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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千斯年兮,永以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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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千斯年兮,永以為好

阿永上前收下,借著火光,看到手心上好的一汪羊脂白玉,雕著魚化螭龍的紋圖,巧奪天工,華貴威嚴,綴著玉佩的乃是白玉珠五彩瓔珞,顧家鐵騎一路風塵,瓔珞絲絲竟光亮如新,可見一路上被呵護得很好。

“請大人安心,小女定不負所托。”

她恐玉佩閃失,暗暗用絲綢帕子包裹,把玉佩收在貼身。

當晚夜半,風雪越發瘋狂,阿永睡在壁洞之中,風雪都像是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之外。她做了一個奇異又讓人心潮難平的夢。在夢中,她與一少年騎馬行走說笑,忽被惡人包圍,她與少年都滾落馬下去,她身受重傷,而那少年一手護著她,一手抓著敵人的利刃。那利刃對準了少年的咽喉,少年的手在流血在顫抖,那尖刃幾乎就要紮進他的致命處。

夢境太過於逼真,少年眼看就要為自己而死。阿永被驚醒,才發現自己早淚流滿面。夢中的少年看不清是什麽樣子,可他與她年齡相當,他說話的聲音如融化的冰川,溫暖入心。他的身影如同名家山水畫作之上那一抹雪松之姿,白衣湛然,讓人忘不了。

阿永想了很久,也想不通自己為什麽會做這個夢。是因為自己一路上對西川的事情憂心太過了嗎?

次日大早,雪停風止,晴空大好,顧有崇與謝信父女別過,帶著人馬往京都方向策馬遠去。

謝信父女又走了七八天的路程,來到西川主地興州,物華風貌、人文氣概雖比不得京都,但在西川這荒蕪地界,竟能成此氣候,叫人驚嘆。

“顧節度使的父親以詩書起家,先在京都任工部侍郎,尤為擅長軍火器,後在西川任多年大都督,改為武備傳家。顧氏一門皆為儒將,不止有沙場之功,也有典雅修為,能將黃沙之地打造成小京都一般的模樣,果真是人才不俗。”謝信連連稱讚。

阿永掀開馬車窗簾一角,看著外頭的百姓摩肩接踵,有穿大煊服飾,有穿吐羅服飾,也有穿其他怪異服飾,或上長下短,或包裹為衣。百姓中五官各異,有說著大煊話的,也有說著各式話語的,人人臉上祥和,鋪子連成排,賣的是西川的羊肉卷子、五香肘子、涼面、清甜大骨湯跟熱乎大餅子,飲食粗放,不似京都吃食那般文雅精巧。

街面的道路四通八達,一應所需俱全,香脂鋪、布料鋪、各色手工匠鋪甚至是軍械鋪子,一家挨著一家,這裏跟興州外頭的沙漠荒嶺、冰川荊棘是兩重天,煙火氣和歡聲笑語不斷,石板地面平坦潔凈,市售的瓜果、肉類、糧食等有半數以上跟京都一樣,四周樓閣之恢弘及精巧雖不比京都,然莊重敦厚,更見西川之紮根生機。

苦寒之地,像是並不苦寒。

“聽聞西川十一州在水草豐盛之地都開墾出了農田,廣植蔬果,踏進西川以來,一路上也發現不少綠洲富饒處,可見天無絕人之路,當真是神奇。”阿永甚至在一些年輕女子身上看到了京都半年前最廣受追捧的旋色長裙,“西川剛剛被收覆,這裏的百姓過上這種好日子也才剛不久。”

“眼下,你我父女盡管無虞,可我為史官,亂世之中處處為野心家,就連顧氏這等高風亮節之家,怕也免不了暗流湧動。”謝信嘆氣,“往後,你我需謹言慎行,以防有性命之憂。為父不怕死,只怕你受牽連,或者怕你跟著為父一起死。”

阿永放下車簾子,垂下眼眸,京都被九大藩鎮攻陷的慘絕人寰、皇帝要誅殺父親時的面目猙獰,歷歷在目,她擡頭說道,“父親,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跟京都的殺戮與危機相比,西川這裏已經是安樂鄉。”

父女二人的到來,在軍中引起不小的動靜。謝信官職不大,但他身份敏感。謝信背後是皇帝,皇帝一個亂改史冊之人,卻讓謝信這樣不會說假話的人來監視西川的事務,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對西川有了戒心。

無端被皇帝懷疑,西川這一片忠烈之地的臣民們,自上到下都不愉快。

顧明恒現為西川太守,忙於事務,白日不在興州,興州官署將謝信父女安置在不遠處的別苑。

晚間掌燈,顧明恒設宴接風。

顧明恒不到四十歲的年紀,嚴謹之中帶著幾分不怒自威,開口說話時卻是笑容親和,讓人如沐春風,他慢慢跟謝信說著話,透著精明跟細心。從西川路上的困難,到別苑的房間布置,事無巨細都問得極為周到,安排得極為妥當,絲毫沒有架子。

官署的雅廳之中坐滿賓客,除了官員、西川雅士、世家子弟,還坐著三位跟阿永年歲相仿的少年,有兩位是顧明恒的大公子與二公子,顧泓文、顧泓禮。

剩下的一位,是顧明渠的公子顧念霖,也就是顧節度使的嫡長孫。

阿永看向顧念霖,見他一派風姿俊雅,面若日映秀山,舉動之處如梅骨疏軒、如勁竹朗逸,的確是書卷氣濃重,又見他眉宇之間有三分隱忍力度、眼神微然藏鋒斂勢,當真有劍寒之象。

顧念霖察覺到阿永的目光,見她端莊明慧、眼眉靈飛,看似是個心竅通徹之人,他看向她時,她已不著痕跡挪移了視線。

謝信說起途中偶遇顧節度使,又說了許多京都的亂象,滿座喧嘩,都議論起朝廷對西川的不公。憑心而論,皇帝當初就應該完全信任顧家的忠心,若是得西川的力量入京城支援,關山濛是很有可能被擊退的,至少不會那麽猖獗。

但皇帝選擇了對西川防備,不但讓京都淪陷得更加嚴重,也讓西川跟朝廷產生了嫌隙。

在座的人裏十個有八個都在說,顧有崇、顧明渠父子這一次本就不用去朝廷的,明擺著是朝廷用心不良。可是一說到顧有敬的後事,這些人又接連嘆息著,轉變了語氣:“進退兩難,畢竟是自己的親兄弟。”

等眾人的話語到了尾聲,謝信恐耽誤要事,遂起身:“顧節度使臨別之前留下一物,讓小女謝永務必親手交給顧三公子。”

“是何物件?”顧明恒好奇。

顧念霖與諸多賓客也十分好奇。

阿永清楚父親的意思,玉佩需盡快交予顧念霖,收在手上久了,恐玉佩有變。

若是他日,阿永私下把玉佩交予顧念霖,傳了出去,玉佩這樣的貼身之物外加一雙年少男女的私相授受,難保不會侮辱了阿永與顧念霖的清白名聲。

因此,今夜當眾把玉佩交出去,是極為妥當的。

阿永起身,從隨身香囊中取出螭龍玉佩,走到顧念霖跟前,雙手奉上:“此玉佩,乃顧大人讓我親手轉交,煩請顧公子收納。”

顧念霖一看見那玉佩,通身華采站起,滿是震驚與意外,他凝視著玉佩,眼中似有山林凜風颯颯而過,心底騰起異樣心思,最終是難以置信又謙謙有禮地收下,語意輕柔:“多謝姑娘。”

“節度使大人救過我父女二人,顧公子無需客氣。”

“謝姑娘,我叔父還與你說過什麽?”顧明恒饒有興致。

“回太守大人,節度使大人說起自家有藏書樓,讓小女可與顧三公子在藏書樓中讀書寫字。”阿永見顧明恒是對著自己問話,只能據實相告。

顧明恒仰頭大笑,看向顧念霖:“三郎,從今往後你可有伴了,不再是一個人悶頭做書呆子。我看,讓謝姑娘明日起就去你藏書樓中如何?”

顧念霖方才的震驚跟意外都化為了一湖靜水,眼波明亮看向阿永:“我在家中,隨時恭候謝姑娘。”

一夜深寒未眠,阿永輾轉反側,無論怎麽看,顧念霖都像極了夢中與她同生共死的那個少年郎,聲音很像、身形很像、感覺很像,這是一種冥冥之中的巧合嗎?如果真的是冥冥註定,那麽她與顧念霖在夢裏經歷的那一場生死浩劫,是否也會真的發生?

起床時天色已大亮,阿永四處尋找,不見父親在別苑。

小廝說道,“謝史官已奉太守之命,前去商議事情。”

阿永見小廝欲言又止,問道,“可還有什麽事?”

“顧三少爺請姑娘過府賞書畫。”

阿永出得大門,顧府下人候她上車,馬車彎彎繞繞經過大街,避開最熱鬧之所,在一條頗為清凈的路上停下,阿永下了馬車一看,府邸飛檐鴟吻、鬥拱瓦獸,莫不莊重。

進了顧府,已經有管事跟侍女在等。

阿永走入書房,裏面的擺設技巧如天工,三面書架是偌大的切割狀,棱角與尺度分明,光影從花窗投射到書籍上,顧念霖一身淡青水白的長衣,手中拿著筆,正寫著字,聽到動靜起身回轉。

看到謝永衣裙素樸、皓質天成,他把筆放下行禮:“謝姑娘肯來,念霖不甚榮幸。”

“顧公子有誠心,我怎麽好推脫?”謝永看向他的筆墨:“顧公子的墨寶,可否讓我賞析?”

“請。”顧念霖將紙張遞過去給她,忍不住悄悄用好奇的眼光細細將她渾身上下打量。

阿永看那紙張上的字跡銀鉤蠆尾、飄逸瀟灑,不禁含笑,“好字。”

再看那詩句時,是一首前人的邊關詩句。

棄甲以歸,處彼北隩。

千斯年兮,永以為好。

邊人其安,養幼送老。

民有肥田,馬有茂草。

威德遠兮,思我聖考

阿永敬佩無比:“父親說顧氏一門有高風亮節,忠誠戍邊、忠義愛國,看了顧公子這詩句,果然有顧家風範,邊關若能長治久安、邊關百姓若能安居度日,真是再好不過。”

顧念霖笑了,“我不過隨便練練字,當不起謝姑娘的誇讚。”

小廝奉茶,侍女在側垂手而立,顧念霖跟阿永在書房聊了一下各自喜歡的典籍。

顧念霖聊起了祖父顧有崇,對阿永說道,“我的戍邊之熱血,遠遠比不上我的祖父。他奉西川前節度使常大人為理念。常大人平定西川,戰功赫赫,卻被奸臣構陷而死,他死前寫下的謝死表聞,也常被祖父手抄。我印象最深的是這幾句,‘即為屍諫之臣,死作聖朝之鬼,若使歿而有知,必結草軍前,回風陣前,引王師之旗鼓,平賊寇之戈鋋’。”

阿永聽得入神:“我在京都,也曾見過將士與藩鎮亂賊浴血奮戰,不惜身首異處、白骨曝屍,就為了保住大國江山。想來西川幾十年之平亂,又是與京都不一樣的慘烈之景。”

顧念霖打發侍女下去,走到阿永跟前,一字一句:“謝姑娘,我祖父將那螭龍玉佩交給你時,可還有旁的話?”

阿永回想:“節度使大人說,此玉佩貴重,有仁、義、智、勇、潔五德,只需我親手把玉佩交給公子,就算是謝過了他的救命之恩。”

顧念霖陷入沈思,祖父出門前的情形,他猶記心頭。

他喜歡祖父的魚躍螭龍玉佩已久,只是每次開口,祖父都笑著不肯給。

祖父去京都之前,才肯舍得把玉佩他,只不過,祖父是有要求的。

“此一去京都,待我為你擇一良家女,那時我將玉佩給她。所以,若是今後誰將這玉佩親手交給你,誰就是祖父為你定下的未來妻子。”顧有崇一半認真一半玩笑的口吻,至今縈繞在顧念霖腦海。

那時顧念霖卻想不起追問祖父一句,為何要在京都為他擇良人?

“我祖父,還曾說過什麽嗎?”

阿永沈思片刻,“節度使大人無旁的話了。倒是令尊大人,說公子你尚需歷練,而我常記史料,讓我以史書為鑒,時常提點公子一二。其實我所學淺薄,提點二字也不敢當,論起史鑒,或許只有家父的學識才配為公子解憂解惑。”

顧念霖聞言,看向手上的螭龍玉佩,心神微漾,“父親說這樣的話,自是有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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