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前世

關燈
第1章 前世

◎表妹離開後,他心陡然空了◎

開熹三十六年,隆冬。

天大雪,臘梅染艷。

恒親王回府的時候,風雪驟盛,他駕馬一路迎風博雪,深氅獵獵,攏了一袖寒氣,可再緊迫也還是抖落了這身寒氣才進門。

表妹她受不得這寒氣。

等他異常小心地進了門,卻發現溫宛意不知哪裏去了,心頭霎時一緊,連忙心神不寧地滿屋尋人。在表妹病了的這三年,他動輒便會不安,片刻功夫瞧不見人,就會忍不住去尋找她身影。

恍恍又匆匆,猶如飽受炙烤時行動擻奮的蟻。

身後的奴仆小心地卑首上前,稟道:“王爺,表姑娘出去了。”

白景辰卡在喉頭的那口氣終於舒出,但一顆心很快又高高吊起。

陡然間,他似是盛怒地一把拽住這仆人的衣襟,惱火道:“她不能見風遇寒,你們是怎麽……”

話還未說完,屋內已然烏泱泱跪了一片人,白景辰於緘默中紅了眼眸,因為過於用力,他手背筋絡乍起,胸膛急促起伏須臾,無聲地松了抓人的力道。

想來也不該怪底下伺候的這些人的,這麽多人來做這般謹小的差事,不可能看不住溫宛意一個人。

應當……是表妹自己要出去走走的。

而且表妹一向良善,不願自己苛責手底下的人,自己不該發火,不該的。

白景辰只得垂睫封眸,沈聲道:“從哪個方向走了。”

“西北邊,觀梅園。”奴仆說,“表姑娘執意不讓奴跟著,等了王爺您許久,約摸著時候差不多了才動身,應當還未走遠。”

白景辰當即動身追去,也是獨自一人。

穿過接連的廊廡又追了幾個穿堂,這才終於在藏金宮附近找到了溫宛意。

他的表妹披了件素淡的白氅,掩蓋不住一身薄態虛弱,人好似絹做的,玉肌皙白,正伴著絮絮的雪,撐著傘朝前面走著。

見她如此病容,白景辰總是感同身受的難受,心口再次密密實實泛起了疼。

“宛意,表妹。”白景辰喚著她,追了過去。

“表哥,我不該獨自出來的,合該等著你,一起……”溫宛意語氣緩緩,行動遲遲地頓住腳步,悵然回身轉向後方,“本想著回去尋你,可我……找不到來時路了。”

恒親王府西北邊相對而言更僻靜些,這一路甚至都沒有什麽岔路,就連廊廡都是朝著一個方向接連,怎麽會找不到方向?

聽了她的話,白景辰屏住呼吸去看她眉眼——緊接著對上了一雙空泛無神的瞳眸。

病重至此,已然是瞧不見這世間景象了。

“不怕,表哥帶你去觀梅園,梅花是那年建府的時候栽種的,梅香清渺,開得正好,一切如故。”白景辰心痛得措手不及,看著她時,眼眸裏滿是心疼。

表妹有雙常人沒有的漂亮瞳眸,極黑極亮,好像淬了滿星辰的光,睫羽亦是格外纖濃,睫尾更長一些,眼眸一低,神色韶好動人。

可這時候,這雙眼睛卻再也沒了光亮。

——而這一切都源於那場孽緣婚事,當年江家世子在意圖接近表妹時,自己該拼了命去攔的。

江家效命於天子,卻是切切實實的太子黨,接近表妹能有什麽好心思?哪裏來的什麽情有獨鐘,分明是滿心算計與圖謀。

表妹她出身毓質名門,是康國公在不惑之年才得到的獨女,母親更是皇封的一品誥命夫人,自己母後是她親姑母,全家都當掌上明珠寵著,若娶了,相當於直接拉攏了食邑三千戶的康國公。

她及笄之後,京中權貴子弟大多對她殷勤相向,也不知是為了權還是為了勢,多少真心,也不得而知。

而自己呢,居然在這種關鍵時候與她生分,待她彌足深陷後,才知後悔。

表妹及笄那年發生了太多事,一事錯,事事錯。

直到後來兩黨之爭,那江世子毫不猶豫地舍棄了表妹,甚至默許歹人下毒害她……

一樁婚事不幸,害了表妹這一生。

好在手底下的人救得及時,自己得以帶表妹回了府,偷來的這三年時光裏一千一百九十五個日夜裏,他夜晚再也無法安眠,尋遍世間神醫,只求能救她無恙。

每日勤換的暖手爐與湯媼、次次煎煮的苦藥、神佛殿前一遍遍的祈禱,無不虔誠盡心,可還是……

“表哥,莫要傷心,生死有時,此生得以相遇已屬不易,緣起緣落不由人,之前是我錯信了人,也該承接這份因果。”溫宛意雖然看不到眼前景象,但還是從安靜的氣氛中聽出了面前人的無聲淚流,她小心地擡手去撫,安慰道,“這麽多年,給表哥添麻煩了。”

白景辰可謂心如刀絞,表妹是他看著長大的,父皇子嗣緣稀薄,唯二的兩位皇子,年紀差了足足十多年,自己與太子無話可說,在年少時的諸多時日裏,只有年紀小兩歲表妹作伴。

康國公府管束嚴厲,表妹自小都不允出門去玩,也只能借著入宮的名義松閑一二。

在及笄前的那些年,她只有他了。

及笄後,也是他的主動疏離讓兩人之間變得生分了,這才釀成了這樁禍事。

怪他的。

“怎麽會是添麻煩。”白景辰壓抑著情緒,眸光微微顫動,“到底是表哥沒有護佑住你。”

短短三年,表妹性子變得沈默溫吞許多,一半因病,一半因情。這些年的變故太過沈重,奪走了兒時的生動活潑,又在她心上留下數不盡的瘡痍。

當年若他看出了朝堂的詭譎雲湧,解出了答案,斷然不會放手的。

可惜世上的事無法回溯,錯過便是錯了。

“表哥,有些冷了,我們歇歇再走。”溫宛意悄然摸上他衣袖,叫他緩緩停下。

白景辰擡眸望天,卻見這雪勢沒那麽大了,隱約也沒那麽冷了。

“冷嗎。”

白景辰意識到了什麽,連忙去試探表妹腕上溫度——冰涼一片,幾乎失了所有溫度。

“不去梅園了,就在……就在這裏歇……”南極生物群依五而爾齊伍耳巴一整理溫宛意一句話分了幾次才完整,她氣息開始變得不穩,一直強撐著的一口氣倏地隨風散了,單薄肩頭不再緊繃,卸了氣力的瞬間,她輕輕一晃。

像是高飛的紙鳶突兀地被扯了下來,踉蹌幾步,就要跌倒。

白景辰悲傷無措地攙扶住她,同她一起緩緩落在滿地雪裏。

一向帶病無法下榻的表妹今日能出門,已然是回光返照的頹靡之相,眼下……是到時候了。

“再堅持片刻,觀梅園就要到了。”白景辰想她繼續留在這世間,一邊看著前面一邊聲音虔誠懇切地開口同她低聲說著話,不知是在求她還是求這來索命的閻羅,“梅花開得很香,真的很香,再等等,表哥這就帶你去。”

溫宛意唇畔落了血,邊咳邊小聲解釋:“不是胡鬧,我不想……看梅……只是不願在表哥的寢殿……會留下晦氣的。”

“哪裏晦氣,不要胡思亂想。”白景辰拼命地抓緊她的手,才知纖柔的指沒了任何血色和溫度,哪怕抓著,表妹也未必能察覺出來了。

他的表妹心思細敏,太過體諒人,而今這般酷寒還要冒雪出來,竟是為了不在殿中歸去。

她只是怕弄臟了殿宇寢榻,怕他睹物思人再也不踏足那裏。

揣著一絲希望,白景辰整個攬住抱起她,想要回去繼續醫治,急迫之下,還不忘撐上傘為她擋雪。

溫宛意艱難開口:“表哥,我……其實……不喜歡他……”

白景辰低頭去看,見她素色氅衣前綻開了大片大片的血,好似梅園染了艷的紅梅,落在眼中只叫人觸目驚心。

因為心中著急至甚,他現在什麽話都難以入耳,溫宛意虛虛弱弱的一句解釋落在他耳中,被誤以為是她對這場婚事的不甘。

“不要喜歡他,他是卑劣陰毒的渣滓。”白景辰一邊抱著人往回趕,一邊呢喃叮囑,“別喜歡他了。”

“從……不喜歡他……”

白景辰把人抱緊了些,聽她反反覆覆說著“不喜”,心中卻以為她還是放不下,怕她依舊不甘,說著氣話的同時還戀慕著那陰損小人,於是又道:“他是沒有心的東西,沒有必要同他講愛,表妹是天底下至尊貴的女子,他本該配不得。”

若不是父皇當年假意的“餌”,揚言江家父子打了勝仗收覆梁域,就把康國公唯一的女兒嫁給江世子,那江世子也不會有膽子奢求表妹。

一場朝堂陰謀,錯牽了姻緣線,誤了他至親的表妹。

本該沒人能配得上自己表妹的,白景辰窩火地想。

不該的,不該的。

雪好似又小了些,只是風還不停,風中好似有人輕輕嘆息一聲,低到像是一朵花從枝頭輕輕落了似的。

白景辰回過神,低下頭,見到他懷中的表妹睡著了,去了。

艱難撐起的傘在手中搖搖欲墜了片刻,最終還是仰著跌落雪裏,白景辰垂眸地看著那把落下的傘,心陡然就空了。

表妹來的方向確實偏遠,西北邊、觀梅園、藏金宮一帶冷僻淒靜,當初為了顯得熱鬧些,在藏金宮每一處高啄的檐牙上都掛了獸首鈴鐺,裹挾著雪的風一拂過,叮當清脆,好似可以引渡魂靈歸家一樣。

白景辰麻木地抱著人,沿著藏金宮蜿蜒的窄道一直走,絮雪飄零,他平生第一次覺出了這地方的冷清之處,當年建府,為了風水相協,將冷僻的殿宇建造得錯落深邃,屋宇緊湊至極,藏金宮的殿與殿之間只留了一條迤邐的窄道,人走在其中,只覺得擁擠又落寞。

他的表妹攜榮寵而生,怎麽會就這麽淒慘孤寂地離去呢……

白景辰扯斷腕間的佛珠,眼睜睜看著珠子迸入深雪,眼中的怒火與戾氣壓也壓不住了。

多少惡人的性命能換回她表妹,滅多少罪孽才能保表妹下一世安然無恙?

他定要他們——不得好死。

作者有話說:

下章表哥就重生了

本文架空歷史,民俗雜糅,官制方面,參考宋代職官品位表,基於《宋史·職官八》。內宮女官品位主要參考隋朝,基於《隋書·百官志下》《通典·職官二一》《隋書·後妃傳》序等書,服制大部分混合宋遼金元時期,小部分參考隋唐五代魏晉南北朝,在服飾辭典的基礎上隨心混搭,把玩、家居、膳食等方面全朝代混合。

最最重要的是,本文架空,如有欠妥的地方,就是作者逐漸放飛了,畢竟本文只是個簡簡單單的睡前甜文(輕輕),還有就是……不建議小天使們參考裏面的遣詞造句,因為大概率是我瞎編亂湊的(落淚)。

感謝大家的每一條評論,希望各位小天使閱讀愉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