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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紺蝶(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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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紺蝶(37)

◎回歸現實◎

紺蝶(37)

一陣風迎面拂過, 攜裹來早春的清寒,絲絲縷縷,無孔不入, 猶如一根根綿密的銀針,刺破表層皮膚,不斷往人骨頭縫裏紮。

溫菘藍身上的毛衣不頂用,她感覺寒意浸骨,五臟六腑都是冷的。

“啊嘁……”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噴嚏。

雙手抱臂,她猛地吸了吸鼻子, 居然鼻塞了。

坐在院子裏坐了太久, 長達兩個小時, 即使身上有太陽照著, 可她還是扛不住感冒了。

“冷?”聽見溫菘藍打噴嚏的聲音, 江既白的思緒猛地從回憶裏掙脫,不得不中斷敘述。

他神色關切, 飛速脫掉自己身上的外套罩到女人身上,將她整個人包裹嚴實。

溫菘藍冷眼旁觀他的舉動,臉上沒太多情緒。她既沒反對,也沒同意,兀自沈默。

男人的外套很大,很寬松,沾染了江既白身上特有的味道, 那是雪後的松木,幹凈清冽。也是她午夜夢回每每都會想起的味道。她知道在過去的過去, 在他們婚姻存續期間, 他們親密無間, 有過無數次相擁而眠。她枕著他的手臂, 聞著他的氣息安然入睡。

可是現在,她卻覺得無比陌生。不管是江既白身上的味道,還是他這個人。

她聽了一個未完的故事,她是故事的主角,她卻沒法感同身受。從頭到尾,她都是清醒的,有著一種麻木的清醒。

“還繼續……講嗎?”江既白靜坐著,臉色慘白,唇色極淡極淡,幾乎看不見什麽血色。

身形更是瘦削,貼身的毛衣模糊勾勒出身體輪廓,看上去竟顯得有些寬松。

他似乎體力透支,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

溫菘藍後知後覺的想起這人是一個病人。還是不遵醫囑,強行跑出醫院的病人。

她沒法繼續耗著一個病人,他似乎隨時都會倒地。

“今天就到這裏好了,餘下的下次再講。”

其實她多半已經能夠猜到接下去的劇情了。一個多情浪子,萬花叢中過,一時興起,看上一個剛出校園的小姑娘。他耗費心機,用盡手段,終於將女孩納入囊中。

他的本意從來不是天長地久,而是及時行樂。

他只想玩玩。這個膩了會有下一個。他從來不會為了某個女人駐足。

溫菘藍了解自己,她骨子裏一向驕傲,她絕不允許自己成為男人的金絲雀。哪怕她很愛這個男人。

最後的結果當然是離婚收場。

而彼時她已經有了身孕,後面還出了車禍。撿回一條命,卻失憶了,忘記了過去的一切。

故事不難講,不過是陰差陽錯,一對怨偶罷了。

“你這偏頭痛什麽時候得的?”溫菘藍攏住衣領,裹緊自己。

早春沁涼的風在耳畔回蕩,帶起周圍樹葉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低聲清唱。

江既白一只手撐在石桌上,語氣虛弱不堪,“和你離婚以後。”

和溫菘藍離婚以後,他開始整宿整宿失眠,吃了安眠藥也只能勉強睡三四個小時。大部分時間他意識清醒,毫無睡意。

失眠只是開端,後續很快演變成頭痛。萬蟲噬心,腦子幾乎都要炸開。

有無數次,他都想一了百了,死了算了。

可每一次他都沒能付諸實踐。心裏有牽掛,女兒緊緊攥住繩子的另一頭,將他從深淵巨口裏拉上來。

“看來離婚以後你也過得不好。”溫菘藍輕蔑一笑,公然揮起手中的刺刀往江既白心口上紮。

曾經的枕邊人,她太清楚對方的軟肋,知道往哪裏紮最疼。

離婚怎麽可能體面呢!那當然是揪住對方的軟肋不放,怎麽痛苦怎麽來。不讓對方掉層皮,她都誓不罷休。

心臟抽疼,一陣一陣襲來,像是被人生生剜了肉,鮮血淋漓。

男人瞳孔微縮,表情痛苦,嘴唇上下掀動,囁嚅著,“藍藍……”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溫菘藍麻利脫下外套丟在石桌上,轉身離開。

行雲流水一般,一氣呵成。

她走得很幹脆,一如當年離開時一樣,她沒有猶豫,也不會回頭。

江既白再也坐不住,他捂住胸口,整個人癱倒在地。

兩軍浴血奮戰,他潰不成軍。

右手用力撐住地面,他艱難坐直身體,張著嘴大口大口喘氣。額頭開始滲出一層細密汗珠,慢慢往臉上淌。

汗水順著臉頰流進嘴裏,他嘗到了比黃連還苦的滋味。

事到如今,一切的一切,不過是他不懂珍惜,咎由自取。

松山這帶地處郊區,又是富人區,出租車很少。溫菘藍在叫車軟件上下了單。只可惜遲遲不見司機接單。這麽遠的單子很多司機都不願意接。

她等了幾分鐘,打算取消訂單,自己掃輛共享單車騎回去。

四下掃了一圈,見共享單車的影子都沒看到。市區成片的小黃車,小藍車,這裏一輛都沒有。

情況委實艱難了點。

她都準備叫閨蜜蘇意綿開車來接自己了。

摁亮手機屏幕,語音電話還沒播出去,身後響起兩聲清脆的喇叭,驚著耳膜。

她下意識側頭看過去,一輛熟悉的賓利停在腳邊。江既白坐在主駕,降下一半車窗,露出清瘦的臉龐,下頜線鋒銳無比。

“我送你回去,這裏很難打車。”

“你吃得消開車?”盯著男人發白的臉,溫菘藍表情存疑。

“相信我。”江既白言簡意賅,催促她上車,“你再拖下去,我可能就開不了。”

溫菘藍繃著臉,沖他發出指令,“你下車,我來開。”

江既白扶住方向盤不動,“你的技術我更不放心。”

溫菘藍:“……”

溫菘藍駕照考下來好幾年,卻一直沒怎麽摸過車。說實話,她對自己也沒什麽信心,不敢保證自己能夠順利開回家。

“算了,我讓綿綿過來接我。”

江既白父母冒汗,衣裳透濕,他極力克制住,咬緊牙關,斷斷續續說:“回……回去等……天黑了……外……外面不安全。”

溫菘藍無奈,只能跟著江既白一起回到別墅。

千金在屋子裏四處亂竄,神色十分焦慮。

江既白簡單粗暴,一把拎住千金的兔耳朵將它塞進籠子。

溫菘藍:“……”

溫菘藍看得目瞪口呆。

“冰箱裏有吃的,你自己解決晚餐。”

江既白扔下話,不再管她,徑直上樓,把自己關進房間。

他的情況看上去很糟糕,他一直在忍,忍得很辛苦。額角青筋暴起,面目猙獰。

溫菘藍沒法見死不救,再大的恩怨在生命面前都不值一提。

溫菘藍從手機通訊錄裏翻出韓程的電話撥出去。

對方很快接通,“溫小姐?”

“你老板看起來不太好,你趕緊回來看看。”

韓程一聽,眼皮子狠狠抖了抖,趕緊說:“麻煩溫小姐照顧老板,我馬上帶醫生趕過去。”

溫菘藍:“我照顧不了他,他把自己關房間裏了。”

韓程:“客廳茶幾抽屜裏有備用鑰匙,溫小姐你開門進去看看,千萬別讓老板出事。”

韓程見識過江既白發病的樣子,沒人比他更清楚這病的痛苦程度,老板很有可能會沒命的。

溫菘藍沒掛電話,她握著手機走到茶幾旁,拉開抽屜,果然看見一串鑰匙。

“我看到鑰匙了。”她拎起鑰匙看了看,“這麽一大串,是哪個啊?”

韓程冷靜表述:“鑰匙上貼了房間號,老板的主臥是201。”

溫菘藍按照韓程的指示找到了貼有201數字的鑰匙。

她不敢耽擱,拿上鑰匙上樓。

走廊很長很長,鋪著柔軟的藍色地毯,頂燈明明暗暗,光束昏黃古舊。

兩側墻壁上掛滿張牙舞爪的意境畫。溫菘藍看不懂,只覺得詭異。

走廊走到底,燈突然就變亮了。萬千暈暖光線照亮周圍環境,墻壁上的畫作大變樣,變成了可愛的兒童塗鴉。

小雞、小鴨、小貓、小狗、小兔子、大熊貓……歪歪扭扭的線條,隨意淩亂的構圖,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每一幅畫都充滿了童真。

不用問,這當然是月月的大作。

江既白將女兒的畫都細心裱裝,掛了起來。

他確實是一個盡職盡責的父親。這一點,無可指摘。

溫菘藍來不及欣賞這些花,目光快速略過,匆匆兩眼,本該抽離,卻不知為何又定住了。

她看見了一幅特別的油畫。

藍天白雲,樹木草地,兩大一小三個人物躍然紙上——

爸爸媽媽牽著可愛的女兒。

水粉顏色很亮,飽和度太高,畫面清晰耀眼。

溫菘藍神色怔然,胸口刺痛,好似有根針紮進了皮肉裏。

她這個不稱職的母親今天才知道自己有個女兒。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為自己單身。

一夜之間,前夫有了,女兒也有了。

人生處處是驚喜。

溫菘藍頭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命運的荒誕無稽,毫無邏輯可言。

這幅畫正對著一扇白色房門,門上貼著許多卡通人物貼紙,占據大片空白區域。

這間應該就是月月的兒童房。

兒童房緊挨著的是江既白住的主臥。

溫菘藍捏住鑰匙,快速插.進鎖眼,右手輕旋兩下,幹脆利落地打開了房門。

“出去!”

屋子裏瞬間爆發出一聲怒吼,溫菘藍差點沒握牢自己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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