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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偷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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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偷吻

放在從前,被柏騰誇獎是讓李錦程再高興不過的事,可現在聽到心裏卻並不好受。

銀色的口琴映著他的倒影,他低著頭喊了聲“柏叔叔”,認真地說:“我成年了,不是,不是小孩子。”

“你和成鈺一樣,不管十八歲,二十八歲,在我這裏永遠都是孩子。”

“......”李錦程頭垂得更低,聲音悶悶:“不是孩子。”

柏騰只當他是青春期的男生在捍衛自尊心,不喜歡被人當做孩子,便順著他,“好,好。”

李錦程仰頭看他,唇微微動了動,卻還是什麽都沒說出口。

車窗外的田野裏昆蟲在叫,訴說著少年無法言狀的滿腹心事。

柏騰開了太長時間的車,精神疲憊,困得眼窩更加凹陷。

李錦程想讓柏騰回家休息,柏騰拒絕了。

考慮到他父親剛剛去世,這時去他家裏打擾不太好,自己在車上休息就好。

小孩怕他休息不好,要回家給他拿枕頭和被子。還沒等柏騰說話,他已經推開門跳下車,隨著“啪嗒啪嗒”的跑步聲,纖瘦的影子消失在夜幕中。

等李錦程再回來,柏騰已經靠在後車座上睡著了。他的頭抵在車門玻璃上,半張臉被月光潤澤,另一半掩在陰影中。

李錦程把枕頭放在一邊,膝蓋跪在車座上,將深藍色的毛巾抻平蓋在柏騰身上。

蓋好之後,他沒立即起身,借著月光,細細地、偷偷地看著柏騰。

略顯的眼窩,微凸的顴骨,眼尾的細紋,和眉間那顆有薄情之意的棕色痣,放在旁人的臉上,可能會成為缺陷之處。

可在柏騰的臉上,每一處都恰如其分,似精雕細琢,構成優越的五官。眉眼間的韻味,像經年存放的紅酒,在啟開那刻散發出迷人醇厚的香。不用嘗,只是聞一聞,便會讓人沈醉。

不知看了多久,李錦程跪得腿發麻。他一手撐著椅背,喊了聲“柏叔叔”。

柏騰睡得很熟,並沒有聽見,呼吸平穩。

車內安靜少間,只聽李錦程平緩的聲音,如約地對柏騰說出第七十九頁的詩歌:“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樹枝無法相依,而是相互瞭望的星星,卻沒有交匯的軌跡......不是星星沒有交匯的軌跡,而是縱然軌跡交匯,卻在轉瞬間無處尋覓。”

停頓須臾,他望著柏騰的臉,垂下的眼睫也掩不住眼裏的傷感:“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不知什麽時候,窗外飄起了細雨。雨漸漸密,敲在玻璃窗上。

像少年如擂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急促的將莽撞的想法拱上大腦。

李錦程支起肩膀,慢慢靠近柏騰,又喚他:“柏叔叔。”

柏騰合著眼瞼,依舊沒有回應。

雨落的聲音在耳邊漸行漸遠,李錦程咬著唇,低下頭,感受到柏騰的氣息消弭在唇際。

其實只猶豫了幾秒鐘,卻像是過了很久,他最終還是吻在柏騰的唇角。

這個淺淺的吻大概一秒鐘都不到,而在這短暫的吻中,胡茬蹭在下巴帶來的微乎其微的痛覺,像是被放大了千萬倍。

在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時,李錦程倏然清醒,唇像是被蟄了一般癢痛難忍。

他身體僵硬,落荒而逃,沖進雨幕中。滿臉冰涼的雨水,混著溫熱的眼淚。

李錦程跑回家,關上了屋裏的門,倚在門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隨後抓過搭著的毛巾,使勁抹臉。雨水都擦掉了,淚水卻擦不完。他把毛巾扔到一邊,趴在床上用被子將身體蒙得嚴嚴實實。

在黑暗中,剛才發生的事一幕幕放映在腦中。心像是被攥著從高空扔下,不斷墜落,卻永遠無法抵達地面。

李錦程知道自己對柏騰做了壞事,很壞很壞的事情。

如果柏騰知道了,一定會不再喜歡自己。

他不可以再做這樣的事情了,絕對不能。

可李錦程想不到,他有一天會對柏騰做了比這更壞的事,柏騰也果真不再要他,可他卻不曾後悔。

生日過後,李錦程迎來了他的十八歲,迎來了新學期。

下課鈴響起,老師又囑咐了幾句,抱著書出了教室。

李錦程正收拾著書包,柏成鈺皺著張臉,站到他桌前,“李錦程,怎麽辦啊,為什麽要開學考啊?”

“現在學,還有時間。”

“那下午去我家吧,你教教我。”

李錦程搖搖頭,“要去上課。”

“補課?就休息半天你還補課啊,別去了,你學習那麽好,浪費這錢幹什麽。”

“不要。”李錦程已經收拾好了書包,繞開他,“我走了,拜拜。”

等走到門口,柏成鈺又說:“你真不來啊,今天下午我舅舅可在家啊——”

李錦程抓著書包帶的手一緊,抿起嘴唇,還是低頭走出了教室。

出了校門,公交車正好到站。李錦程上車刷了公交卡,坐到後排靠窗的位置。他從書包裏拿出了一本裝訂好的打印資料,封皮上寫著“語言障礙訓練教材”。

他是要去上課,只不過是去語言學校。

高二課程變得很緊,只放周六周日下午半天假。柏騰開學之前給他找了淮蔭市最好的矯正機構,他不能辜負柏騰,要利用好這段時間去上課。

下午兩點鐘才上課,李錦程吃過飯後去圖書館找了個位置,做起之前沒做完的物理題。

只畫了條輔助線,李錦程有些洩氣地放下筆,趴在桌子上看著窗外。

他一道題也看不進去,想到剛才柏成鈺說柏騰在家,心裏酸酸澀澀。

樓下花壇裏的柏樹長得很高,稠密濃綠的枝葉伸到二樓來,隨風輕輕敲著窗戶玻璃。

李錦程在紙上亂寫著,寫著寫著,變成了柏騰的名字。

他趴在桌上,看著“柏騰”很久,喃喃出聲:“......好想你哦。”

下午一點半時,李錦程去了矯正機構,找到了語言學校所在的樓層。

還沒到上課時間,走廊裏一陣喧鬧。他貼著樓梯邊走,拐彎時被打鬧的小朋友撞了一下,眼看著就要摔倒,一只手在後面扶住了他。

李錦程說了謝謝,轉過頭楞了下——是周榕。

即使戴著口罩和棒球帽,李錦程還是認出了他。

周榕眼神略帶驚訝,又很欣喜,“李錦程?還記得我嗎,我們之前在公司見過。”

李錦程點點頭,剛想開口叫哥哥。又想到柏騰之前告訴他的,不準他叫。

他想了想,說:“周哥哥。”

“這次怎麽不叫‘哥哥’,還加上姓了?”

至於什麽原因,李錦程沒說。

周榕也沒多問,他摘下口罩,臉上的笑意更加明顯,“告訴哥哥,你怎麽會在這裏?”

放在以前,李錦程是不想,也不會主動和人說他有口吃。

但現在人已經站在了這裏,再隱瞞也沒有意義。而且他要努力做到像柏騰說的那樣,口吃不是病,不應該對此感到羞恥。

李錦程側過身指了指前面第二個教室的門牌“語言矯正訓練室”,已經有老師抱著書本進去。

周榕看了眼牌子上的字,沒多問,笑著說:“要上課了,你快進去吧。”

其實李錦程也想問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但看周榕沒有想說的意思,他也就不想知道了。朝他揮揮手,轉身小跑著進了教室。

周榕站在原地看他進去,走廊窗戶照進得陽光刺得微微瞇起眼。隨後摘下棒球帽,抓抓壓實的頭發,進了走廊的第一個教室:手語教學。

到班裏時,學生們已經到齊了,都安安靜靜的呆在自己的座位上。

李錦程坐在倒數第二排,他從書包裏拿出教材資料和文具盒,擺在桌上。

老師是位三十多歲,長相清秀的女老師。她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姓梁。

梁老師做了一段簡短的自我介紹,隨後打開了多媒體屏幕,放了一段影片,奧斯卡最佳真人短片《口吃》。

影片只有十二分鐘,講述的是一位口吃患者,裝作聾啞人生活,內心變得越來越封閉。但卻因為網戀半年的女友突然來見他,勇敢的邁出了封閉的空間。

“同學們的情況我都了解過,對於我們來說,遠沒有影片中的主人公那麽嚴重,或多或少帶著藝術誇張加工的成分,但我相信大家都能理解他的窘況。”

她頓了頓,眼睛掃過下面有些走神的同學,落到李錦程專註的臉上,繼續說:“我曾經也像他一樣,說不出一句話完整的話。我甚至裝作聾啞人,在殘疾人學校上了六年學。”

聽到這裏,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擡頭看她。

陽光從紗窗照進來,講臺臺階上一圈光暈,梁老師站在上面。

接下來的這段話,李錦程記了很多年。

她說:“作為老師,我想告訴並且教會你們的,只有兩件事。”

“第一件事,口吃不是病,不需要治療。生命給你關上了一扇門,必定會給你開一扇窗。就像剛才影片中的主人公一樣,他雖然有口吃,但觀察能力很強。我們只是不擅長說話,比別人學的慢了些。”

“另外一件事。”她笑了笑,語氣溫柔:“不要因為自己說話不流利,而自卑、逃避,要勇敢地去愛人,表達自己的情感。”

聞言,李錦程瞳孔微微放大。手邊的教材裏,夾著那片被他做成書簽的心型木棉花瓣。

粉色的花瓣邊緣漸漸變成金色,像少年那顆純粹而熱烈的心臟。

課程結束後,李錦程準備回去。走廊很長,他步子比來時輕快。

有些班級還沒下課,走到盡頭正要下樓梯時,隨意地瞥了眼教室窗戶。看到最後排坐著的人時,他腳步一頓,停在了原地。

李錦程仰頭看看教室門框上的牌子,又看向窗戶,正好與轉過頭來的周榕對視。

周榕朝他笑了笑,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隨後手擋在嘴邊,對他做了個口型:等我。

十分鐘後,周榕隨著人流從教室出來。

大家都很安靜,只有周榕開口說了話,叫了聲李錦程的名字。和他同一班的人,各個年齡段的人都有,有幾個戴著助聽器的人不禁回頭看他,表情皆古怪。

他們都是聾啞人,說不了話。有些還存有微弱聽覺的人,借助昂貴的人工耳蝸,能比旁人幸運地捕捉到一些聲音。

而周榕本就好聽的嗓音,此時就有些刺耳了。

同樣好奇地還有李錦程,黑亮的大眼睛瞅著他。

周榕無奈地聳聳肩,一只手指了指耳朵,“大概還有一兩年的時間,這裏就快聽不到了。”

李錦程怔住,一時說不出話。

周榕是歌手,失聰對於他,對於像他同桌一樣千千萬萬的歌迷來說,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

李錦程抿了抿唇,隨後伸出手。學著剛才看到教室裏手語老師的動作,一手握拳屈肘,向內彎動一下。

——加油。

周榕一楞,眼裏收了笑意,眼神深了些。

他輕輕攥住李錦程的手腕,低頭叫他:“程程,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十分親昵的稱呼,還沒有人這樣叫過李錦程。

大概是因為有著和周榕感同身受的處境,他並不覺得反感,反倒對他有種親近感。

李錦程點了下頭,“可以的。”

作者有話說:

某個老男人要被挖墻腳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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