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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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他的大哥呢。臺灣小小的地方,將他們的二十幾年都熬沒,硬生生的二十幾年啊,他如何才能釋然。相片於手中攢緊,明媚駐足,本想去拉,許成柔聲道:“等等吧。”

兩人都沒有動,靜靜等著明誠。默然的聲響,炙熱的天氣裏有了風,吹落整樹花朵。

半晌後,明誠動了動身子,“謝謝。”他把相片遞過來,許成沒有接,“明叔叔,你留著吧。”他多少帶著失落,面前的許成儀表堂堂,護著明媚。而他念及明樓,不免想到他們相似的名字。

悵然若失圍繞著明誠,但他忍不住問,“能告訴我一些事嗎?”

“明叔叔,明樓老師從不喊我阿成。”他笑得溫柔,“你們會再見的。”

“我已經二十幾年沒有他的消息。”明誠請他進去,明媚自知不該多言,可又奇怪明誠的情緒太悲傷,隱忍著不僅僅是親情。她責怪自己多想,許成回身朝她打手勢,讓她不要亂想。

“臺灣天氣很好,他的頭疼病也不常發作了。但是潮濕溫度對他膝蓋不好,眷村房子又大多基層低。”許成接過明誠遞給他的水,“但有念之姐姐管著他,想來還是很好。”

“念之?”

“是明老師的朋友,我走前她快結婚,只可惜我沒看到。”許成並不拘束,明媚跟在明誠身後,好奇的插嘴,“那大伯沒娶妻生子嗎?”許成忽而怔著,苦笑得對明媚道:“我有點熱,你家有扇子嗎?”

“我去拿。”明媚應聲去房裏,明誠短促的咳嗽。

“您沒告訴她?”許成抱著胳膊探身向前,明誠點點頭,“他告訴你了?”

“是我猜出來再詢問他的。”他生來對情緒敏感,從明樓的話裏抽絲剝繭,“感情不管藏得再深,也會情不自禁。他和我講大陸,語氣同眼神中的懷念,其實都是在等一個人。”

明誠啞然失笑,分開的年歲他們或多或少都變了,心性反倒是少年。“那真好。我擔心他孤身一人在臺灣,會沒人照顧。”

明媚取了扇子過來,許成接過話,“明老師懂得照顧自己。”等她走進,已然談完。明媚伏在桌面上,悶悶指著相片道:“大伯長得真好看。”明誠忽而笑了,“你們不是要同去聽課嗎?”

“許成說,清華指不定要武鬥,讓我回來。”

“武鬥?”明誠清楚,他們內部也提到過。

許成茫然而無助,“已經有過好幾次,還沒消停。校方出面也是有心無力,對上刀槍,沒人敢直說。”

“你多坐會,常聽明媚提起你。”明誠儼然是溫和的老人,他和明樓相似卻又不同,許成沒來由的感到安心。“我和叔父一起回來的,總聽明老師提起大陸。他幫了我很多忙,如果沒有遇見他,可能我也不會在此了。”

明媚東看西看,不懂他們打啞謎,回身就跑去看書。

“失望嗎?”

許成審慎般望他,“說沒有是假的。大陸和我印象中有偏差,並非是發展與人文。是人心。”明誠越過他再看別人,“有人告訴過我,一切都是歷史的必然。”

“明老師嗎?”許成猜道。

明誠半惱半笑,“若他看到,也會心涼吧。”許成便不多說了,陪明誠安靜坐著。院子裏空蕩蕩,混雜了滿目的橙色與綠葉。凝固成天際處的畫,生機勃勃間事物皆有了盼頭。

臺灣的七月,冰淇淋的味道最濃重。明樓見過張念之的孩子,都是乖巧懂事的。他因張念之所托,帶他們去吃冰淇淋。

午後店裏憋悶,老板大開其門,搬了小板凳擋在風口。小風扇呼呼的轉,明樓給自己擦汗。孩子精神好,兩個人圍著談笑。收音機茲茲響,天線調了好久才有信號。高考結束,廣播裏慣例報考上大學的名單。

明樓離開學校兩年,但也會留心。他聚精會神聽起來,名字陌生。生活和收音機的聲音一樣,輕柔如風拂過臉頰,直吹的人昏昏欲睡。

“明叔叔。”孩子吃完了冰淇淋來喊他,明樓囫圇得應。帶他們去找張念之,熱氣全浮在路面上,自行車都慢悠悠的。

他在林蔭旁等張念之,不遠處就是教堂。人來人往,蟬鳴真真吵鬧。小販架起打傘遮陽光,狗依偎著土地吐舌。悶熱中有生命存在。

“明樓。”張念之從後面拍他的肩,牽過兩個孩子。“麻煩你了。”她蹲下來和孩子開玩笑,:“聽不聽話啊。”

孩子頻頻點頭,明樓含笑摸了摸張念之的頭,“你也沒比他們大多少。”

“我就當你這話是誇我年輕。”張念之早不是當初的小姑娘,“我剛剛遇到張藎,他行色匆匆,都沒和我打招呼。”明樓倚靠大樹,被樹葉間灑落的陽光照得流汗。

“可能有事。”明樓簡單揭過話題,“你先回去吧。”張念之猜他和張藎有事商量,帶著孩子向他告別。背影在林蔭道中拉長,自行車晃過,寧靜的景象。明樓微不可聞的嘆氣,他還需等多久。

天不會給他答案,張藎也不會。

中央雖有通訊,但只給了一個等字。遙遙無期,明樓咬著牙堅持到此。他靠著極度的思念,卻又不敢太深刻。揣懷著既驚又怕的情緒,他踱到張藎家。

只有一個人,他開了客廳的燈。“再等等。”他嗓子沙啞,對回覆是無奈的。

明樓靠著沙發駭笑,“我還以為有好消息。”張藎解開袖口,“大陸情勢不好,本來是要引渡了,但因為經濟原因暫且擱住。”

“情勢不好?”

張藎遞了煙給他,“革命運動。影響嚴重。”他們各據沙發一端,明樓點燃煙,雲霧中看不真切。“幾十年折騰的太多...咳咳...”他抖了抖煙灰,喉嚨被嗆到,太久不抽煙,竟生疏起來。

“海峽兩岸,發展並不均衡。大陸此等情勢,怕分不出心思管我們。”

明樓濃濃的抽了口煙,不禁笑嘆:“我還有時間等。”

一等就過了無數個春夏秋冬,生活都被冷冷清清填滿。世間都在變老,無一例外。他們也變得不起眼,只是將近遲暮的老人。鬢角的華發比冬天的雪下得還要快,明誠還沒來得及嘆一聲,轉眼又拔下一根白發。

他回頭看空曠的房子。明媚和許成結了婚,他們還沒回來,四方的屋子只容他一人。電話鈴此起彼伏,明誠猜是梁仲春的。他成天含飴弄孫,和明誠走動漸漸少了。

“明老先生。”電話那頭是個年輕聲音。明誠霎時未認出來。“我是黨委的人,有些事需要您提前準備下。我們明天有人請您談話。”

明誠楞了許久,心裏七上八下打鼓,“好,謝謝。”他掛了電話就開始發怵,文革結束三年,他想不通何事會讓黨委約見。

工作內部改組後,他們已並入國務院。明誠忐忑的上了半天班,堪堪接到約見的電話。地點在三樓辦公室。明誠整理下衣衫就敲門,對方只說了一句請進。

四五個人坐一排,對他甚是恭敬,為首的年紀頗大,將桌面的信封推給他。“明誠先生。”他沒有喊職務,可見是私人事件。明誠舒了口氣,暗自掂量信封,薄薄的估摸只是一張紙。

“你同明樓先生對黨內貢獻頗豐,明樓先生是該回家了。”他平淡的告知明誠,佯裝地關心卻讓明誠瞪圓了眼睛。“您...說什麽?”他有些結巴,許是剛剛聽錯了。

對方再次重覆一遍,又補道:“信封裏有時間與地點。”

明誠傻傻的望著空中,目光沒有焦點,可腦海翻騰。那句話重覆回響,心裏好似有座火山在爆發,“空洞空洞”得敲打著。

“明誠先生?”對方好心喊他,明誠恍惚的笑道:“謝謝。”

“我們還要約見下一位,您?”

明誠禮貌的退出房間,頭抵著墻發呆,手指不斷摩搓信封。他感受指尖發抖,生命流逝。白敷敷的墻壁此刻都有了顏色,純潔溫暖紙張的味道。他仰頭靠著,眼淚從笑紋裏滑落,聽到身邊遠去的腳步聲,聽到明樓的聲音,很遠也很近。

眼淚是甜的,明樓想。他笑著擦去,發傻似的對著紙笑。

張藎抽了紙巾遞給他,“去準備一下?可不能被明誠看見你這樣子。”他望了望壁鐘,“我幫你收拾,有什麽要帶的?”

“真有些猝不及防。”明樓嘆道,“我可能忘不了今天。”他腳步還有些虛浮,從書桌抽屜下取出小盒子,“帶一樣就好。”拿在手中如珍寶,他三十年的年歲都藏在裏面。

“怕嗎?”張藎問的莫名其妙,明樓笑答,“我知道我們會再見,意料之中。”他搖著手裏的紙張,神色溫柔。他快要迫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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