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節

關燈
歹是中央指派的。再者,明家早被人盯上了,得作出點反應。”明樓道:“我當初去南京,已然意識到此事。這件事就過去了,我得先回上海。”明堂細細揣摩明樓的意思,大抵猜到他們的處境,“回程機票我馬上讓人準備,安妮由你照顧,他父親是洋人,大使館也說得上話,好歹給點面子。”明樓微蹙著眉,他的不滿全在臉上,卻是隱忍的,不爆發的。片刻後明樓動了身,透過穿堂的黑暗望過去,盡頭有一點光,散亂在細微的角落。乳黃色的電燈又閃爍的呼吸著,他闔了眼皮,從那堂子裏走過去了。

明堂不明所以的跟過去,堂子外連著露天的走廊,那兒只有灰紫的一片雲,天被罩住了,不知什麽時候停了雨。總之是陰沈沈,灰雲前是朦朧的聲響,似近似遠。他們倆心像打鼓,廣州人租的房子,沒什麽根底。時下西式流行,戰爭把最後幾塊地方都占全了。於是,屋主順應大流,房子割成一小塊一小塊分給人租住,和蛋糕一樣,然而是苦是甜誰都不知道。

走廊盡頭的紅木門更熱鬧,另一個世界在招手。明樓忐忑不安,他透過薄薄的紗窗望見一雙眼睛,疑惑與沈穩交織,他心底泛起濃重的苦澀味,突然就沈默寡言起來。那雙眼睛凝視了很久,終於染上喜色,明樓聽到一陣動靜,腳步聲近了。他往後退一步,險些撞倒明堂,兩人都踉蹌幾下,在這暈眩間,紅木門消失了,那眼睛跳出來。語調上揚喊出明樓的名字,天又開始下雨了。

章九磨礪以須

愁雲慘淡的天渾濁成一壺茶水,烏墨的雲翻滾著起起伏伏,黑雲壓陣的氣勢,大抵只有戰時的上海炮火可比擬。但天是無限延伸的,望不到邊的。和水一樣,源頭是何處已不重要。明樓喝著茶懷念起上海來,一座陳舊的老房子,人與物皆是熟悉的,沒有威壓。

對方咳嗽了一聲,給他續了些茶。然後用他淺褐色的眼珠盯著明樓,“與學兄一別多年,萬沒想是在此處相見。當年學兄離社,在下因事務在身沒能親送,實則遺憾啊。”明樓聽他所言,倒是真切認出人來,熊駿並非他的同期,但兩人都是覆興社成員,恰好有些淵源,便承他一句學兄。明樓放下心,於是一丁點的焦躁不安也消散了。明堂不懂他倆,一味喝水。

明樓敘舊道:“明某不才,讓仁弟掛念,你後來如何了?我人在上海,不曾聽說你的消息。”熊駿身材偏瘦,平肩穩重卻穿了件不合身的衣服,露出的一截把人單獨架起來,顯得空落落的。“這話很難開口,學兄見諒。我原先借了同鄉朋友的情,在蘇常一帶打游擊,後來被日本憲兵捕獲,困了一年方才出來。手上有了一只皇協軍,此番來廣州也想尋尋舊部下。”他對明樓竟是毫無戒心,若是因著他那漢奸名聲“遠近聞名”了,可轉念思索,熊俊受過軍統的教育,雖說被日軍監禁,但究竟他心底所想也無從得知。

明樓安慰的拍他的肩膀,沈聲道:“既已是過去事,便不提了。我剛從香港轉廣州,能遇上也算緣分。仁弟有大志是好事,你日後可有什麽打算?”他試圖探底,熊駿沒多想,手搖著白瓷杯,頭頂轉動的風扇帶走陣陣沈悶,細條似的光框住熊駿的臉,他一籌莫愁的吸了吸氣,開口道:“到底時過境遷,我的部下也不必以前了。同鄉勸我另尋他路,別滯住與此。”明樓點點頭道:“你的這位同鄉說的不錯,洪楊之亂文人典兵的時代早就過去了,你有滿手的經驗,自然有去處。”熊駿被他一番話鼓舞,喜色道:“多謝學兄了,只是我還得去南京一趟,不能與學兄多聊。”明樓暗自舒口氣,道:“無妨,我也是公假偷懶,香港的事結束也要回上海。”兩人都是脫不開身,再聊兩句便從茶館各道回程,明堂一路寡言,偶爾神色不一的盯著明樓出神。廣州航空局仍舊人滿為患,安妮拖著她精致小巧的蝦紅色皮箱緊跟著明樓。明堂轉去香港,臨走前只道說,上海是個傷心地,恐怕不回去了。明樓坦然禮貌的抱了他一下,仍說著常聯系的話。

他們的飛機走的巧妙,掐準了點兒到的。明樓給明誠打過電話,簡單報了個時間。他曉得明誠總會提前到,連靠著坐墊都安心。安妮習慣了飛來飛去的時光,正抽了一本過期雜志看的津津有味。明樓盯著窗外渺小的建築,他們還會越飛越高,像離家的鳥。只有單單的翅膀也能飛很遠,卻總是要回家的。心態不一樣了,明樓想,他早熟,得益於家庭變故。但心底仍是懷念的,誰不希望能平靜生活呢。平靜生活裏有明誠就好,他猜明誠已經準備了他最愛的菜,然後是明公館的暖黃的光,和那留聲機裏的舊故事。

然則明誠無暇顧及,他事情纏身,還得假意去煙花間走一遭。先前的兩次都沒能遇上丁默邨,反而沾著脂粉氣。劣質的、木頭腐爛的脂粉味道,他的鼻子向來靈敏,每一次便忍得臉漲紅了。大概皇天不負有心人,丁默邨出現了,在第三天——正是他們執行任務的日子。

明誠透過幹凈的手表表盤見到一抹細長的紅,淩厲模糊,身後是五顏六色。讓人聯想起過年前的巷子口,小販轉動攤子上廉價的風車,百貨公司和公交汽車,都掛上閃爍細小的彩燈,亮晶晶串著串,在眼角餘光一晃而過。他想的遠了,差點錯過紅色身影旁的暗調。丁默邨的灰西裝服帖的黏在紅旗袍女人的身上,兩人糾纏到一塊。

大廳像醬黃大水缸,所有人都浸在水裏,背後寒津津的。原以為等不到丁默邨,找了個不顯眼的角落。圓弧型的沙發,頂上整排花瓣狀紫紅的燈,全數開放。小資情調富足,明誠便大手大腳的將銀元哐當仍到桌上,隔了幾桌都有人朝他看。明誠狠狠瞪他人一眼,要了幾個姑娘。桌上都是酒,明誠一味地灌姑娘酒喝,自己卻不沾。臉上時有時無飄過幾下虛無的影子,他笑得肆意,眼底穩穩蟄伏。

周圍有人擠來擠去,門口一陣喧鬧。幾個姑娘都往外張望,明誠探了探頭。幾個小混混在門口吵些什麽,明誠笑著喝酒,兩只手都攏在口袋裏。

喧鬧聲越來越大,客人都蠢蠢欲動,接著有人喊了一聲,慢慢的大呼小喝起來。明誠靠著椅背等訊號。突然有人朝外頭摔了個杯子,玻璃撞門,劈裏啪啦的響聲,屋裏全暗下來。一陣詭異的寂靜,明誠收了笑容,踢開椅子,一路往前跑。

大廳裏亂作一團,人群東奔西撞、紛紛擾擾。明誠拐過幾個彎,跑進一間暗房裏,張藎帶著頂帽子,遞了張地圖給他。

“紅線劃出的是我的行動路線,黑線是你的。記住了嗎,沒時間了。”

明誠將地圖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裏。明誠走的路線要拐幾條小道,他一邊走一邊撳開燈,燈托的白玉蘭花瓣,映出那淺紅光在他背上,鮮紅的跟了他一路。

大廳槍聲震天,人群已將丁默邨的保鏢沖開,剩他一人孤立無援,有人站在丁默邨身後,舉起槍來。明誠眼疾手快地奔過去撲倒丁默邨,子彈的穿透聲沖擊著耳朵,嗡嗡地鉆進來,腦子裏一陣陣地麻。

明誠的手心覆了一層汗,潮潮地擦在衣服上。人群還在逃散,兩人無法爬起來。丁默邨身上有一股煙草味,沖進明誠鼻腔裏,難受得他想吐。

兵荒馬亂後,大廳的燈覆又亮起。明誠腰間有細密的疼痛,周遭一片狼藉,玻璃碎片和桌椅殘渣,許是剛剛撞到什麽了。

明誠擡起的頭的一瞬間,冰冷的槍口抵著額頭,丁默邨的聲音沙啞。

“別動,我怕槍走火。”

“丁先生,”明誠繃緊身子,手指搭在槍管上,“我沒有惡意。”

“生死關頭,誰都這樣說。”丁默邨冷笑,“你是明樓身邊的秘書?”

“阿誠,”他嘗試站起來,在自己身上亂摸一通,“丁先生,我身上什麽都沒帶。”

丁默邨往後退,“剛剛是你救我的?你來得方向可不對啊?”

“上海的時局也就這樣了。煙花間能有幾個重要人物,他們就是沖您來的。”明誠舉起雙手,“丁先生,可以先把槍放下嗎?”

丁默邨收回槍,有人從外頭跑進來,圍在丁默邨身邊。明誠上前,給他遞煙。對方看他一眼,“什麽意思?”

“丁先生,今晚的事情,可否別在明長官面前提起。”明誠舔了下嘴唇,有些窘迫。丁默邨接過煙,笑著說:“怎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