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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個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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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個小孩

見柏騰出來,坐在黑色邁巴赫裏的張初正,連忙開門下車。

他表情微楞,看了眼柏騰身後領著的人,問:“柏總,這麽快就出來了?”

柏騰“嗯”了一聲,“解決了。”

視線瞥到表腕縫隙處的棕色酒液,嫌棄地皺眉,松開牽著李錦程的手。

把表摘下來遞給張初正,邊說:“給制片人回個消息,男一號還是恣意,不變,就說是我的意思。”

張初正接過表,猶豫著說:“導演那邊好像不太想用,說是演技......”

“你是恣意的經紀人,這話該從你嘴裏說出來?”

“......柏總,對不起。”

“演技,當初多拿百分之十的報酬時怎麽不提。誰不知道他是柏盛的表姐夫,現在想換人就換人。”

柏騰冷哼一聲,掏出煙盒敲出支煙叼著,“告訴他,不用林恣意,這劇批號過不了,也別想拿標。”

聽此,張初正心落實,又看了眼他身後站著的人,忍不住問:“柏總,這位是......”

柏騰這才想起來,剛才為了快刀斬亂麻,從裏面領了個人出來。

他側頭,看著畏縮怯懦的李錦程,想了想,說:“一個小孩。”

“......”張初正心想他當然知道這是個小孩。

柏騰沒點煙,放回煙盒,對他說:“把車鑰匙給我,你自己叫個車回去。”

張初正不好再多問,鑰匙交給他後攔了出租車離開。

柏騰一手插兜,低頭細細地看著還沒到自己胸口的李錦程。

他逆著光,陰影覆著眼底,看不清情緒。

“多大了?”

李錦程動著唇:“十,十......”

幾次開口,一個簡單的“十六歲”楞是沒說出去。

柏騰眉間痕跡加重,又問他:“這是第一次?”

不知是夏日高溫,還是緊張得無以覆加,李錦程滿額頭都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重重地點頭,滴落的汗珠破碎在如鐵板炙烤的地面上,很快蒸發不見。

視線一隅伸過來一只手,李錦程下意識地一縮脖子,緊閉上眼睛。

輕柔地布料觸著額頭,拭去黏膩的汗。

“害怕什麽,出這麽多汗。”

李錦程睜開眼,忘了眨眼,仰頭看他。

柏騰將手帕反過來疊好,放回西裝兜裏。隨後從內襯拿出錢夾,說:“我有個外甥,和你差不多大。你這個年紀,還是要讀書。再不濟找個正經工作,不要再來這種地方。”

他拿出一沓現金,遞給李錦程。

李錦程楞住了,微微睜大眼睛,沒接,連忙搖頭,“不,不能,能收。”

柏騰輕笑一聲,眼尾浮現細紋,“到底是不能收,還是能收?”

“不、不——”

沒等他說完,柏騰便拾過他的一只手,放在他手裏。

掌心幹燥,指腹帶著薄繭的手,輕輕包住李錦程的手,讓他攥緊錢。

柏騰想收回手,看到李錦程身上穿的衣服,又斂起眉頭。反手抓住他的手腕,“過來。”

他把李錦程領到車前,打開後車門,“進去吧。”

李錦程沒動。

“這孩子。”

柏騰推著他的肩膀,半強制性地讓人坐到車裏。

爾後從副駕駛的座位上,提了一個紙袋遞給他,探頭說:“我外甥的衣服,先穿著,把換下來的衣服放進袋子裏就行。”

說罷,他伸手關上了車門。

灰色的遮光窗膜,把柏騰的臉替換成李錦程的倒影。

柏騰站在車外,把先前沒抽的煙拿出來,低頭攏著火點上。

煙順著喉嚨進入肺,隨後從鼻腔徐徐濾出。

抽了幾口,他回過頭。正好看見李錦程脫下上衣,白皙隆起的背,脊椎骨像是要刺穿皮膚,肋骨根根分明,腰窄得似乎一只手就能握住。

柏騰輕輕皺起眉,心想這小孩怎麽這麽瘦,營養不良嗎?

煙還沒抽完,小孩已經換好衣服,準備下車。大概不知道怎麽開門,推了幾下都沒成。

柏騰一手夾著煙,另只手拉開門。

李錦程扶著車門框邁下車,雙手提著裝著制服的袋子。緊張得胸口起伏著,想對面前的叔叔說聲謝謝。

還沒能發出音,柏騰伸手拎過紙袋,把還燃著的煙扔進去,一齊扔進了幾步外的垃圾箱。

轉身時,看到呆呆站在原地的李錦程。

午後的陽光照得小孩臉通紅,身上的白色短袖很大,蓋住臀部,牛仔褲腿挽了幾圈堆在腳腕。

柏騰唇角揚起個微不可察的弧度,低聲自喃:“這才像回事。”

李錦程沒聽清,黑色的眸子浮現疑惑。

他不再繼續說,低頭問:“家住哪兒,送你回去。”

李錦程忙不疊搖頭,攥著錢的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公交車站牌。

柏騰頷首,又看了他一眼。爾後開門上車,從停車位駛入柏油路。

等黑色的轎車消失在車流,李錦程才小聲的、磕磕絆絆說出:“......謝謝,叔叔。”

他低頭,攤開掌心。

汗洇濕紙幣,似乎褪了顏色,將手心染上粉紅。

公交車停在站牌前,李錦程跳下車,白色的帆布鞋撣起稀碎的土。

相比起往日,他步履輕快地迎著夕陽回家。橙紅色的陽光照得他半瞇著一只眼,這是李錦程第一次覺得,這座城市不像想象中冰冷。

路過小攤時,他停下腳步。

是一個舊書攤,擺著二手書,還有論斤稱的盜版書。

李錦程蹲在書攤前,找了一會兒,眼睛一亮,給老板指了指中間一本綠封皮的書。

老板拿棍子給他戳到跟前,說:“三塊錢。”

李錦程從小錢包裏倒出三個硬幣,遞給他,拿起了那本紙張發黃的二手書。

封皮上寫著《口吃自我治療》,出版日期不詳。金色黑邊的字,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李錦程回家後,把那位叔叔給他的錢數了數,一共是兩千二百塊錢。

他從未有過這樣多的錢,如同燙手山芋,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最後他拿來針線盒,把錢放在了書包內裏的小兜裏,用線縫死。想著等下次再見到這位叔叔,一定要把錢還給他。

還要努力學說話,對他好好說一聲謝謝。

那天以後,李錦程很久都沒能見到他。

李錦程第二次見到柏騰,是高一升高二的暑假,炎熱悶濕的三伏天,他躲在空調屋裏睡覺。

蒙在頭上的羽絨被子被拽下,他嚇得半撐起身子。

看清眼前人的臉時,微微啟開唇。

面前的中年男人西裝熨帖,五官深邃。那顆眉間痣,特別又醒目。

一股細小的電流竄過李錦程的太陽穴,他心跳如擂。

柏騰的表情有兩秒鐘的錯愕,隨後眉頭輕輕皺起,聲音很低,“你是誰?”

“我是......我......李錦.......”

“不要嚇唬老實人!”

“程”字還沒說出來,被吞回了肚子裏。

柏成鈺提著兜外賣放在桌子上,走到他身邊,“這可是我好不容易請來的小老師,幫我補課呢。”

書桌上散亂著試卷和教輔資料,柏騰嚴肅的臉稍稍舒展,“要學就好好學,別坐一會兒就跑這跑那的,沒個定性。”

他看向李錦程,“抱歉,剛才我以為你是成鈺。”

李錦程抿著唇,搖了搖頭。

柏騰要走,腳下踩著一張試卷。他伸手撿起來,一張滿分的高一數學試卷,名字寫得秀氣端正:李錦程。

他隨手放在桌上,離開了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柏成鈺松了口氣,蹬了拖鞋,光著腳“噔噔噔”走過去,提著外賣又“噔噔噔”走回來,把桌上的書本往旁邊一推,拆了外賣包裝。

兩碗楊枝甘露,一份多冰的,一份少冰的。少冰的給了李錦程,遞給他小勺。

李錦程慢慢地拆著塑料包裝,看著他擓了滿滿一勺填進嘴巴裏,表情饜足。

等柏成鈺咽下去,他問:“誰呀?”

柏成鈺習慣了他兩個字兩個字的往外蹦,“我舅舅,親的。”

李錦程點點頭,臉頰泛紅,小口小口地吃著糖水。

柏成鈺像是不怕涼,三兩下見了底,把塑料碗扔進了垃圾桶。翻著李錦程給他寫的暑假作業,說:“我媽死的早,我舅舅把我帶大的。”

“爸爸?”

“沒那東西。”伴著“唰啦唰啦”的翻頁聲,他說:“他把我媽甩了,早就找不著人了。我媽生下我就去世了。心臟不好,是遺傳病,我外婆也是這麽沒的。”

李錦程有些吃不下去了。

他把題冊扔到一邊,伸了個懶腰,懶洋洋地,“她什麽都沒留下,倒是把病給我留下了。挺好,說不定我還真不用考大學了。”

“健康。”李錦程表情很認真,想多說些什麽,最後還是重覆了一遍,“健康。”

柏成鈺笑出了聲,伸手戳了下他左臉頰的酒窩。

吃完了糖水,李錦程繼續給他寫作業。再擡頭時已經下午五點了,外面下起了雨,嘩啦啦的還不小。

他該走了,收拾起書包。

柏成鈺從錢包裏掏出三百塊錢,給他,“這是今天的工資。”

李錦程只拿了一張。

柏成鈺知道他不會多要,也沒強給,隨手扔到了床上。給他提了書包,打開門下了樓,喊司機送他回家。

李錦程連忙擺手拒絕,“坐公交。”

“外面下雨了,公交車多不方便啊。”

“有傘。”

“光打傘哪行,刮那麽大風。”

見李錦程還要拒絕,柏成鈺不得不說:“你要再這樣我就不讓你來了。”

李錦程果然聽話了,乖乖的從他手裏接過書包背上。抿著唇環視了一圈客廳,又偷偷往樓梯上看。

沒有見到想見的人,略微失望地收回視線。

柏成鈺告訴了司機地址,正要走的時候,身後傳來聲音,“我送他吧。”

柏騰穿著黑色的薄款風衣走過來,李錦程雙手下意識地抓緊書包肩帶,仰頭楞楞看他,半個身子被他的影子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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