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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結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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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結婚嗎?

靠東的位置是醫院的後門,是專門提供給醫護人員的停車場,現在來往的人很少,所以盛笳哭得專心致志。

裴鐸這人不是什麽貼心的紳士,此刻根本不會刻意避開。

人家哭,他就看著,甚至站直了身子,臉上出現了些饒有興趣的意味。

盛笳側身背對著他,也沒有哭出聲,就是低頭用手背不停地蹭掉眼淚。

裴鐸敲敲煙灰,心想,她剛才在買牛奶的那裏受委屈了?

過了一會兒,盛笳摸著口袋,找出一張紙巾出來,擤了擤鼻涕,跑到對面的垃圾桶前,站在半米的地方,把紙團扔進桶裏。

就在裴鐸以為她要結束哭泣的時候,她突然對著無辜的垃圾桶踢了一腳。

*

盛笳心裏難受得厲害。

秦斯那句“想不想跟裴鐸試試看”的話語重重地敲擊著她的神經。

她覺得自己平靜了許多年的心臟像是在一夜之間又回到了中學時期。

哪怕只是在學校的某個角落遠遠看到他一眼,都會在內心無比期待著第二天的來臨——明天會不會也這麽好運呢?

現在依舊是這樣,今天在病房,當她扭頭看見裴鐸也來的那一刻,態度自若之下心底控制不住的欣喜只有她自己清楚。

這麽多年過去,她半點沒有長進。

她還是特別想每天都看到他,就算只有一眼。

“討厭……”

盛笳不知道在說讓自己慌亂的裴鐸還是沒有出息的自己。

她狠狠踢了一腳垃圾桶。

可憐的鐵桶年紀已大,沒有遭受過這樣的虐待,晃悠了幾下,碰瓷兒似的倒在了地上。

“……”

盛笳看著在路邊滾了兩圈的垃圾桶,沈默著半天沒動,然後忽然對著桶壁又踢了一腳。

討厭……跟裴鐸一樣討厭。

*

被人嫌棄的裴鐸站在二樓陽臺上覺得挺有意思,他第一次見到二十多歲的成年人跟一個垃圾桶置氣。

他彎下腰,上半個身子都壓在欄桿上,悠悠閑閑地又點了根煙。

“嘖,脾氣還挺大。”

到底誰惹她不高興了?

他咬著煙屁股。

盛笳這樣紅著眼睛氣惱的模樣似乎才是他熟悉的,那個夜晚她也是這個神態,擡著下巴狠狠在自己肩膀上咬了一口。

傷疤早已消失,但裴鐸一直沒有忘記這事兒。

多奇怪。

此時此刻,裴鐸覺得盛笳其實是個很有意思的人的那種感覺又殺回來了。

連續工作的疲憊並沒有不見,但他始終站在這兒沒動。

樓下的盛笳向四周看了看,又低頭盯著垃圾桶,過了一會兒,她從兜裏再次兩張紙巾,一手一個,戴上口罩,勾著身子,腦袋以一個別扭的姿勢往上仰,很嫌棄地把垃圾桶給扶了起來。

動作雖然難看了些,但從這個角度能瞧見她姣好的身材。

裴鐸樂出聲。

原來她潔癖還挺嚴重的。

盛笳站直身子,似乎聽到有人笑,又往旁邊看了看。

裴鐸退後一步,把自己隱藏在黑暗中。

雖然用紙墊著,但顯然盛笳還是覺得臟。她擡著胳膊,讓雙手離自己的身子遠一點。

從頭到腳僵直著,看著像是個迷茫的稻草人。

裴鐸憋著笑,心想怪不得自己老媽把她當成寶貝一樣天天掛在嘴邊。

吐出最後一口煙,莫名其妙地覺得心底裏的壓力好像舒散了些,他轉身,推開門,向樓下走去。

*

盛笳正在考慮著自己是不是應該去洗個手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下意識回頭,背著光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那人向她走來,順手提上牛奶盒。

盛笳腦子還有反應過來,心裏先意識到,這是裴鐸。

她收起臉上所有的表情,正因為自己此刻怪異的姿態而感到尷尬的時候,他忽然用另一只手拽住她的手腕。

“……你、幹嘛?”

裴鐸扭頭回去,也沒回答。

他腿長步子大,盛笳被拽得在他身後小跑。

再擡頭時,發現自己被扯進了醫院衛生間。

裴鐸松開她的手腕,卷起自己的袖口,讓她老老實實地站在水池邊,然後附身打開水龍頭。

他手大,一掌就可以握住盛笳的兩個手腕,將她的雙手放在流水下沖洗。

接著自己按動按壓泵,讓乳白色的液體流在自己掌心,隨後單手籠著盛笳僵硬的兩只手將泡沫一點點搓開。

他側著身子,胸口時不時蹭到盛笳到手臂上,清涼的消毒水氣味輕輕灑在耳朵邊。

遲鈍三秒,像是一簇火苗在耳邊的肌膚唰地點燃,火熱蔓延。

她擡起頭,看見了鏡子中的二人。

裴鐸斂著目,擋住神色,側臉英挺得讓她心動不已。

在很多年前,就有女生評價過他,說他完全可以只靠皮囊就收獲無數愛慕,偏偏他的內在又十分優秀,運動學習樣樣都兩眼,在高考之後選擇了需要終身學習令許多人望而卻步的醫學專業,穿上白大褂,救死扶傷,掩去了幾分他浪子的模樣。

此時此刻,他手指修長地包裹著她的雙手,全然是一個嚴謹的外科醫生,好像進行著手術前的細致洗手,五指輕輕揉|搓,手心又覆在她的手背上,指縫交纏,熱度升溫,泡沫在其中流動……像是難舍難分的戀人。

盛笳胸腔震動,身邊充斥著他的溫度。她一把推開他的手,冷著臉,“我自己洗……”

裴鐸楞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的神色,微微挑眉,也不多說什麽,退後一步在旁邊的水池將自己手上的泡沫洗掉,然後輕輕甩了甩手。

他沒有因為她的粗魯而生氣,甚至情緒沒有絲毫地起伏。

盛笳哪怕早有預料,也依舊難受。

這是因為他不在乎,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任何反應,所以不會付出任何情感的變化。

而她自己呢,哪怕裴鐸只是多看她一眼,也會被在心裏翻來覆去解讀許久。

她抽出一張紙,將手擦幹凈。

扭頭扔進垃圾桶的那一刻,耳根子紅了,她轉身瞪著裴鐸,“這是男廁所!”

罪魁禍首好整以暇地抱著臂,很不在乎地露出一個幸災樂禍的笑容,“你才註意到?”

盛笳咬了一下下嘴唇的肉,不說話,仿佛被他看透了似的。

——她剛才的註意力全部放在他身上。

“現在這個時間沒人來,那我也不能把你拉進女廁所吧?”裴鐸滿臉正色,然後接著道:“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裴鐸找了個附近的椅子坐下,盛笳跟著他走過去,卻有些抗拒地盯著他,且站在半米遠的地方不動。

“坐下。”裴鐸敲敲旁邊的椅子。

盛笳猶豫了一下,坐了下來,和他之間間隔著一個位置。

裴鐸先問:“你哭什麽?”

“你就要問我這個?”盛笳扭過頭,眼神閃爍了一瞬,立刻又道:“誰告訴你我哭了?”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炸毛的貓。

裴鐸低聲輕笑了一下,也不惹她,點點頭,“行,那我換個問題——我媽跟你提過那事兒了?”

“……”

盛笳一頓,幾乎是立馬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但她不肯讓裴鐸發現自己被這件事困擾多日,就問:“什麽?”

裴鐸往後一靠,也不含糊,“我媽看上你做她兒媳婦了。”

他掀起眼皮,眉骨擡起來看著盛笳,又道:“為了防止你裝傻,我再補充一句,她只有我這一個兒子。”

盛笳盯著自己的放在腿上的手指,“說過一次。”

“嗯,所以你今天跟落枕了一樣,都懶得扭頭看我一眼?”

“……不是。”

“那你怎麽看?”

“什麽怎麽看?”

“你什麽反應。在我媽跟你說過這事兒之後,哪怕是覺得莫名其妙,也是一種反應。”

“我、我忘了。”

盛笳掐著自己的手掌心。

“但我沒忘。”

裴鐸的聲調低下來,語氣中帶著令人覺得他深情款款的錯覺,盛笳猛地回過頭。

他側著身,正瞧著自己,只聽他嘆口氣繼續說:“你的秦老師有空就在我面前嘮叨這事兒,所以我沒法忘。”

“……”

盛笳緩緩將頭扭回來,盯著面前的白墻,一言不發。

裴鐸也許是在考慮接下來說什麽,也許是在等著她的下文,總之他的長久沈默忽然讓這段對話變得凝重和正式起來。

盛笳不知道他想做什麽。

再開口時,他問:“結婚嗎?你跟我。”

醫院很安靜,白織燈亮得幾乎刺眼,問句清清楚楚地傳進盛笳的耳朵中,她有幾秒鐘的心悸和絕望。

盛笳不是沒有幻想過自己被求婚的場景,甚至在愚蠢的少女時代,對方還長著一張裴鐸的臉,她有過各種夢幻的想象,但從未預見過,第一次被人求婚竟然是在距離衛生間七八米遠的椅子上。

哪怕這個問題是在他們二人一|夜|情後的清晨,也會顯得突兀,荒唐以及缺乏真誠。

更何況是在近九個月後的今天。

而裴鐸隨意將自己拉下水,踐踏一段關系,一段嚴肅的婚姻關系。

他的無所謂與她的強敏感在混合著消毒水的樓道中無聲地碰撞著。

盛笳捏著拳頭,率先敗下陣來。

手機鈴聲撕碎沈默,盛笳慢慢低下頭,第一次這麽感激母親給自己打來電話。

她慢慢接起來,輕輕地“嗯”了幾聲之後掛斷。

她在心裏長長地呼吸一口氣,然後平靜地看向裴鐸,“我媽準備回酒店,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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