,“天冷的時候流浪漢會更多,畢竟這是這個國家最溫暖的城市,他們會在這裏度過整個冬天,現在治安確實不如以前了。”

盛笳“嗯”了一聲。

她皺了皺鼻子,覺得衣服上也染了味道。

紀知宇將手揣在黑色羽絨服裏,“你住在哪裏?”

盛笳沒有回答他,只是沖著前面道:“我坐公車。”

“哦,看來不在downtown?要不要我開車送你?”

盛笳看向他。

紀知宇回頭指著身後的高層公寓,“我家不遠,不如你多走幾步去那裏取車?”

盛笳搖搖頭,沖他笑笑,“謝謝你,不用了,我坐車很方便的。”

她的疏離顯而易見,紀知宇也不步步緊逼,聳聳肩,“那我陪你一起等,你不會再拒絕我了吧?”

“好,謝謝你。”盛笳感激地點點頭。

兩人實在算不上熟悉,不知道說什麽,紀知宇站在她身邊,過了一會兒先開口,“我後來再給你發消息,你怎麽都不回覆我了?”

“啊……”盛笳擡起頭,微微詫異,因為她似乎聽出了他語氣中的委屈,她想起上次聚餐,他們互相添加了聯系方式,不過是國外的軟件,她很少登錄上去,“對不起啊,我可能沒看見。”

邊說,她拿出手機,調出聊天記錄裏未讀的標志,“你看。”

紀知宇認真看了一眼,然後笑瞇瞇地說:“我相信你。”

盛笳點開他半個月前發來的消息,見他是問自己是否願意出來吃飯。

可惜聊天框空空蕩蕩的,有來沒有往。

紀知宇低著頭,“那我現在當面問你,你願意嗎?”

他的眼睛偏圓,眼梢微微耷拉下來,看上去無辜又單純,像一只金毛。

盛笳眨了眨眼睛,問:“只有我們兩個人嗎?”

紀知宇笑了,“你如果覺得不自在,可以叫上你的朋友,我也叫上我的。”

他叫人很舒服,盛笳不免放掉戒備心,她說“好”,過了一會兒又問:“你有微信嗎?”

“有啊,你願意加我嗎?”

盛笳點開自己的二維碼,遞過去。

紀知宇很開心,看著她的名字,“原來這個字念JIA呀。”他撓撓頭,看上去有些害羞,“我十歲就跟爸媽出國了,很多字都忘了怎麽讀怎麽寫,我給你發消息,如果有錯字,你可別笑話我啊。”

盛笳覺得他莫名很可愛,正巧公車緩緩駛來,她沖他擺手,又笑道:“不會的!”

她跳上車,紀知宇擡頭盯著她,忽然又指了指手機,高聲道:“到家別忘了給我發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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