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空白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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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一片綿延了數千裏的絕望世界裏。

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曾橫斬過她的靈魂,宛如一簇極深、極冷的地獄火焰逆行而上,一寸一寸將她淹沒。

灰暗的天空中,無星、無月,只有地上未幹的血跡在孩童瞪得大大的眼睛中觸目驚心,慘白的臉頰上一對火紅的眼珠艷麗絕倫,因極端的恐懼而極端的美麗,然後,她看到自己顫抖著雙手,蓄養得尖銳的指甲狠絕堅定的摳進孩童的眼眸中,將那對鮮紅完整的摘了下來。

孩子原本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下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他就這樣直對著她,告訴她這樣的地獄她也是鑄造者之一。

她幹嘔起來,眼睛卻一眨不眨的凝視著一眼看不到邊的地獄世界。

眼前逐漸幻化出灰白的金屬山,骯臟的水源,散發著惡臭的食物……構成了她的過去。

她的面前是男子高大的背影,一身黑色的風衣迎風飛舞,男子微微側身,劉海下的墨瞳幽深,額上是蒼白的繃帶,背上的巨大逆十字耀眼醒目。

她看不清男子的臉,但心,驟然間痛得無以覆加。

於是,睜開眼睛。

滿身是汗,自夢魘中醒來,她再也無法入睡。

窗外的月光皎潔無垢。

又是同一個夢,同一個男人。

她不認識那個男人,但她知道這個恐怖的夢魘與她失蹤的兩年有關,三年前她沒有做好母親布置的功課,被母親罰跪在後院中,她的丫環金鎖親眼看到她的身上落下一片白光,然後她就從後院中離奇消失,再找不到半點存在的痕跡。

兩年後的同一天她卻渾身是血的出現在後院中,傷重欲死。

她有一個秘密,一個對誰也不敢說的秘密。

她的背上是一只有十二條腿的黑色蜘蛛紋身,像是某種宣告。

那紋身幾乎占據了她的整個背部,宛如魘魔般緊緊貼在潔白的肌膚上,兩年的空白帶給她的除了這片巨大的紋身,也就只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幾乎是致命的傷疤。

每個不眠之夜,她總是一個人靜靜的坐在梳妝鏡前,細細數著渾身的傷痕,曾經被尖刺剃掉半截的指甲,手背上被掀開過的肌膚,渾身大大小小的疤痕,有燒傷、也有鞭痕,內裏她不清楚怎麽樣,但她回來的時候母親曾在她臉上看到過一段殷紅的痕跡,似乎左眼周圍的血肉都被生生剔下來過,只是不知用了什麽藥材被醫治得幾乎可以忽略了。

兩年間她去了哪裏,為什麽又再次回來,兩年間她經受了怎樣的折磨,這似乎隨著她空白的記憶成了無解的謎題。

母親說發現她的時候她身穿奇裝異服,胸口上一道致命的攻擊幾乎貫穿了她的胸膛,後背上的一道重擊也打斷了她的六根肋骨,直接戳進肺葉。

看到她的慘狀母親幾乎哭成了一個淚人,母親守在自己身邊四天四夜不眠不休,直到自己醒來,在這期間就連醫術卓絕的大夫也斷言她活不下來,但似乎連神都站在她這邊,她在第五天清晨醒了過來。

只是她在昏迷的時候說了一些奇怪的話,大多數母親和金鎖聽來都是模模糊糊的,但有一些重覆的話語她們都聽清楚了。

流星街、庫洛洛、飛坦、窩金……

她醒來後記憶終止於她失蹤的那一天,十七歲的身體,十五歲的記憶,但即使什麽都記不得了,兩年的磨難依舊給她帶來了很多變化。

她不再單純,也不再認可母親所說的寬恕與愛。

母親的生命在她十九歲那年迎來了終結,因為愛,母親忍受了十九年的流言蜚語,也因為愛,母親一天天憔悴,尤其是她失蹤的兩年更是給了這個可悲的女人一個致命的打擊,她一天天消瘦下去,也一直感到愧對自己的女兒,直到死去。

臨死前,母親從箱子中抽出一幅畫和一把扇子,母親的表情珍重而溫柔,仿佛這兩件東西凝結了她一生的愛。

她清楚的看出,畫上是一幅荷花的丹青,扇子上也同樣是,右下角的玉璽印記告訴她,她的父親並不是一個普通人。

母親讓她去見她的父親,那個自她出生就從未謀面,給她的母親一段愛和一輩子心傷的男人。

母親眼中無恨,她的手指由於長期的病痛折磨幹瘦如枯枝,她緊緊抓住她的手,說,如果見到你父親,你必問他,你還記得十九年前濟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嗎?

她點點頭,眼瞳變得幽深。

太陽下山,太陽下山。

夏雨荷的身體慢慢變得冰涼,母親再也不會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她習詩作畫了,握住手中的信物,她無意識的喃喃:”娘,你一直執著於情愛,即使對我的好也只是由那人的情愛延續而來,在你眼中,我不及他的萬一吧。”

笑了笑,她將母親已經冰涼的手放進棉被中,繼續道:“我會如你所願,娘,如果你的愛如此卑微,卑微到那人早已忘記了依舊執著於他的好,我不會認同這樣的父親的。”

“娘,你真的很可悲,我絕不會走上你的路,你所希望成為的那個紫薇早就回不來了,她死在四年前。”

紫薇拿出一塊布,慢慢將手中的字畫包好,她包得很用心,似乎她也同她的母親一般珍視這字畫,只是青筋畢露的雙手已經暴露了她的心緒。

……

“金鎖!”她揚聲叫到。

早在門外等了很久的少女聞言立即進來,她看到的是小姐安靜的眼神,小姐跪在夫人面前,聲音平靜:“娘走了,明天辦喪事,將一眾親族請來吧。”

“小姐,你說……夫人……”金鎖的話語幾乎無法連在一起,她無法相信,那麽溫柔、美麗的夫人竟然就這樣走了,她記得當初夫人將她買來時溫柔如水的眼神,她用一雙溫暖的手讓自己免去了原本要落入青樓的厄運。

從小到大,夫人都是這樣溫柔的……可是一直待她如女的夫人竟然就這麽死了。

夫人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了一樣安詳,仿佛她還會睜開雙眼,溫柔的望著自己。

眼淚順著她的眼眶中淌出,金鎖的嘴唇一顫,驀然發出一生撕心裂肺的叫喊:“夫人!”她撲倒在夫人床前,失聲痛哭。

直到哭得聲嘶力竭,直到稍微平靜下去少許,她才註意到旁邊跪著沒動的小姐,小姐的眼中無淚,只是呆呆的望著死在病床上的夫人。

金鎖自小和她感情深厚,心知她本性柔弱,想是現在已經難過到了骨髓裏,金鎖不禁摟住她,哽咽道:“小姐,我知道你心裏比誰都苦,哭出來吧,哭出來會好受一些的。”

被自己的丫環抱住,她眼中的雙瞳慢慢轉動一下,然後,她慢慢將金鎖推開,道:“你出去吧,我要靜一下。”

金鎖的淚眼朦朧,望著自家小姐冷靜到沒有一絲淚光的眼眸,這一刻,金鎖不由湧出一抹寒意,似乎眼前的人不過是披著小姐外皮的惡魔。

但隨後她又對自己所想後悔了,因為小姐已經轉過頭,擡起右手,慢慢捂住了雙眼,小姐不想讓她看到她哭泣的樣子吧。

金鎖退出去,不放心的看了自家小姐一眼。

她的手指依舊緊緊的蒙在眼睛上,沒有動一下。

當房門關起、整個房間只剩下她一個人時,她動了一下,然後慢慢放下了捂著眼睛的雙手。

她的墨瞳漆黑幽深,冰冷的臉上連一絲表情都沒有,她的眼角無淚,她不想讓金鎖看到她現在的樣子。

她已經不會哭了。

作者有話要說: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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