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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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聰明至極,不會有事的。

回到家天色全黯下來,小巷口的餛飩攤也不見人,石板樓梯潮濕,估摸是三樓的又潑了水下來。

明誠走的不急不慢,剛到樓口,就見房東四下張望,看到他眼睛就亮了,兩步三步拉住他,

“可回來了。”

“怎麽了?”明誠神思被扯回一半,凝著眉問。

房東帶著他進去,“啊呀,我在樓上都聽到你家女娃娃哭,怎麽能放她一個人在家呢啊。你說你們大男人就是不懂照顧孩子。”

明誠這才意識到時間,“房東太太,剛剛臨時出了事,給您添麻煩了。”

“客氣什麽,不麻煩都是鄰居嘛。”明媚被房東的媳婦抱著哄睡了。明誠又道了幾遍謝,門口幾個人圍著打麻將,也關心著明媚。

“阿誠啊,一個人就是不方便。你看你長得儀表堂堂,怎麽不想著再找一個啊。”

明誠笑著答:“現下也沒工夫去想,工作也忙。”

房東嘆了幾聲,只當他是忘不了原先的妻子。但明誠越發無奈,明樓的身份不好抖露,自己也只能隨他們亂猜。

明媚磕在明誠肩頭睡得正香,白白的小臉蹭著布料,呼吸聲撲在明誠耳際,弄的他癢癢的。一瞬間就想到以前,小時候他也是這樣躲在明樓懷裏的。

明樓猝而喊了一句阿誠,驚出一身冷汗。天色霧蒙蒙的發青,快天亮了。

他剛剛做了個夢,自己抱著阿誠——還是小小的孩子,一下子就沒了,憑空從他的懷裏消失。他找遍所有地方都不見,問起大姐明臺都道沒有明誠這個人,仿佛他根本不存在,都是自己的臆想。

夢境實在太恐慌,明樓忍不住去回憶,醒來後身側仍沒有阿誠,可他早習慣讓出一半的位置。這些日積月累的小習慣提醒他還有明誠,他們走過許久的路,路上沒有祝福,只有彼此。

現在連彼此都遙遠,而孤獨陪著他們。

孤獨裏突然有人敲門,明樓撐著身子出去。有些奇怪狗沒有叫,開門是軍服。保密局的人,車子橫停在門口,路人都往他這看。

“明先生,毛局長請您過府一敘。”

章二 獨行踽踽

淩晨晦暗不明,朦朧的天空裏墜著淺淺的月亮。明樓捕捉著飄出車窗的月亮,在他抓到月光的那一刻,車子抵達保密局。上一次來這地方已是幾年前,久遠的不可捉摸的記憶。

他在半推半拉中下車,臺灣臨時找出的地方,還是一整排的屋子。腳步緩慢,一路上他打好腹稿,不過仍是幾個尋常的問題。皮鞋踏著石板,細微的悶響中明樓念起明誠,原先的他總告訴阿誠,遇事不能慌,最主要是分析。

而如今,明樓望了眼關著的門,淡然的苦笑。裏頭等著的是毛人鳳,靠坐在皮椅裏。穿了一件素色西裝,但整個人頹靡,身子沒有支撐的往下滑,又差那麽一點,悄悄的移上去恢覆原樣。好似等的無聊做個游戲。

帶明樓進門的人很快就離去,走時替他們帶上了門——一場隱秘的談話。

屋子四方,右手邊開了整排的窗戶,掩著門簾,微風輕擾。窗明幾凈,除了那辦公桌前的一盤煙頭。毛人鳳在椅子裏挺直腰背,臉還是埋在陰影裏,但風還在吹,偶爾掀起簾子就有光照進來。

“早上好,毛局長。”明樓雙手擱在膝上。

毛人鳳伸出手來,瘦長的骨節,在光裏摸索。明樓把煙往前推,聽到毛人鳳的聲音,促狹的沙啞道:“明先生,今日一聚,是有些話同你講。”

明樓點點頭,默默等著他繼續。那煙在陰影裏亮起來,他突然望見毛人鳳的樣子。只有一瞬,他的臉上形成一種奇怪的光暗,嘴唇沐浴在光明中。他像是個缺了半張臉的怪物,明樓忽而想到小時候哄孩子的睡前故事。

故事裏面有個人,因為丟了半顆心,只剩得半張臉。

“保密局近來忙的很,我也一夜未睡。”毛人鳳咳嗽伴隨著抖動身體,光斑滑到他的脖子上,“明先生也是黨內組員,對工作流程也熟悉。你看我,後半夜連口水也沒喝上,要不,明先生自個交代吧。”

明樓看不清毛人鳳,他伏著身子探過去,“我一覺剛醒,還有些迷糊。毛局長告訴我吧,不然我東南西北的亂講,毛局長聽得怕不耐煩。”渾身透著孤傲的資本。

煙霧抖了抖,在空氣中散開,毛人鳳單手壓著椅柄,喉結滑動。他最恨明樓如此,全然分不清狀況,反而還帶著上海少爺的架子。時代變了,資本主義,呵!不過都是過去式,他們才是當下的權貴。

“明先生,喝點水吧。”毛人鳳將茶杯往前推,煙灰掉在裏頭。“前兩天,我們處決了吳石。鼎鼎有名的人啊,原是個間諜。”說的咬牙切齒,明樓半闔著眼,指不定當時蔣介石如何罵毛人鳳呢,思及此,心裏暗暗發笑。面上還是冷的,悶聲不吭等著毛人鳳。

“識時務者為俊傑,保密局可是一整張網都撒下去了。容不得漏網之魚。”毛人鳳忽而顫動肩膀,發出幾聲咳嗽,仿佛被嗆到。“我給明先生條活路。”

明樓只一味裝傻,“我還是不懂。若要說問題,幾年前我可領教到保密局的利害。”

毛人鳳猝然冷笑,“我知道明先生是個硬骨頭,你們這些留過學的,都是清高才子氣。”煙抽完了,霧還濃郁的籠罩著。“我就這麽問,明先生,你和吳石可有來往?”

明樓搖頭,閑適自如的撥弄著杯托。“我是去年十月來的,連吳石的面也沒見過。”

“那之前呢?或者說,你怎麽看共產主義。”

“共產主義?毛局長可要慎言,你這不是給我下套麽。”明樓直起身子,“說不說都得被查一番。我可當不起。”

毛人鳳在黑暗裏站起身,光斑移到他的衣衫上,那裏缺了顆紐扣,礙眼的很。“明先生打太極的本領也不錯。可惜,現在不是以前,你的那套大可以收起來。”他踱著步子,皮鞋噠噠的與地面接觸,繞過整片的黑暗,人暴露在光內。

面頰消瘦,眼下烏青一片。他帶著壓迫捏著明樓的椅背,椅子下的地毯吃沒了腳步聲。“原先你是軍統的王牌,心高氣傲實屬平常。”忽而探身蹭到明樓耳邊,“現在你是個階下囚。”

明樓雙手交握,胸膛死死擠在桌檐,他斂了神色,睫毛成了光裏歇腳的蛾翅,白寥寥的一大片,落寞而蕭索。但他仍舊開口,“毛局長,我同共產黨人的確沒有關系。”

毛人鳳退回去,明樓面上夷然,淡淡的道:“從三年前開始,你們就一直懷疑我。原因無非是同我的管家阿誠有關。”明樓閉了閉眼,仿佛有些喘不過氣。“也許你們對我的描述不信,但那就是實情。明誠雖冠了我明家姓,可他不是明家人。”

“好歹他在你家呆了十幾年,怎麽著也養親了。你就一點感情也沒有?”

“呵,”明樓咬牙低聲道:“十幾年養了條白眼狼,我怎麽會沒有感情,恨也是感情。”毛人鳳呵著腰到他跟前,僅僅盯著他的眼睛。“可惜明誠跑了,怎麽說都是你的理。狗急了還跳墻,你當間諜是身經百戰,我可信不了你。”

明樓暗暗嘆口氣,垂著頭,“毛局長,我是真與你交心的。人就一條命,我今年四十五,還有後半輩子。不求榮華富貴,平平安安就好。何必說假話騙你呢。”

毛人鳳仍是死盯著他,毫不松懈,要從他的眼神裏挖出道來,一路撬出秘密。靜默間,風聲更大了,窗簾上的印花圖案在餘光裏翻飛。他們進行著一場拉鋸戰,只有兩個人,房子的空間小而乍,毛人鳳的西裝上還有些腥氣,悠悠的飄進明樓的鼻腔內。

難受的他想咳嗽,但還未來得及,這場拉鋸戰便猝而結束。張藎闖進來,也不盡然,他是跑進來的,衣服還是西裝,頭發軟軟的塔在頭上。毛人鳳顫動下身子,與明樓拉出距離。冷冷的朝他看。

“做什麽?”他短促的哼一句,明樓不動聲色長籲一口氣,僵直著身子聽張藎回答。

“最近的電報,是華北局的線,最後有落款。”張藎立在紅木架旁,瞧了幾眼明樓又看向地面。毛人鳳抽過他的情報,匆匆掃兩眼。他沒有說任何話,只擺了個手勢,張藎反倒帶著遲疑。

“等等,你把明先生送回去。”毛人鳳將文件仍在桌上,速度很快的點燃一支煙,磕著桌面坐下來,餘興未盡地瞥一眼明樓。“聽說,你們是同鄉。路上可幫我好好照顧明先生。”

一句話讓兩個人都繃緊神經。

天就快大白,明誠換了件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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