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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想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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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想到他

空氣安靜良久,柏騰遲遲沒有說話,滑著屏幕的手指也不再動。

李錦程以為他是沒聽見,湊近了他些,臉幾乎貼在柏騰的肩膀上,又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

爾後他聽見柏騰低沈略啞的聲音,帶著很強的壓迫感:“你這是跟誰學的?”

陰雲從月亮身上移開,屋內的光線亮了些。

他看清對方皺起的眉,以及向下的唇角。

李錦程瞬即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有些慌亂地說:“剛、剛才的......叔叔。”

聞言,柏騰表情稍稍舒緩,“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李錦程誠實搖頭:“不知道。”

柏騰眼神無奈,大手揉了揉他的頭頂,“以後他再說什麽,都不要理。”

“......知道了。”

李錦程也覺得那個叔叔不太好,笑起來怪怪的。

柏騰沒再給他聽音樂,只讓他閉上眼睛睡覺,自己背過了身。

李錦程看著他寬闊的後背,胸口酸澀生悶。思忖以後和柏騰講話一定要萬分註意,不懂的東西,寧可不說,也不要亂說。

夜已深,生理困意慢慢襲來,李錦程不知不覺閉上了眼睛。

再醒來時,房間漆黑一片。

窗外的風刮得嗚嗚作響,吹起淺米色的窗簾,映著院子裏影影綽綽的木棉樹葉。

李錦程的表情有幾秒鐘的空白,才慢慢反應過來,這是在柏騰的房間。

睡在旁邊的人已經不在了,留下床單皺起的痕跡。

早上李錦程洗漱下樓,王姨剛剛做好早餐,招呼他趕緊過來趁熱吃。

他說了聲謝謝,捧起碗喝了口豆漿,剛打出的豆漿燙得他舌尖一痛。

李錦程忍著舌頭的痛,看了看周圍,不見柏騰的身影,他問王姨:“柏叔叔呢?”

“柏先生去跑步了,還沒回來,今天是比平常晚。”

等李錦程吃完早飯,也不見柏騰回來。

昨晚的風很大,吹得滿地木棉花瓣,也吹走了悶熱,空氣變得濕潤涼爽。

李錦程從書包裏拿了書,坐在門口的臺階上讀了起來。

這段時間,他進步了很多。

雖然還是不能說太長的句子,至少和人說話時不緊張了。現在他可以讀些更難的句子了。等以後去了語言學校,說不定繞口令也可以學會。

正讀著,柏騰回來了。

一身黑色運動裝,鬢角的發被汗水打濕。他低頭走路,斂著眉,表情有些沈。

等看到門口的李錦程時,眼梢又帶了笑意。沒說話,伸手摸摸他的頭進了屋。

手上一松,書啪嗒一聲壓在落花上,發出清脆的細響,被李錦程的心跳聲掩蓋。

他小幅度地呼了口氣,伸手撿起書,紙頁上粘了紅色漸變的木棉花瓣,心型的形狀,很是特別。

李錦程對著陽光舉起花瓣,紋路清晰可見,像心臟上的血管,運輸生命的奇跡。

柏騰沒吃早飯,喝了杯咖啡上樓換衣服。

正打著領帶,李錦程站在門口,沒進來,一手扶著門框問他:“柏叔叔,我想回家。”

“在這裏住不習慣嗎?”

李錦程搖搖頭,“想回去,等姐姐。”

“你等一下。”

柏騰系好領帶,拿過桌上的手機去陽臺打了個電話。

幾分鐘後,回來對他說:“再住一晚吧,傍晚成鈺出院,他也想見一見你。”

李錦程乖巧地點頭,“好。”

柏騰去公司後,李錦程在書房看柏成鈺之前給他的英語資料。

有幾個單詞他不認識,影響了整篇的理解,詞典不在手邊,沒辦法查。

李錦程想了想,給柏騰打了電話。得到允許後,他開了桌上的電腦,用瀏覽器查了生詞。

看完這沓資料,李錦程有些累了,趴在桌子上發了會兒呆,思緒胡亂飄著。

飄著飄著就飄到了昨晚,想到了柏騰那句“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李錦程坐直身子,猶豫兩秒,隨後在瀏覽器的搜索框裏輸入了那兩個字。

只是草草地看了一眼,李錦程從臉紅到脖子,腦袋像是煮沸的開水,嚇得觸電般地關閉了頁面。

他不是不懂什麽意思,初中的生物課,老師專門拿出一節課講兩性關系。

男生嬉皮笑臉,女生紅著臉低頭,只有李錦程一本正經的聽課。

從記事起,有關生/殖/器侮辱的詞便充斥著他們逼仄簡陋的土胚房。

母親在這種謾罵中起早貪黑,洗衣做飯,伺候癱瘓的老人,撫養他們姐弟長大。

她離開後,這種羞辱並沒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成為村裏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即使捂住耳朵,也聽的一清二楚。

他聽過更粗鄙卑劣的說法,卻唯獨沒有聽過這個。

李錦程只覺羞愧難當,想著柏騰一定當他是個壞孩子。

羞憤之餘,他又有些想不明白了。他和柏騰都是男的,為什麽那個叔叔要這麽問呢?

李錦程咬著嘴唇,猶豫了一會兒,再一次點開瀏覽器,加了個“男性和男性的”的前綴。

屏幕卡頓一秒,加載出頁面,握著鼠標的手倏然收緊。

李錦程上初中的時候,是個很特別的存在,幾乎沒有人不知道他。

憑借全縣第一的成績,上了縣裏重點中學,與童年不恥的過往割裂開。

因為優越的成績,老師對他關照有加。

他性格孤僻,不愛說話,但同學對他並不厭惡,更多的是敬而遠之。

李錦程雖然不高,但在初中很多男生都還沒開始竄個子,在當時也並不算太矮。

相反,他在女生中很有人氣,經常會收到女生的情書和禮物。同宿舍的男生非常羨慕,問他難道就沒有一個喜歡的女生。

李錦程不太理解地搖搖頭,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麽可以羨慕,相反有些困擾。

宿舍裏有個叫江榆的男生周末過生日,邀請他們去家裏玩。

李錦程本是不想去的,但想到老師之前找他談話,要多和人交朋友融入集體,便跟著一起去了。

江榆的父母都在政府工作,很熱情地招待他們,菜是爸爸燒的,蛋糕是媽媽烤的,都很好吃。

李錦程有些後悔來了,這一切都讓他太過羨慕。

吃完飯後,他們都去了江榆的房間。一個舍友拉上窗簾,從書包裏掏出一張光盤,“這是從我哥哥房間偷的,我還沒看過呢!”

“好兄弟,快放上快放上!記得把聲音關了,別讓阿姨叔叔聽見。”

他把光盤放入VCD,序幕很長,全是英文和日文。

李錦程看不懂,也不知道這是什麽電影,抱著腿坐在地毯上,安靜地看著電視屏幕。

大約看了十多分鐘,女人被解開胸罩,露出飽滿的胸部。李錦程才反應過來,這是色情片。

相比其他人深感刺激,他只覺得片中的女人很痛苦,雖然沒有聲音,竟也腦補出了慘叫聲。

在夏天被熱醒的半夜,他經常聽見媽媽痛苦的聲音,和被挨打時是一樣的。

江榆坐在旁邊,手輕輕戳了下他的胳膊。

李錦程側頭,光線很暗,也能看清他紅透的耳根。

他有些不好意思,小聲說:“你不會有反應的嗎?”

李錦程面露困惑,不懂他該有什麽反應。

只見對方移開放在腿上的抱枕,深色的運動褲撐起一截。

江榆撓撓頭,靦腆地笑:“你真的挺厲害的。”

李錦程沒說話,又看向電視屏幕,似乎是放到很刺激的部分,其他人都面紅耳赤,異常興奮。

他低下頭,心情依舊沒有任何起伏。抿了抿唇,又擡起頭問他,“看這個,必須要有反應嗎?”

“也不全是。”江榆按在地毯的手不自覺向他靠近,小拇指輕輕碰了下他的手,笑著對他說:“有些人是因為喜歡的人在面前,或者聯想到他,才會有感覺。”

李錦程想,他可能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時隔幾年,李錦程忽地想起這段回憶,楞楞地低頭看著濕掉的褲子,粘膩感撕扯著大腦。

剛才那短短幾分鐘,在瀏覽頁面時,他想到的是柏騰。

風吹進百葉窗,撫動少年的發梢。黑棕色的桌面落了幾個水漬,李錦程摸了下臉,才發覺自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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