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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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後,沈熠軒與溫辰再次相見,是在宮宴上。

沈熠軒穿了蒲桃青色鶴氅,鶴氅裏穿著梅花紋裳,上以銀線繡了精美的祥雲紋,好似衣服上映出漫天星辰。腳上一雙流雲靴與衣服的紋路相呼應,玄色長發松松垮垮的束了些許,任憑它隨意散落的更多。腰間別了一把銀色劍鞘的劍,劍穗上掛了一塊澄澈的漢白玉。

溫辰一身月白色長衣,外罩胭脂紅絳紗袍。外罩上也以銀線格勒出精美絕倫的繁覆花紋,好似在外罩上暈開一片霞光,襯得月白色長衣更為朦朧夢幻。他未束發髻,任由墨色長發散落在身前身後,就如林間螢火蟲般,肆意散落。這一番裝扮,讓他原本就帶著媚絲的雙眼更加迷人。

溫辰作為樂師,是沒有席位的。他也不在意這個,點點頭就去準備奏琴了。

到了溫辰,他從容的走上大殿,先朝皇上請安,再擺開琴。坐在琴邊,他還未擡手,就已經感受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或期待、或鄙視、或喜愛、或輕浮。溫辰微微擡頭,看向沈熠軒。沈熠軒對他淡淡一笑,溫辰忽然就安心了不少。他再次低頭,擡手。

今日,他彈奏的是一曲山河落日。這首曲子,是他在金陵所作。那是他回到金陵的第一日夜晚,聽不見疾風,聽不見狼嘯,看著繁華市井,他竟然輾轉無法入眠。他忽然很想念,很想念西域的一切。西域的黃土、西域的風沙、西域的荒蕪……

他在金陵的那一夜,喝了不知道多少壇酒,可他就是不醉,他清醒的看著自己無法反抗的想念西域,想念他在西域的那些日子。一個人夜闖大漠的日子,一個人獨探沙堡的日子,一個人看遍那滄桑黃沙的日子。每一日,他都想念。可每一日,他都回不去。

山河是中原的絕色,落日是西域的絕色。

山河落日,便是這世間的絕色。

他寫下這首曲子的時候,也曾經幻想過,會不會有人能夠懂他,能夠理解這音韻背後的意思。

他曾在夜裏站在他所能走到的黃土最高處,風起時,散了月與霧。

他擡頭仰望廣闊天際,觀星象,也觀天下;談家國,也談古今。

山河落日……

究竟誰與他一樣,也能懂這些莫名的情愫呢?

一曲畢,眾人叫好。溫辰收了手,想著什麽時候回一次西域,著實是有些想念了。

溫辰起身,向眾人行禮,準備退下。

這時,沈熠軒開了口:“皇上,他是臣的朋友。可否讓他同我一起赴宴?”

皇上是個開明隨和的人,見從未開口向他說過任何要求的儒將沈熠軒開口,點點頭,“賜坐。就坐你旁邊吧。”

沈熠軒微笑著行禮:“謝皇上。”

接著沈熠軒就讓他的下人去接溫辰的琴。溫辰見是沈熠軒的下人,便把琴遞給了那人,朝皇上行禮道謝後,走到沈熠軒身旁坐下。表演仍在繼續著,沈熠軒卻無心繼續看了。“手疼嗎?”他問溫辰。溫辰被這句話弄得楞了一下,轉而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習慣了。”

其實,光是沈熠軒這麽問,溫辰就已經明白了,這首曲子,沈熠軒懂了。不止是手疼,還應該有的,是心疼。西域,不是他的故土,是他的命。

沈熠軒聽了這話,皺了皺眉,借著酒席的掩護,他輕輕拉過溫辰的手看了看,“回去冰敷一下。”

溫辰順從的點點頭,“好。”

沈熠軒見溫辰不動筷子,以為菜不合他的胃口,便把一盆點心放到了他的面前。溫辰見了,低頭笑了笑,伸手拿出一塊點心放入嘴中。

“山河落日”沈熠軒忽然輕輕的說了這麽一句。就這麽一句,溫辰怔住了。

“山河落日困於一人眼中,杯酒風塵醉於一人唇邊。”沈熠軒側過臉,看向溫辰滿眼震驚和意外的眸中,“傻瓜,我都懂。”沈熠軒忍不住揉了揉溫辰的頭發。

溫辰被沈熠軒的話驚的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這一瞬間,他那些一個人行遍荒漠、走遍黃土的日子,忽然之間都變得溫暖了起來。

“你……你為什麽……?”溫辰不解。

沈熠軒笑了笑,笑得能暖徹西域的寒風。“西域,我也去過。我眼睛看不見,但是我看見了更多不在於眉眼之間的風景。”

“飲半壺溫酒,做山河過客。品半壺桂醑,為落日貴賓。”沈熠軒又笑了笑,“對嗎?”

溫辰已經無法形容此刻心中的震驚,他只是點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這個人,眼前的這個人,究竟為什麽這麽了解自己的想法?明明,明明才剛認識不到一個月。

“山河落日,長安金陵,中原西域,以後我陪你看,好不好?”沈熠軒帶著迷惑人心的笑容說出了這句話。

溫辰滿心感動,“好。”

“熠軒啊,你的眼睛是被哪位神醫治好的?朕定要重重的謝他。”歌舞表演過後,皇上第一句話便是問起了沈熠軒。他是五王爺手下出了名的名將,也是不可多得的文武全才,只可惜是個盲將。這下,治好了他的雙眼,他必定會更加出色。

沈熠軒淡淡一笑,“皇上,治好臣眼睛的,是他。”說著,沈熠軒指了指身旁的溫辰。

溫辰聞言起身,朝皇上行了個禮。“溫公子不僅琴技了得,連醫術也如此高超。我朝真是人才輩出啊!”溫辰從皇上的語氣中聽出了他是由衷的稱讚自己。皇上又說:“溫公子可有什麽想要的?”

溫辰想了想,朝皇上搖了搖頭。還沒開口,沈熠軒就替他說道:“皇上不如賜他一張‘繞梁’琴?”

皇上聽了,覺得挺好,點了點頭,讓下人去購置。

宮宴結束,沈熠軒拉著溫辰去了一家酒樓。溫辰有些不明白:“怎麽去酒樓?你沒有吃飽嗎?”

沈熠軒搖了搖頭,“我看你剛剛沒怎麽吃。是不合胃口嗎?”

溫辰聽了這話,淡淡一笑,“嗯。看著有些油膩,沒什麽胃口。”

沈熠軒和溫辰走進酒樓,要了一間雅間。走進三樓雅間,沈熠軒問道:“有什麽想吃的?”

溫辰想了想,道:“餛飩吧。”

沈熠軒點點頭,對店小二說道:“要一碗餛飩。一壺桂花茶。”店小二應下:“好嘞!”就快步跑下樓去。

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溫辰有些晃神。過了許久,他才回過頭,眼中似乎還帶著那萬家燈火的餘暉。“沈將軍……”

話剛出口,就被沈熠軒打斷了。“怎麽這麽叫我?太生分了。”

溫辰歪了歪頭:“那怎麽喊你?沈公子?”

沈熠軒笑得明媚好看,“我可是你的鐘子期。你說應該怎麽喊我?”

溫辰想了想,“可是……叫熠軒的話,不是很普通嗎?”

沈熠軒笑意更深,“嗯。叫軒吧。”

溫辰聽著這個稱呼,面上沒有太大的變化,耳朵卻是悄悄的爬上了緋紅。“軒……?”

“嗯。”沈熠軒聽著溫辰帶著不確定的好聽的聲音,眼中一片明亮,清晰地映出眼前人絕美的身影。“阿辰怎麽這麽可愛。”

溫辰聽著這人的一聲“阿辰”,臉上終於是染上了霞色。“盡占我便宜。哼。”溫辰輕聲嘟囔著,撅著小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雙眸中的媚絲已經被無辜的神色掩蓋,令人忍不住想要疼惜。

沈熠軒揉了揉溫辰的頭發,語氣中略帶了些狡黠:“不喜歡?”

溫辰聽了,低下頭去,不肯回答。沈熠軒見狀,笑著又問了一遍:“阿辰,你不喜歡嗎?”

溫辰猶豫良久,才低低的回答:“沒有不喜歡。”

沈熠軒笑意又濃了幾分,“那就好。我也喜歡阿辰。”

夜裏,溫辰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沈熠軒那句“我也喜歡阿辰。”

溫辰有些煩躁,“真是的,這人怎麽這樣,我又沒說我喜歡他。”

溫辰的臉有些燙,“但是好像……是挺喜歡他的。”這麽自言自語著,溫辰拿被自己蓋住自己的臉,叮囑著自己“不想了不想了,睡覺。”

這夜,連風裏都帶著沈熠軒的笑。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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