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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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話裏話外有些陰陽怪氣。

姜漣漪完全沒聽出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她只註意到了“資本家”這三個字。

手頓在了鍵盤上,她心想,他說她是資本家,看來是對她的白富美身份有所認識了。

姜漣漪對自己的表現很滿意,第一次體驗到當資本家的感覺。

啊不,應該說,是吹牛逼的感覺。

不得不說,當資本家還挺讓人上癮。

姜漣漪自動把自己列入了資本家的陣營,開始為自己辯解:

J—不是啦……哥哥誤會了!加班有雙倍工資,司機很願意的!!(撓頭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肯定地點點頭)

司機本人沈默了片刻,敲出了兩個字:

Y—是嗎?

姜漣漪劈裏啪啦一通打字:

J—當然啦。

為了增加這句話的可信度,姜漣漪編起了故事:

J—這個司機在我們家工作好多年啦,他老婆剛剛生了三胎,家裏經濟壓力挺大的……

J—已經給他漲過好多次工資啦,但是他覺得自己沒做什麽事情,覺得我們是在施舍他!!所以只好多給他加點工作啦。

說完,她振振有詞道:

J—不是工作需要他,而是他需要這份工作!

這話說得,連資本家看了都自愧不如。

姜漣漪只覺得自己機智。

在白富美人設的基礎上,又添了一層人美心善的濾鏡。

像她這麽善良的富家女,他不趕緊抱大腿,可是錯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到時候他提著燈籠都找不到。

老婆剛剛生了三胎的司機本人繃著一張臉,冷笑著打字:

Y—那你還挺。

隔離幾秒,繼續說:

Y—用心良苦。

姜漣漪對他的誇獎照單全收,她面不改色道:

J—盡自己所能啦。希望司機一家可以過上更好的生活。(雙手合十)(祈禱)(一臉真摯)

J—好晚啦,哥哥怎麽還沒睡呀?(打哈欠)(揉眼睛)

臥室的燈已經關了。手機屏幕的光悉數投影在了越淮的臉上,他半倚在床頭上,垂著眸子回她:

Y—剛到家,後來又去加班了。

這話也不算撒謊,他的確是去加班了,雖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加班。

姜漣漪硬生生從這一句話中品出了打工人的艱辛,她十分雙標:

J—你們老板……實在太壞啦!現在可是淩晨誒。

J—怎麽辦呀。我都心疼死了。

J—坐在地上哭jpg

越淮若無其事地打字:

Y—沒辦法。

Y—誰讓我需要這份工作呢。

“……”

姜漣漪嘴角抽了抽,他這是在搞階級對立嗎?

這人!

怎麽這麽難伺候啊!

姜漣漪自動忽略這句發牢騷的話,自言自語道:

J—哥哥好辛苦啊,快點休息呀!

J—不然我會心疼的。

夜深了。

兩人沒再多聊,互道晚安後,各自進入了夢鄉。

或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又或許是因為白天見到了越淮。

姜漣漪夢到了,多年,沒在夢裏見過的人。

占據了,她青春的那個人。

高一開學前兩天,徐純做了手術,手術很成功。

像是命運的手將她抓緊,高高舉起,在她提心吊膽,以為下一秒會被砸得粉碎的時候,那雙手又輕輕地把她放下,自以為很幽默地說:瞧,我只是和你開了個玩笑。

不管怎樣,一切重新步入了正軌。

徐純是在她初三下學期查出癌癥的。

她方寸大亂,每天上課都忍不住想七想八,成績驟降。因其底子好,最後還是勉勉強強考上了市一中。

一中每個年級20個班,按照學生成績依次往下排,每學期都會按照分數成績重新分班。

以姜漣漪的中考成績,她被排到了19班。

開學那天,是個萬裏無雲的好天氣。

姜漣漪站在19班的隊伍裏,和整個年級上千人一起,在操場上曬著大太陽,聽著臺上年段長的發言:

“同學們上午好!歡迎大家進入海晏一中,在此我代表全體老師向大家發出誠摯的祝賀!恭喜大家在中考取得了優異的成績。一中歷史悠久……”

年段長從建校史,講到了歷年的高考成績,五十多歲的老頭說到興頭上,那叫一個唾沫橫飛,沒有任何要停下來的跡象。

姜漣漪伸出一只手擋在額前,垂著眸子,百無聊賴地聽著。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前面兩個女生挨得很近,小聲地吐槽起來:

“熱死了,要說到什麽時候?”

“真服了,有完沒完啊。”

不知過了多久。

年段長終於開始收尾了:“我就不耽誤大家的時間了。”

兩個女生你一句我一句:

“搞笑,他都耽誤多久了?”

“終於說完了!我快中暑了。”

姜漣漪擡眸看了眼,前面的女生似乎熱到了極致,她已經開始用手給自己扇風了。

姜漣漪盯著自己的腳尖,想著馬上解散了,她要先邁出左腳還是右腳?

“現在有請新生代表越淮同學上臺發言。”年段長話鋒一轉。

姜漣漪無語了。

合著這不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

前方的女生沒有再繼續吐槽,甚至話也沒說。

隔壁班的女生卻開始躁動起來,拉扯著同伴的衣袖:“你快看!”

姜漣漪有些奇怪,還沒有細想,讓她魂牽夢繞了兩個月的聲音,傳入了她的耳朵:

“老師們、同學們,大家好!我是新生代表越淮,很榮幸能夠站在這裏……”

聲音淡淡地,聽不出他覺得有多榮幸,與那日溫柔的腔調相差甚遠。

不知怎的,她還是一下子聽了出來。

像是一把鑰匙從天而降,被幸運的路人拾得,開始產生強烈的尋寶念頭。

姜漣漪猛地擡頭看去,果然是他。

應該是為了上臺演講,他換上了標配的白襯衫,袖口微微卷著,一襲黑色長褲。

姜漣漪偏偏,從其中看出了少年擋不住的肆意張揚。

原來他叫越淮嗎?

他的名字可真好聽。

是哪個淮呢?

姜漣漪有了前所未有的求知欲,她迫切地想要了解他。

不到三分鐘,他的演講結束了。

姜漣漪盯著他,看他大步走下臺,看他走進人群裏,走到她看不見的地方。不同的是,這一次,她掌握了他的去向。

越淮歸隊後,封落笑嘻嘻地拍他的肩膀:“兄弟,牛逼!班主任讓你說個2000字的演講。你這不到500字吧。”

越淮懶散道:“我還不想一開學就成為全校公敵。”

“嘖嘖。什麽全校公敵,全校男神還差不多。初中那些女生給你送情書,都送到我這裏了……”

這一邊。

姜漣漪心情驟晴,前面的女生又開始了嘰嘰喳喳:

“我靠,他好帥啊。我終於有機會和帥哥在一個學校上學了。”

“不僅帥,他居然還是學霸!新生代表按照慣例是入學第一名。”

姜漣漪看著她們,女生已經完全沒有要中暑的樣子了,她們神采飛揚的,語氣中包含興奮。

解散後。

姜漣漪意識到了一個嚴肅的問題,1班和19班不在同一棟樓。兩棟樓之間隔著幾個大籃球場。

這意味著。

她不能通過接熱水、上廁所、經過走廊等方式制造偶遇。

15歲的姜漣漪,領悟了《鄉愁》的另一層含義:

初戀是一個大大的籃球場。

我在這棟,心上人在那棟……

當天晚自習。

由於是第一天開學,沒有作業的煩惱。教室裏全是嘈雜的聲音,周圍的女生恰好在討論開學典禮上的“驚鴻一瞥。”

姜漣漪沒有加入她們的話題,在同學的口中,她知道了越淮的“淮”怎麽寫,知道了他來自實驗初中。

姜漣漪抽出新華字典,根據邊旁部首,找到“淮”字,字典把“淮”解釋為最清的水,也指水名。

哇,這個名字起得可真好啊。

人如其名。

幹凈、澄澈。

姜漣漪摩挲著上面的字,她眉眼彎彎,心裏突然湧上甜蜜。

水字旁啊。

少女情懷總是詩。

她因為,他們的名中都是水字旁,而感到愉悅。

第二天,姜漣漪去小賣鋪買水。

小賣鋪有三個大冰箱,姜漣漪拉開冰箱門,看著茉莉花茶和金桔檸檬,犯起了選擇困難癥。

還沒做出決定,門外傳來了腳步聲,腳步聲來到了她的身後,身後的人伸出手,越過她的頭頂,取走了一瓶礦泉水。

直覺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每次遇上他,她的直覺總會應驗。

有所預感,她馬上轉頭,往上看,對上少年的視線。他的眼皮微微斂著,沒有多餘的表情,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樣。

她一時心慌意亂,還沒來得及錯開視線。下一秒,他移開了目光,擡腳往收銀臺走去。

他不認得她,姜漣漪確定。

姜漣漪並不難過,醫院天臺上的可憐蟲,可不是,她要接近他的身份。

她會以另一種姿態。

順理成章,卻又不容忽視地入侵他的生活。

用餘光觀察著收銀臺的動靜,等少年走後,姜漣漪拿了一瓶礦泉水,當然是他喝的那個牌子。

匆匆結過賬,姜漣漪跑到門外,朝教學樓的方向看去。少年一雙大長腿,每一步的跨度比她大得多,三兩步消失在了轉角處。

姜漣漪連忙跟上,跑過拐角,重新捕捉到他的身影,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後面。

沿著他走過的軌跡走。

我好像一個變態啊。

她唾棄自己。

卻沒有改變一分一毫,反而變本加厲起來。

不知道是什麽心理,那瓶礦泉水她喝完了也沒舍得丟掉,空瓶子在抽屜裏放了半個多月。她偶爾會盯著抽屜的瓶子出神,好像那瓶子裏有什麽寶物一樣。

作業本越來越多,抽屜塞不下了,姜漣漪才把它塞進書包裏,帶回了家。她把以前折的小星星裝進了瓶子裏。

從此,它不再是一個垃圾。

而是承載美好的容器。

十九班在四樓。

姜漣漪明智地選擇了靠窗的位置,從窗戶往外看,可以看見後面那棟樓的陽臺。

經過幾天的觀察,姜漣漪摸清了越淮活動的規律。

越淮的班級在二樓,上午第一節 課和下午第一節課課間,他會靠在陽臺的走廊上。不止他一個人,還有許多他們班的男生。

但是姜漣漪的眼裏只能裝下他一個人。

只要越淮擡頭往上看,就能看見她。

可是他從未往上看過。

一次。

也沒有。

而她,透過窄小的玻璃窗,窺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沒錯過,任何一次。

她只能,從他們打鬧的動作中,猜測他們說了些什麽。他是笑著的,該是愉悅的吧。

學校發了校服,是藍白色的,同學們都吐槽難看。

穿在他身上卻格外地養眼。好像這不是統一批發來的,而是為他量身定做一樣。

怎麽看,都是滿滿的少年感。

上課鈴響了,一群人簇擁進了班級。

姜漣漪收回視線,耐心地等待他下一次出現。

一中早晨七點開始上早自習。

姜漣漪每天起早貪黑,坐公交車前往學校,總會提前十多分鐘到。

這天,她出門後才發現臥室裏的卷子忘記拿了。

回家拿好試卷再出門,到公交站時,前往學校的511路公交車已經關上車門,開往遠方了。

十分鐘一趟公交車。

姜漣漪坐上下一班511到達學校的站點時,離上課還有五分鐘。

公交車一停下,姜漣漪匆匆忙忙跳下了車,邁著小碎步往學校裏趕。

臨近上課,校園大道上全是學生,熙熙攘攘的聲音吵得人耳朵疼。

樹林陰翳,兩側的喬木格外茂密。

“叮叮當”的單車鈴聲從身後傳來。

姜漣漪下意識地往旁邊移了一步,少年騎著單車從她身邊經過,略微長的劉海被夏風吹起,露出他白皙的額頭。藍白色的校服衣角,因著慣性不斷翻飛。

沒幾秒,消失在了林蔭路的盡頭。

是他。

這天晚上,姜漣漪在《越淮觀察記事》中記下:

【原來,他是踩著點到學校的。

難怪以前早晨都沒碰到過他。

從明天起,我要坐更遲的那一班511。】

即使遲到,也沒關系。

開學沒一個月,學校要舉辦“服裝設計大賽”,以班級為單位,每個班級都要參加。

姜漣漪不是文娛委員,這事本來和她沒多大關系。

他們班選取的是環保題材,用各種顏色的塑料袋做成了兩套禮服,一男一女。

姜漣漪看了一眼,花花綠綠的,穿在身上肯定不忍直視。

模特由各個班級的顏值擔當擔任。

姜漣漪事不關己地坐在位置上,結果被班主任委以重任,讓她去當模特。

當模特意味著連續一個禮拜晚上都要去禮堂彩排,她本想拒絕,轉念一想,一班的模特肯定是越淮。為了見到他,她決定忍辱負重。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姜漣漪到禮堂彩排的第一天發現,一班的男模特不是越淮,而是經常和越淮勾肩搭背的那個男生。

她撇撇嘴,心道,一班班主任可真沒眼光。

姜漣漪賠了夫人又折兵,不僅浪費了寶貴的學習時光,還在越淮面前出了糗。

正式比賽那天,姜漣漪戴上了提前準備好的半遮面面具,和班上的男模特一起在後臺等候。

她看著身上號稱“土到極致就是潮”的塑料蓬蓬裙,深吸了一口氣。紅綠配色的裙子自帶喜感,她覺得即使是天仙穿上,也難掩滑稽特效。

幸好,每個參賽的模特都有面具,不然她還真拉不下這個臉。

“現在有請19班的選手,19班的作品名為《變廢為寶》……”隨著主持人的聲音響起,姜漣漪和班上的男同學邁開大步走向舞臺。

幾乎是一出場,臺下笑聲一片,同學們交頭接耳地談論著這身服裝的配色。

燈光打在她的身上,姜漣漪腳步生風,假裝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努力走出六親不認的步伐。

走到T臺最前方,她站住,單手叉腰,給觀眾展示這身作品。

不經意地掃視了一眼底下,少年坐在觀眾席最前方,他大概也是覺得好笑的,眉眼彎彎,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四目相對,少年楞了一秒,稍微收斂了笑意,朝她露出了一個善意的笑容。

即使知道他認不出她,她的心跳還是不由地。

漏了一拍。

和他對視,遠比面對成千上萬的觀眾更讓她心慌。

這場服裝設計大賽的結果,和姜漣漪想象中的一模一樣。

他們班被評為倒數第一,美名其曰“優秀獎。”

很快就到了期中考。

期中考,是按成績排考場的。

也就是說,第一次考試都在本班考,只在班級內部調整座位。

考試前幾天,可能是因為要覆習,越淮沒有到走廊活動了。

姜漣漪有些失落。

不過沒關系。她很快,就能到他的身邊,近距離地觀察他。

這般想著,姜漣漪的心情好了不少。她一邊聽課,一邊饒有興致地轉著手中的筆。

回到家。

姜漣漪懸梁刺股地覆習,直到淩晨兩點。

只要想到目標是他。

這夜,好像也沒,那麽難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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