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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真正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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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真正的可怕

“什麽?”盛笳盯著孔昇, “你說什麽?”

她認為孔昇此刻的笑容是惡毒的。

盛笳確信,其實孔昇很厭惡自己。

或許因為他喜歡姐姐,所以心思在她身都上變得細膩起來——他看出了自己對於盛語並沒有多少親人之間的感情。

記得在高二的一段時間, 她與孔昇在班級排名上追逐得十分焦灼,直到有一次盛笳超常發揮,超過他近二十分, 才到此為止。

當盛笳在排名出來後, 她拿著試卷向前排的女生詢問難點時, 孔昇也湊過來壓著身子聽。可他不認真,只是怪聲怪氣地發出恍然大悟的“嗷”。

盛笳看了他一眼, 有些厭煩地把凳子往後挪了挪。

講題的女生很有耐心, 替盛笳劃了幾個重點後, 問她:“聽懂了嗎?”

盛笳還在咬著下唇吸收知識, 一旁的孔昇便不耐煩地說:“聽懂了聽懂了,下面這道題呢?這道題你給我講講唄?”

盛笳隔著校服袖子, 推開他的手, “哎, 我還沒聽懂呢!”

“你笨死了!這麽簡單還聽不懂?人家不是都給你講過一遍了嗎?”

“我聽不懂怎麽了?先來後到知不知道?我先問的。”

“我靠。”孔昇手指著她, 在空中點了點, “那你這不是浪費別人時間麽?”

盛笳脾氣也不小,“你是看不見墻上貼著的排名表嗎?你還好意思說我笨?我笨那你是什麽?”

她的聲音很冷, 顯然是不高興了。

過道另一邊的男同學看熱鬧不嫌十大, 哈哈笑道:“就是, 孔昇,你這次的總分是不是比人家差了很多?”

孔昇接受不了被一個女生在大庭廣眾下踩在腳下, 不管不顧地羞辱,“你是傻逼吧?那你跟你姐比呢?你姐今年高考多少分?省裏排了多少名?”

盛笳微怔, 半晌沒說出話來。

盛語本就學習不錯,今年高考時更是心態極佳,發揮出了最好的水平,她如願考上了燕師範的心理學,那是她多年來的夢想。如願後,父母為她擺了四頓宴席。

“跟你有什麽關系?”

孔昇“切”了一聲,拍了拍桌子,大聲地一字一頓道:“我就這麽跟你說吧盛笳,別說高考成績了,你這輩子都比不上你姐!”

比不上。

這輩子。

盛笳呆呆坐在椅子上,完整地聽著他羞辱自己,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甚至許多年過去,她都不知道為何孔昇可以如此精準地可以擊中她最致命的點。

從很小開始,她便被迫用自己的缺點和姐姐的優點作比較,最終輸得體無完膚。

她變得敏感又脆弱,不再相信自己的身上還有閃光點。

終於在高二的某一天,被一個不算熟悉的男生武斷地下了結論,說她將永遠不如姐姐。

孔昇解了氣,瀟灑地扭頭走了。

盛笳的臉開始灼燒,眼眶酸澀,雙手因為氣憤和不堪而發抖。

那個男生見孔昇發火,趕緊和稀泥道:“哎,行了行了,他考試沒考好,心情不好,你別惹他了。”

盛笳一把打掉他的手,抓住最後一絲理智告誡自己不許掉眼淚,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我惹他了嗎?你們講不講理?”

*

即使拼命刻意忘掉,但盛笳依舊記得那天發生的每一個細節。

某種程度上,她知道自己其實是恨孔昇的,她的青春充滿著郁郁不得志,而他便是自己憤懣的載體。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和裴鐸私下有了聯系。

在這一刻,盛笳覺得裴鐸背叛了自己,他借著孔昇的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我看你喝了酒,就私自聯系了裴學長來接你。”孔昇笑著聳肩,“不用謝我。”

丁妍今晚帶了一瓶紅酒,但因為桌上有不太熟悉的男同學,盛笳只是象征性地喝了兩口,讓自己保持絕對地清醒,她半點沒醉,更不用裴鐸來接自己。

一行人站在餐廳門口吹風。

裴鐸來的倒是很快,他停下車時,盛笳清楚地聽到旁邊幾個男同學艷羨的感慨,“靠,這車頂配啊。”

他走下來,看到盛笳明顯清醒的眼神微微一楞,然後沖著孔昇淡淡點頭,沒有多走,對著盛笳道:“上車吧。”

他們之間隔著幾米。盛笳並非沒有正常的虛榮心理,如果可以的話,她更希望裴鐸作為丈夫,可以表現得再親密些。

但是在這場婚姻裏,希望太多,就是犯蠢。

盛笳與丁妍等人告別時,聽到宋明哲驚訝地低聲道:“這不是裴鐸嗎?”

丁妍瞪大眼睛辨認了一會兒,大約也記起這是曾經的風雲人物,問:“你認識?”

宋明哲自嘲道:“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

盛笳沈默著,裝作沒有聽到這段對話,上了副駕駛,扭頭見孔昇殷切地跑來替裴鐸拉開車門,低下頭隔著車窗,不知道還想說些什麽。

盛笳抗拒地把臉朝向另一邊。

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裴鐸自小的成長經歷讓他一向不喜這類作風,淡漠地道:“路邊說話不方便,而且今天太晚了,有什麽事兒改日再說。”

孔昇忙訕訕地笑,沖他招手,“好嘞,前幾日我舅舅還囑咐要多跟您聯系,下次請您吃飯,學長可一定要賞光。”

裴鐸不置可否,疏離地笑了笑,隨後關上了車窗。

*

盛笳想問問裴鐸是什麽時候和孔昇有了聯系方式的,但她不願意讓他認為自己在幹涉他的交友權利。

心裏天人交戰,車上一路無話。

而裴鐸那邊,今天連續做了兩個大手術,同樣也是疲憊地不願張口。

直到開門到家,盛笳彎腰換拖鞋時,才細聲細氣地問:“今天是孔昇叫你來的?”

“嗯。”裴鐸靠在沙發上,回頭看她,“他說你喝酒了,喝得不少。”他打量著她完全正常的神色,疲倦地捏捏眉心,“你喝酒了嗎?”

“只有兩口。”

盛笳還想再解釋什麽,但她覺得自己其實無法讓裴鐸理解她和孔昇互相厭惡。

裴鐸笑著下論斷:“那你就是想讓我接你?”

盛笳覺得他話裏有話,語氣中帶著嘲弄。

她輕輕嘆氣,坐在他對面,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猶豫了很久,然後一鼓作氣,“裴鐸,如果我說我很討厭孔昇,不想再讓你跟他有私下聯系,你願意答應我嗎?”

裴鐸先是怔了一下,然後看著她,沈聲道:“盛笳,你以為我為什麽跟孔昇有聯系方式?”

盛笳沒說話。

“上次在我們醫院樓下碰巧遇到的,他和他舅舅在一起,提出來跟我加個微信,我本想拒絕,但因為他舅舅是你的班主任,所以我沒有拒絕。你在學校有什麽小事兒要解決,有時候其實他比我方便人情往來。”

盛笳許久不知道該回應什麽。

至少在她看來,裴鐸根本不需要懂得人情往來。

感動和愧疚充斥之餘,她又忍不住懷疑裴鐸是否真的這樣關心自己。

她的質疑大約被裴鐸看在眼裏,他冷笑一聲,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回了臥室。

盛笳把“對不起”三個字吞回了肚子裏。

她坐在空蕩蕩的客廳中,第一次意識到,其實和他吵架不是最讓自己傷心的。

她方才在裴鐸的目光中清楚地看到了懶得再說話的疲憊和失望。

原來這才是最可怕的。

盛笳思緒煩亂。

她的焦慮和恐懼一向快速蔓延,由點成面,某一刻,她甚至看到了他們的婚姻走到了盡頭。

正在不知所措的時候,她接到了來自醫院的電話。

是同樣還在做規培生的學妹打來的。

小姑娘才來幾個月,還在適應的陣痛期,幾乎隔幾天就會被醫院的前輩罵得狗血噴頭。

盛笳接起來,“餵?”

“盛笳……笳學姐,對不起,這麽晚打擾你……”她完整的一句話未完,便哭得泣不成聲。

“小程,你怎麽了?”

“學姐,今天是我跟朱醫生一起值班……”

提到此人,盛笳皺起眉頭。

朱醫生是科室裏一名三十三歲的男醫生,年齡在這個職業中算得上十分年輕。

在同齡人都忙著做課題寫論文評職稱的時候,朱醫生選擇混吃等死。在今年上半年的門診投訴數量中,他力壓群雄,穩坐第一名。

且不說這人的醫學水平讓盛笳時常懷疑他到底是如何博士畢業的,他這人人品實在堪憂,盛笳剛來神內的時候,便見過他當著幾個男醫生的面辱罵另一名小護士,據學姐說,他曾追過這個小護士,在被拒絕之後便心懷仇恨,時不時給人家穿小鞋。

但饒是如此,因為他上頭有人,故牛主任對他的行為一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盛笳姐姐,剛才家屬來罵我了,現在還沒走,說要去學校和衛生局投訴我……讓我畢不了業,這、這可怎麽辦呀?”

“你慢慢說。”

盛笳站起身,拿起外套。

“朱醫生給病人開錯住院證了,耽誤了一項身體檢查……其、其實那個檢查明天做也可以,但家屬說我們草菅人命,來科室罵人,朱醫生往辦公室裏一躲也不出來,就讓他們找我。現在牛主任好像也被驚動了,正往這邊趕。”

盛笳趕緊安撫道:“小程,你別怕,我現在過去看看,沒事啊。”

“好……好!”

盛笳急匆匆抓起包,裴鐸從臥室出來,靠在墻上,“你又幹什麽去?”

“科裏有點兒事,家屬挺不高興的,但罵錯了人,小程才二十四歲,還是規培生,應付不來。”

“你不是規培生?”裴鐸開口像是往外吐槍子兒,盛笳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在關心自己,“你們科主任不管這事兒?你是瀉火藥?家屬看見你就不發火了?”

“他也過去了。但他去了肯定是和稀泥,小程還是要吃大虧的,我去看看,起碼讓她有點兒安全感。”

裴鐸沈默須臾,“怎麽去?”

“打車。”

盛笳推開門,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唇,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坐在快車上,盛笳捏著手機,看著窗外閃過的流光。

她低頭,點開裴鐸的頭像,打下幾行字。

【謝謝你,今晚是我誤會你了,對不起。】

但是沒有點擊發送,快速關掉屏幕,繼續盯著窗外,手下不停地按動著音量鍵。

她在緊張,在猶豫。

不知道裴鐸看到這段話會不會回覆自己。

但有錯就是有錯。

司機將車停在北醫的住院部門口。

盛笳對他道了謝,打開門,在沖進樓裏的前一刻,她解鎖手機,手指懸空在“發送”的藍色按鈕上,緊緊閉上眼睛,然後掩耳盜鈴地“唰”地點擊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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