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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兒時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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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兒時舊事

二十多年前,蘭硯亭和程玉立的離婚風波,曾經在江都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上流社會圈子裏,掀起過一陣吃瓜的熱潮。

衣香鬢影的名門富商骨子裏,其實跟市井街頭的下裏巴人也沒什麽區別,看熱鬧聊八卦是人之常情,唯一的特殊就在於,上流社會的人要緊緊扒著那一層矜持,當做遮羞布。

蘭硯亭那時候剛剛發跡,喜提“暴發戶”的外號,還沒能融入那個排外的社交圈子,就先慘遭滑鐵盧,被一直相濡以沫的妻子告上了法庭,成了整個江都的笑柄。

據說,離婚官司的起因,是程玉立懷疑蘭硯亭出軌包。養小三,但尷尬之處在於,盡管女方花了大價錢雇傭私家偵探查找證據,也沒能揪出傳說中的“小三”半點蛛絲馬跡。

按理來說,如果是一個理性且正常的女人,在這種時候就應該冷靜下來,掉過頭來重新審視這段婚姻之中,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可惜,那時的程女士,已經在產後抑郁癥的折磨下,失去了絕大多數正常人應該具備的邏輯。

她堅定不移的深信小三的存在,堅持在連律師都竭力勸阻,認為證據不足的情況下,發起了離婚訴訟,向蘭硯亭索要一大筆賠償。

其實以蘭硯亭那時候的身價,就算咬咬牙割下肉來賠給程玉立,也動搖不了根本,反而能勉強留存住最後一點體面,至少不至於鬧到真的對簿公堂的地步。

但是不知道那時候的他受了什麽刺激,不僅不肯答應程玉立的要求,甚至還把原定的贍養費砍了個對折,和程玉立在法庭上來了場撕逼大戰。

有錢人家鬧離婚並不罕見,但鬧到這種全城皆知的地步的,實屬少見,蘭硯亭也因此被貼上了“鐵公雞”的新外號,就算離婚後的他尚且年輕,外型條件和身家都很不錯,也沒有門當戶對的人家願意把兒女介紹給他。

蘭硯亭並不在乎這些,本打算一個人安安靜靜撫養孩子長大,但是沒想到,離婚風波直接影響到蘭氏集團的股價,險些釀成一場威脅到公司存亡的大危機。他忙得焦頭爛額,根本沒有精力照顧那時候才剛剛出生不到三個月,日夜都需要人陪伴的小兒子蘭若。

他不放心全權把孩子托付給保姆,只能把蘭若送回老家Y市,拜托自己的老父親和老母親照顧。

蘭家二老都是知識分子出身,經濟條件雖然平平,但活得清雅自足,雖然知道兒子在遙遠的江都闖出了名堂,卻一直拒絕蘭硯亭接他們去享福的建議,一直住在老家安靜的小城裏,過安穩的日子。

蘭若被送來的時候,爺爺和奶奶都很高興——蘭淵出生的時候,蘭硯亭還只是個不入流的小角色,反倒有時間和妻子一起帶孩子,沒輪到二老出手。

可見人的錢和時間並不是成正比的,錢賺的越多,就越要犧牲些別的東西,比如陪伴孩子長大的時光。

被爺爺奶奶帶大的蘭若,有著和哥哥蘭淵截然不同的天真爛漫,他整日在小城的青石板路上奔跑撒歡,他那張精致可愛的小臉成功俘獲了小巷子裏所有孩子的心,是名副其實的孩子王——靠美貌上位的那種。

他像一只快活的小鳥,無拘無束的長大,直到六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

嚴重的過敏性紫癜讓他整個下半身都遍布暗紫色的瘀點,直至融合成片,隨之而來的是嚴重的嘔吐腹瀉,高燒不退……

老兩口坐在病床邊,生平第一次失去了高知的淡定矜持,手足無措的給遠在江都的蘭硯亭打電話,心疼的眼淚直掉。

蘭硯亭沖出會議室,坐最近的一趟航班趕往Y市。一向是堅定唯物主義者,不信鬼神的奶奶踉踉蹌蹌的跑出醫院,打車去了小城裏香火最旺的廣瀑寺,不顧主持的阻攔,聲淚俱下的懇求,想給已經昏迷不醒的孫子祈福。

未到苦處,不信神佛。

老人第一次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當一切人力已盡,再也無法可想的時候,能做的,就唯有祈求超越人的力量,降下奇跡。

主持不忍心看老人如此痛苦,嘆了口氣,帶著她去了佛前,親自主持儀式,把一枚開光後的玉佛送給她,讓她拿回去,給小孫子戴上,若是有緣,興許可保平安。

蘭硯亭披星戴月的趕到Y市的時候,蘭若已經奇跡般的脫離了危險,脖子上,紅繩系著的玉佛晶瑩剔透,正隨著孩子平穩的呼吸一起一伏。

那之後,蘭若就再也沒有把玉佛取下來過。

蘭硯亭本打算帶他回醫療條件更好的江都生活,那時的他已經順利度過危險期,蘭氏集團更上一層樓,攀上了全江都最穩的大腿宋氏。一切步上正軌,恰好是彌補多年來缺失的父子親情的好時機。

但蘭奶奶拒絕了,她抱著蘭若不肯松手,堅持要帶著他去廣瀑寺裏住一段時間,說是為了還願。

蘭硯亭不相信兒子的好轉是因為神佛之力,哭笑不得,但卻拗不過固執的老母親,只能無奈答應,再把蘭若留在Y市一年,等到七歲該上小學的時候,再來接他回江都。

就這樣,出院以後,蘭若就跟著爺爺奶奶,搬到了廣瀑寺附近,日日都去參拜……那一整年,他絕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寺廟裏度過的。

蘭若對那段時間發生過的事,印象還算深刻。

大病初愈之後,虛弱持續了很久,足足小半年的時間裏,他走路都不太穩當,再也不敢像從前那樣滿大街的瘋跑,步子邁得大了腿就軟,東西吃的不太合適就會吐……對於好奇心旺盛,活潑過頭的小朋友來說,這無疑是非常巨大的打擊。

蘭若依稀記得,搬家之後的至少一個多月,他每天都會躲在寺廟的角落裏偷偷掉眼淚,哀嘆自己“半身不遂”的後半輩子。

當然,半身不遂這種高級詞匯,是他從寺廟裏的小沙彌那裏學來的,他們經常用這個詞吐槽廟裏的跛腳掃地僧,因為那老頭脾氣差,每天最愛做的事情就是跳腳罵人——不吐臟字的那種。

蘭若偷偷觀察過,覺得自己搖搖晃晃,三步一跌的樣子,跟掃地憎沒什麽區別,因此抽泣著把“半身不遂”的稱號,對號入座到了自己身上。

每天都cos林黛玉的生活,直到他遇到另一個比自己更倒黴的倒黴蛋為止。

倒黴蛋是他偶然發現的。據他觀察,此人每天都會在固定的時間,死狗一樣出現在寺廟後院隱蔽的小樹林空地上,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從頭到腳,凡是露出來的地方都有傷痕,有的只是青紫,有的則劃破皮膚,淌出鮮血。

蘭若不喜歡血。之前生病住院的時候,有時候他會因為劇烈的嘔吐而消化道出血,從嗓子眼裏吐出血來,那濃郁的鐵銹味,直到現在都能讓他下意識的幹嘔。

因為這個,他觀察了倒黴蛋足足一周,都沒有鼓起勇氣來靠近。

他把觀察倒黴蛋當成了最新的娛樂,並且在這種小心翼翼的窺探中,滿足了自己那無休止的好奇心。

直到後來有一天,他忽然發現那個每天會固定在草地上躺半個小時然後離開的男生,一動不動的時間超過了一個小時。

他還記得小沙彌們和掃地憎對罵的時候,最常用的語句就是“小心哪天一動不動成了死鬼”,因為這個,他對“一動不動”這件事,有了全新的認知。

人是不能一動不動的,要是很長時間都不動,就意味著死了。

蘭若明白什麽是死亡,因為他曾經離死亡很近。奇跡般的病情好轉的時候,他躺在病床上,虛弱得連眼睛都睜不開時,聽到過護士阿姨們壓低聲音的討論——

“這孩子真是命大,昨晚他的生命體征那麽差,我還以為死定了——”

“噓,別說了,病床前面忌諱提這事,要是被孩子爺爺奶奶聽到了,會生氣的。”

“嗯,真是太好了,孩子沒事……”

那時候他就知道,前一天晚上那種身體無法動彈,連想法都像風箏一樣飄遠的感覺,就是死了。

那種感覺太可怕了,死,也太可怕了。

他以為一動不動的倒黴蛋大哥哥死了,再也顧不得那會讓他惡心的血腥味,急急忙忙的邁著左支右拙的步子跑過去,沖到對方面前問:“大哥哥,你快動一動,不然會死掉的!”

……

回憶到這裏,就變得有些模糊了。

也許是因為那個人臉上滿是傷痕,沒能在他記憶裏留下什麽痕跡,也許是因為那一段時間之後,他的身體加速恢覆,恢覆力氣的雙腿帶著他走過更多的地方,小沙彌們都成了他的好朋友……

喜悅總是相似的,所以留下的記憶,總是沒有悲傷深刻,他那稀裏糊塗的孩童時代,就那麽蜻蜓點水的逸散在了光陰裏。

要不是他一直按照奶奶的叮囑,玉佛不離身,恐怕早就連曾經在寺廟裏生活過的事都忘記了。

而他剛剛重生的時候撞到宋洵予,就是因為宋洵予不知道從哪裏,撿到了他從不離身的玉佛墜子。

是巧合嗎?還是必然?

蘭若一時想不明白,郁悶的用杯子蒙住頭,嘆了口氣。

——他要是能像小叔叔一樣聰明,長了八百個心眼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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