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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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腦袋問:“家在哪裏?我以後可以去看你嗎?”

明誠被他逗笑,摸著他的頭,“在上海,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你以後可以給叔叔寄信,到時候叔叔來接你去玩。”

得到了承諾的孩子,高高興興的坐回椅子上,歡快的蕩著腳。明誠沒有說話,心裏越是歡喜越是安靜。北平的十月份,前幾天一場暴雨剛過,空氣裏還冷颼颼的。他靠著門廊吹風,一年前,他又回到北平,漸漸的就住下了。

到底是放不下,想著蹭踩著同一片土地也好。而明誠給明樓寫了好幾封信,並未寄出去。兩頭通不了音訊,仗叮叮當當打了一年,終於結果。三天前,郵局送了信給明誠,字是明樓,信封卻寫著張藎。

一張薄薄的紙,讀每一個字心都要跳出來。藏著千言萬語,信中提“人間別久不成悲,兩處沈吟各自知”,明誠幾乎要哭出來。但他閉上眼睛,等那股熱潮過去。末尾約在廣州,北平和平解放後,國民黨敗退廣州,眾人都是鳥獸狀散去。能走就走,總好過等死。

明誠很快開始準備,他的衣物不多。本就是打算日後回上海的,木櫃子裏還留著大半空間。他一邊整理一邊規劃,眼皮跳個不停,許是晚上沒睡好。火車票被他貼身放著,大半夜躺在床上,黑漆漆的房頂,滿心都是明樓的面容。

如今不同以前了,檢票結束後,明誠靠窗倚著。原先他和明樓去過一次廣州,三七年的時候,原本和明鏡說好回上海過年,但總社臨時下了任務。明樓只好改道去廣州,那時風向也亂,明誠和他簡單定了家旅館。回程時又因著航空關系拖了幾天,被明鏡好一頓數落。

力行社為了查核人員信息,專門指出幾個地點。人是通過了介紹,只差最後的考核了。但明誠莫名覺得蹊蹺,他是去年入社的,由明樓介紹。考核那天差點鬧了笑話,上級下級都用化名,明誠給自己取了個代號“獴”——毒蛇的天敵。

明樓成了他的考核官,貼身格鬥,明誠頗有些手足無措,家裏的大少爺也不能傷著。倒是明樓先出手,發覺他的為難,更是步步緊逼。明誠被他的腿掃到,趔趄幾下就要摔下。明樓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袖子,使勁一扯就靠到一塊,嘴貼著耳朵。

明誠鬧了個大紅臉,明樓仍輕聲道:“扒了獴的毛做裘,應該挺舒服。”

回想起來別有滋味,明誠在火車上度過一個黑夜。隔天大清早下車,原本還有些長途奔波的疲累,一見到明樓什麽都不見了。

他們約在一家粥店,明誠兜兜轉轉繞了好些路。地方藏在巷子裏,明樓連背影都顯眼,那一刻沒有其他人,他的灰呢大衣熟悉入骨。近鄉情怯,對人也一樣。明誠呆呆站在門口,隔著一扇藍色窗戶看他,不敢動,就怕人忽然不見了。

而明樓仿佛感覺到明誠,微微撇過身子,那張側臉毫無防備撞進明誠的眼裏。輪廓清晰,比原先消瘦許多,他再也忍不住,跑似的走進去。明樓握著他的手,將明誠圈在懷裏。幾張桌子挨著,空間太小,但他倆都用力抱緊對方,再狹小的地方都好。

大概過了一個世紀,明樓終於將他放開。桌上是兩碗粥——及第粥。眼淚打轉,明誠整個人都放松下來,他還清楚的記得分開的那天。重慶的某個傍晚,明誠滿懷疲累的回到家,望見廚房的食材,心生安寧的準備煮粥。

但情況猝不及防,他們連那碗粥都沒能吃上。而此刻誰都沒了喝粥的心思,但明樓用調羹攪了幾下,面色平靜的朝明誠笑:“再不喝就沒機會了。”

兩人都心知肚明,明誠猝而埋著頭喝粥,喉嚨口哽咽,他想一定是眼淚掉進去了,否則舌尖上怎麽都是鹹味。

“我想著走之前,還是要和你見一面。”明樓緩慢開口,他隱藏著情緒,手抖的厲害。

“大哥。”明誠垂著頭出聲。隔了那麽久,他終於又聽到那聲大哥,親切又溫柔。明樓抓著明誠的手不放,“你聽我說完。七月份國民黨就準備全面撤退臺灣,我嘗試過聯系組織,拖了很久終於給了答覆。”

長久的沈默後,明誠開口,他猛地咳了一聲,試圖壓住什麽。“大哥,我過來的時候,看見平安戲院新上了一出戲,陪我去看看吧。”明誠全然不提臺灣的事,一味的笑。明樓忽而松了口氣,拉著他出去。

“我記著你不愛看戲啊。怎麽今天想起來了?”仿佛時光倒退,他們只是游客,橫亙著的家國動蕩全然不覆。

明誠挽著明樓的胳膊,密切裏帶著拘束,“你以前答應我的地方都沒能去,怎麽就知道我不愛看戲了。”

“那不都是生活所迫嘛,事情來得及,沒法去。”

“我知道,今天總行了吧。就當陪陪我...”明誠猝然頓住,輕不可聞的說了句,“以後就沒機會了。”

他們貼的很近,明樓磨蹭著明誠的橈骨,還是他一貫的習慣。而明誠反握緊明樓的指關節,“你瘦了,等以後我給你補補。”

然而誰都沒有反駁,明樓加深笑意,“好。”

其實明誠真的不愛看戲,他不過想找個借口,尋個人多的地方。讓自己把情緒控制住,他怕會拉住明樓,不讓他走。他甚至都沒有問重慶分別後的事,臺上咿咿呀呀在唱《西廂記》,胡琴聲一下下。兩人都心不在焉,明樓的茶已經添了好幾次,而明誠滴水未沾,連夥計都奇怪著多看他們幾眼。

等到熬完這場戲,明誠腦袋發昏,偷偷瞧了眼明樓,對方也在看他。“怎麽了?”明樓問,他探身靠近明誠。

“不太舒服,想休息了。”明誠扶著靠手起身,他有些搖搖晃晃,是真的難受。

明樓擁著他,用手背貼他的額頭,沒有發燒。頓時舒了口氣,明樓又問他,“頭疼還是怎麽了?”就怕路上著了涼。

“沒事,前幾日感冒了。路上太累,睡一會就好了。”明誠忽而想靠在明樓懷裏,就埋著不出去。

“先回旅館吧。張藎暫時出去辦事,估摸著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你先去他房裏歇著。”

一路渾渾噩噩,屋裏拉著窗簾,黯黯的只有盞昏黃臺燈。明誠原本靠著枕墊,見明樓要走,立刻起身抱住了明樓。

他希望此刻自己沒有長大,還是十歲的孩子。可以哭可以笑,將所有情緒都發洩在明樓的懷裏,那是他的廣闊天地。而明誠真的哭了,啞著聲,肩膀顫抖。明樓順著他的背,忍了許久的情緒,再無處可逃。

明樓吻明誠的耳垂、脖頸,與他享受片刻的肌膚之親。而明誠抱著他的腰,狂風暴雨般回應他,熾烈的難以阻擋。他們撞到床邊的臺燈,連破碎的聲音也不能吸引註意力。情至深處,身邊的一切都成了灰燼。

難以言喻的情緒爬上明誠的小腿肚,他跨坐在明樓身上,終於正視明樓的面容。濃眉鋒利,眼角長了幾條皺紋,他忽而笑出來,肆意好看,身體的火熱填補心裏的恐懼。其實他很慌,所以動作越快。而明樓握著他的腰,所有的久別重逢,都預示著更悲傷的分離。

而猛烈的情欲碰撞過後,火苗的灰燼終於被風吹走。明誠捫在明樓胸口,他用手指觸碰每一處骨絡,分明是要記住明樓的構造。

“你什麽時候走?”他一字一句,心在滴血。

明樓蓋住明誠的手,悶悶的說了一句,“八點。”

“現在已經五點了。”明誠忘了一眼床頭的鐘,他其實看不清,屋子裏是暗的,從門口只能看到他們的剪影,纏繞在床上,像西方油畫上的神袛。

“我先睡了。”明誠翻身過去,眼角壓著枕頭,“別喊醒我。”他不想再親眼看著明樓離開。明樓俯身親他的額頭,撥開零落的發梢,一路吻下去。“阿誠。”他喊一聲名字,明誠心裏的防線就往後退一步。

三聲之後,明誠再次回應他的吻。時間再一次次的親吻中溜走,但兩人心裏都有數,一場無言的告別。

張藎在碼頭等到了明樓,他被風吹得抖抖索索。

“明誠還好嗎?”他和明誠也算同窗,可惜沒能見到。

明樓沈著眼,“他睡著了,我騙他說八點離開。”他比誰都清楚明誠,比誰都愛明誠。他的阿誠一定會來送他,這樣誰都走不了。

“上船吧。”張藎突然朝遙遠海面望了一眼,“這一走就真的隔著山海了。”山海卻不可平,明樓短促的笑了一聲,踏上了甲板。他想,幾年前,明誠孤身一人站在甲板上,又是何種情形呢,他只想靠著船舷,抽一支煙,什麽都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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