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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認識的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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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認識的定義

在盛笳的高中時代, 遇到過許多喜歡對女生評頭論足的男同學。

孔昇就是其中之一。

這群男生從不挑剔自身如何,卻對同齡的女同學近乎到了苛刻的地步。

他們當著任何一個女孩兒的面笑話對方微胖,小眼睛, 皮膚黑,跑步姿勢難看……不在意人家是否會難堪,也不在乎自己的樣貌實則更接近於天蓬元帥。

再小一點兒的時候, 有人告訴盛笳, 如果一個男生總愛欺負你, 那是喜歡你的表現。盛笳那時還願意相信這樣的鬼話,後來只會覺得, 哪怕這真的是喜歡, 這樣的感情也叫人作嘔。

這是她厭惡孔昇的開端。

高中開學第二個周, 她站在走廊邊的窗戶前, 聽見孔昇大笑著指著一個女孩兒,“汪雪, 你都這麽胖了, 還吃早飯?你摸摸你臉上的肉!”

汪雪漲紅了臉, 拿著手裏的早餐, 吃也不是, 扔也不是。一跺腳,作勢就要打他。

孔昇喊得更起勁兒, 拽著身邊的男生邊跑變喊:“哎呦, 這一腳, 地震了地震了!”

盛笳很清楚,你表現得越是生氣, 越會讓孔昇這樣的人覺得得意洋洋,她面無表情地將汪雪拉到自己身後。

她很想讓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身軀, 但教養讓她說不出口,只是翻了一個白眼。

孔昇看見了,掩飾著尷尬,“跟你有什麽關系?你有病吧?”

汪雪有了人撐腰,硬氣了一些,“走開走開!”

孔昇低聲咒罵,“女的真玩不起。”

*

晚餐後回家路上,在路口時,裴鐸扭頭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盛笳。

“怎麽見到老同學之後,話反而少了?”

盛笳回神,將視線從窗外收回來,“我跟他不熟,應該還不如我姐和他熟悉。”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散熱器上撥弄,又道:“盛語的人緣兒很好。我很小的時候,我媽就說她有很多朋友。”

裴鐸點了點頭,“不過朋友不在於多少。”

盛笳好像沒有聽到他說話,還沈浸在自己的回憶裏,“當年她去世,葬禮時,也來了很多舊友和同學。裴鐸——”

她扭頭,認真地看向他,“——你那時候在哪裏呢?”

裴鐸想了一下之後回答,“我當時在國外。”

“當時聽到消息,你是什麽感覺?”

“第一反應是不敢相信,畢竟高中畢業沒有多久,第二反應是有點傷心吧,我們當時好像沒有道過別。”

聽到裴鐸說到“傷心”二字時,盛笳沒有任何負面情緒。

他本該就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正常人都該為曾經相識的年輕生命的離去而感到難過。

更何況,他們之前本來就是朋友。

盛笳輕聲追問,“那如果重新來一次,你會怎麽跟她道別呢?”

裴鐸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知道……當初我準備回燕城之前,她問我想不想去看電影,但是我拒絕了。”

“為什麽?”

裴鐸沒有聽出來盛笳語氣中的淡漠,因為她清楚原因。

可她沒有從他的角度聽過這個故事。

“因為你姐說只有我和她兩個人去看電影。”

他回答,側頭看向她。

“那現在呢?如果再讓你選擇一次,你知道她會在不久後意外死亡,你會答應她嗎?”

裴鐸沒有太多猶豫,他笑了,“我不想和她單獨看電影。”

答案很顯然。

盛笳的心竟然有一絲覆雜的刺痛。

原來其實他或多或少知道盛語的心思,但即使知道她最終的結局,也不願騙她一回。

她一方面感到釋然的開心,因為裴鐸對於姐姐從未有過超越友誼的感情,另一方面也很心灰意冷,因為他對於自己不動心的人連半分施舍都沒有。

——那麽他對自己呢?

裴鐸很少見盛笳這樣固執地詢問某個問題。

他問:“你想姐姐了嗎?”

盛笳也笑了,“你是這樣覺得的嗎?”

裴鐸又看了她一眼,點頭道:“每次提到盛語,你似乎都會變得有些不一樣。”

“是麽?”

盛笳喃喃低語。

原來在任何一位第三人看來,一對親生姐妹,應該是這樣的情感。

可她和盛語卻從來不是。

盛笳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一個道理,朋友是自己選擇的,但家人不是。

當董韻常說她們姐妹是彼此一生最好的朋友時,盛笳的心裏永遠會給出否定的答案。

她不再回答這個問題,空洞地看向窗外。

車進入小區,駛入獨立車庫。

裴鐸停好之後,沒有熄火,忽然問:“聽你媽之前提起過,當初盛語死的時候,只有你在她身邊?”

“嗯。”

盛笳平靜地回答,看著車前燈照亮了車庫的鐵門。

“當時我們在酒店的同一個房間裏。那天醒來很久後,我才意識到躺在床上的盛語已經死了。事實上,我直到今天都沒有準確地知道,我那個晚上究竟和一個死人待了多長時間。”

“害怕嗎?”

“……什麽?”

“你有沒有覺得害怕?哪怕她是你姐。”

盛笳的睫毛輕輕抖動著,她感覺自己的眼眶濕潤了。

從來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

在盛語死後,家裏人從未問過她有沒有恐懼,只是逼迫她不斷地回憶著入睡前發生的每一個細節。

董韻問她是否聽到盛語翻身或是咳嗽。盛笳的回答始終是搖頭,她說:“我睡著了。”

母親口不擇言,“你怎麽睡得那麽死啊?”

那時候的盛笳低著頭,麻木著不停地道歉,“對不起,媽媽,真的對不起。”

而裴鐸,卻能在不經意的時候恩賜給她一些意想不到的溫暖。

太缺愛的人,會把這種溫暖誤以為是深刻的感情。

盛笳忽地解開安全帶。

她湊過去,捧起裴鐸的臉,吻在了他的唇上。

裴鐸楞怔了一瞬,然後回吻著她,隨後輕輕偏頭,笑著問:“怎麽了?”

盛笳只是盯著他的唇,搖搖頭,沒有說出答案。

但她覺得自己已經給出了答案。

——她很害怕。在體溫已經幾乎冷了的姐姐屍體邊醒來是她的噩夢,是她時至今日都未走出的冰窖迷宮。

她害怕,所以她一直在渴求著一個溫暖的擁抱。

裴鐸或許並未理解她的深意。

但他重新加深了這個吻,摟住了她的腰身。

然後身子懸空,被他抱到了駕駛座。

她跨坐在他的大腿上,背後是方向盤。

空間稱得上逼仄,但這樣不舒服的緊密感卻是點燃幹柴的烈火。

欲望是催化劑。

□□的每一個輕微動作。

對方都能真切地感受到。

盛笳近乎急切地去拉扯裴鐸的領帶。

他悶聲笑起來,輕輕地捏了一下她的手腕,“別急,別急,我又不會跑了。”

他不懂。

即使他們已經結婚,但盛笳依舊沈溺在暗戀的苦海中。

她根本抓不住他。

盛笳終於扯掉他的領帶,卻在扔掉的那一刻變得輕柔。

這是自己送給他的禮物。

裴鐸摩挲著她的耳後,一邊解開自己襯衣最上面的三顆扣子。

衣服很舒服,很合身,他很喜歡。

“你什麽時候買的衣服,我怎麽不知道?”

裴鐸耳語,聲音有些含糊。

“有一次逛街,恰好遇到的。”

“那怎麽不告訴我,還是我自己在沙發旁邊發現的。”

盛笳不說話,手指插|進他的發絲間。

裴鐸笑著問她,“你嘴怎麽這麽硬,剛才說不是給我買的,那是給外面哪個野男人買的?”

他的氣息吐在她的鎖骨上,盛笳忍不住顫抖。

見她不回答,裴鐸故意捏她腰上的癢癢肉,“問你話呢,嗯?”

盛笳忍不住笑起來,扭著上身,打他的手,“你好煩……就是給你買的還不行嗎?你那天做手術沒回來,我還沒來得及給你,誰知道你自己先穿上了?”

裴鐸滿意了些,松開掌心,“我穿自己老婆買的衣服來給你做演講,你高不高興?”

盛笳咬他的下巴。

她不再跟他的衣服作對,只是忽然挺起上身,脫掉了自己的上衣。

還有內衣。

裴鐸關掉了車前燈。

她卻好像依舊能反射光。

跳脫著,顫巍著。

裴鐸瞇起眼睛,一只手掌籠罩上去,細細地吮她的下巴。

盛笳難耐地弓起身子。

裴鐸挑撥著尖端。

在他的桃花眼徹底迷蒙前,他忽然輕聲問:“那你認識我嗎?”

“……嗯?”

盛笳沒有聽清,她將長發攏在耳後。

“你對你的同班同學印象不深,那你高中的時候認識我嗎?”

裴鐸擡起眼,看著她。

這句話的最後幾個字,裴鐸的聲調已經趨於恢覆正常。

他的欲望好像有一個開關。

盛笳低頭回視著他。

很久之後,緩緩地笑起來。

“你對‘認識’這兩個字,是怎麽理解的。”

裴鐸蹙了一下眉頭,單手從她的身前離開,“就是……知道我的名字,對得上我的臉。”

“哦……”盛笳回答道:“我當然認識你了。”

“是麽?”裴鐸擡起胳膊,將車頂的燈打開,望向她的眉眼。

盛笳的語氣很輕松,“你很有名,你不知道嗎?我覺得沒有人不認識你。”

裴鐸笑了笑,不置可否,“是麽。”

“嗯。”

盛笳垂下眸,視線落在了座位旁邊的中央扶手盒上。

“那你呢?”

她的語氣變得有些生硬,重新盯著看他的目光也帶上了抗拒,“你認識我嗎?”

裴鐸的臉上出現了迷茫。

“——或者說,你曾經認識過我嗎?”

這是一句質問。

可是很可惜,感到羞辱的只有盛笳一個人。

裴鐸淡淡地回應,“抱歉。”

盛笳的手扶在他的肩膀上,忽然低頭獨自笑了一會兒。

然後她點點頭,“沒關系。”

——沒關系。因為在你的定義中,你曾經短暫地認識過我,雖然你已經忘記了,但是沒關系。

欲望像是潮水,在奔流時,遇到了不可控的極端天氣。

它迅速冷卻,然後被凍住。

裴鐸也感覺到了溫度的變化。

但他沒有直接叫停,看著她縮起來的肩膀,微微挑眉,“有些冷?那把衣服穿上吧。”

這是盛笳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在某些時刻,在一個男人面前把衣服一件件地穿起來比脫掉更令人難堪。

簡直是自取其辱。

她探身拿起副駕駛座上的衣物。

方才的自己如此熱情,主動,坐在他的身上,面對著西裝革履的他讓自己□□。

可是現在,好像精心準備的禮物被退回,她粉飾太平,裝作一切從未發生過。

盛笳系上內衣後面的扣子。

在屈起胳膊肘的那一刻,碰到了方向盤上的喇叭。

“滴——”

“滴————”

噪音突兀地充斥在空間中。

就連餘音都很久才消失。

這個夜晚被扼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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