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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夜深·我為之而活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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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夜深·我為之而活的,是你。

夜色降臨。

毗陵城燈火通明,炊煙裊裊,菜香四溢。往來的人步履匆匆,跑前跑後地傳菜,而營地裏擺滿了桌子,擠滿了人,說笑聲伴著酒香傳出來。

聽夏在給人打下手,翻著半扇架在烤架上的羊,傷好的徐允站在一邊,負責撒調料。

他翻了一會兒,自己先餓了,摸著咕咕響的肚子問:“攝政王呢?”

徐允聚精會神地撒調料:“不知道。”

聽夏“啊”了一聲,十分無精打采,又問:“我師兄呢?”

“好像先回去休息了。”徐允道,“你翻快點,這面我都撒了半天調料了。”

聽夏托著腮,聽著他的嘮叨繼續翻羊,邊翻邊嘀咕:“這兩人都去哪了……”

另一邊,被他念叨的人打了個噴嚏。

沈孟枝往浴桶裏又縮了縮,直至溫熱的水淹沒過下頜。

他一回來就先回房沐浴,將身上沾染的血腥味都洗了個幹凈。擔心得風寒,他沒泡多久就站了起來,擦幹了身上的水珠,換上了幹凈的衣服,打算到床上躺一會兒。

結果剛轉出來,門就被人敲響了。

沈孟枝匆匆披了件外衫,應了一聲便打開了門。月光伴著人影一同映入眼眸,他眨眨眼:“楚晉?”

楚晉似乎也剛剛沐浴完,發梢仍在滴水。他身上仍是征戰時幹練緊身的黑衣裝束,勾勒出利落出挑的身材線條。

他擡手,抵住門,隨即低下頭,月光下身影將沈孟枝完全籠罩。

“將軍,”楚晉輕笑,“我來找你偷情。”

……

……

這筆賬算得實在累,沈孟枝被他翻來覆去折騰了數次,終於筋疲力盡地歇下。

他渾身酸軟,動彈不得,眼角的淚還未幹,連手指也不想動一下。

屏風後傳來陣陣水聲,是攝政王在給浴桶放水。沈孟枝沒眼看滿床的狼藉痕跡,在被子裏蒙頭自暴自棄了一陣,又掀開,蹙眉望向屏風上的人影。

楚晉正伸手試著水溫,忽然聽見身後咚的一聲,然後便是沈孟枝一聲悶哼。

攝政王心頭一跳,飛快走出去,便看見對方捂著腿倒在地上,縮成一團,眼眶紅了一圈,好像是磕到了。

“摔到哪了?”他匆匆蹲下身,語氣急促,“我看看。”

未等他碰到腿上的淤青,沈孟枝突然抓住他的手,眼圈還是紅的,神情卻很冷靜:“你能聽見了?”

楚晉:“…………”

攝政王藏的小心思被毫不留情地戳穿,僵了一秒,隨即很快反應過來:“你詐我?”

最後一字還未落下,他身上已經結結實實挨了一下,沈孟枝抓著他的衣領把他一把推倒在地。被打的人並未還手,還好心扶了一下他的腰。

沈孟枝氣還沒消,原本打算揍一頓裝聾作啞的攝政王,但累狠了,跪在硬質的木地板上,腿一陣發軟。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松了手,別開了臉,一副生氣又無從下手的樣子。淩亂的烏絲披落滿肩,遮住大半神情,賭氣般只留給了楚晉一個模糊的側臉。

“什麽時候好的?”

楚晉實話實說:“今日,打完婁崖,便恢覆了,還未來得及跟你說。”

今日……

沈孟枝面色稍霽,轉而又抿起唇。

對方能夠恢覆如常,他自然是高興的,心裏的石頭也終於落了下去。但是——

“你分明聽見我說夠了。”他明明說了那麽多遍,“你……”

他說不下去了,手指攥緊,揪緊了對方的衣料,身體一陣陣發酸。攝政王終於良心發現,手心貼上他腰側,力道時輕時重地幫他揉著腰,認真道:“我跟梅太傅學了按摩,給你按按。”

他輕聲細語地哄人:“要是生氣,你就打我。”

“……”沈孟枝低聲道,“舍不得。”

這次本也是他欠對方的,怎樣也心甘情願了。

也不知道梅詡是怎麽教人的,攝政王的按摩手法的確很厲害,不過多時他便覺得酸痛的肌肉舒緩下來,隱隱起了些熱意。

這樣恰到好處的力道既不會把他弄疼,又不會太過輕飄飄,很舒服又很難掌控,很難想象是對方前不久才學的手法。沈孟枝放松了身體,忽然想到了什麽,垂下眸,問:“你之前也給別人按過麽?”

楚晉挑眉,看著他,眼底裏明晃晃寫著“可能麽”。

沈孟枝又問:“那你怎麽這麽熟練?”

他知道按摩手法用力輕重往往因人而異。明明是第一次,楚晉怎麽就能知道他要的力道?

“你想知道?”楚晉促狹地笑了一聲,“平日裏,但凡我力氣大了些把你弄疼了你也忍著,實在忍不住了才會喊疼,我只好分神格外留心著你的反應,慢慢就熟悉了……”

話音未落,已經被人捂住了唇。沈孟枝無比後悔自己多問了一句,一連重覆了幾遍:“別說了。”

他站不起來,只好吩咐攝政王:“去沐浴。”

楚晉欣然領命,摟住他的腰,微微用力坐起身來。沈孟枝如今渾身綿軟使不上力,被他抱著往屏風後走去,放進了浴桶裏。

水溫正好,疲憊至極的身體瞬間松懈下來。沈孟枝將自己沈下去,濕透的長發柔順地貼在背後。

他抱住腿,只露出一雙眼睛,郁悶又一錯不錯地盯著對面不緊不慢紮起頭發的人。

楚晉被他可愛到了:“看我做什麽?”

沈孟枝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仰起頭,水珠便順著線條優美的下頜,淌進深陷的鎖骨裏。他問:“你不進來嗎?”

楚晉正自動作的手一僵,有點楞神。這樣明晃晃的邀請在對方身上實在少見。

“我的手沒有力氣。”然而沈孟枝下一句話就打亂了他的想法,要求合理並且沒有半分私情,“幫我沐發。”

楚晉望著對方理所當然的神情,半晌,扯了下唇。他好整以暇道:“你要當今的攝政王替你沐發?”

“當今攝政王剛剛還在幫我按摩。”沈孟枝看著他,加重了語氣,“不行麽?”

“……”

楚晉自言自語著脫下衣服,跨進了浴桶裏,“我是不是把你寵壞了?”

他在對方身後坐下來,撩起眼前人濕淋淋的頭發,露出素白的背和上面斑斑點點的吻痕,像是雪地上遍落的梅花。

楚晉用手掬起一捧水,輕輕打濕他的發,忽而聽見身前的人開口道:“我打算將龍血騎交給你。”

楚晉手指一頓,問:“為什麽?”

“蕭琢死了,之後你要打回封靈了吧。”沈孟枝垂著眼睫,手指輕點水面,蕩開一圈漣漪,“有龍血騎的話,會快一些。”

天底下沒人能拒絕這樣一支經受過千錘百煉的精兵,有了這樣的隊伍,不僅實力能增幅不少,勝算也會大大增加。

龍血騎在他手裏已經沒有作用了,沈孟枝覺得沒人比楚晉更適合接受這支精兵。

發絲纏在指縫,上面凝結的水珠墜落,發出淅瀝水聲。楚晉慢慢將他的發都用溫水淋濕了,才開口道:“不用。”

“你以為我除掉蕭琢,是為了燕陵故地,為了龍血騎?”他緩慢地,自言自語般道,“……我只想你開心。”

他只想讓他放在心尖的人不再受委屈,不用被世人誤解。他的心上人是意氣風發的雁朝將軍,哪怕被人所害,內力盡失,也能自由自在地策馬執劍,萬軍之中奪人首級。

他的開心,就已經勝過其他一切。

“龍血騎是你的。”楚晉順著對方的發絲,“也只屬於你。”

“可……”沈孟枝蹙起眉,還想說點什麽。楚晉卻出乎意料地堅決,低聲道:“之後的事,我會做好打算,不用擔心我。”

“……”

沈孟枝雙手扶在木桶邊緣,微微仰起頭,脖頸揚起,與身後垂眸的人對視了片刻,道:“……好吧。”

“反正我也是要和你一起的。”他重新低下頭,語氣倒很平靜,“我會帶龍血騎與你一起去封靈。”

楚晉一楞:“你要和我一起?”

“嗯。”

這件事沈孟枝早就打算好了,無論對方去哪裏,他都會陪在對方身邊:“說好了會陪你。”

“你勝了,做了大秦的皇帝也好,開辟新朝也好,我陪你。”他輕聲道,“哪怕敗了……我也陪你。”

——生死相隨。

這是他的心甘情願,也是他給對方的承諾。

身後的人沈默了很久,直到沈孟枝的耳垂被人輕輕撥動了一下。

“那樣你會開心嗎?”楚晉手指蹭過他的臉頰,“你不喜歡紛爭,不喜歡朝野,不喜歡勾心鬥角。”

他放緩了聲音,重覆了一遍。

“如果我成了大秦的皇帝,你真的會開心嗎?”

這個問題自己似乎從來沒有考慮過,沈孟枝恍惚了一下。

他會開心嗎?

他會為楚晉而高興,但捫心自問,他真的開心嗎?

他失去的已經夠多了,像風雨中隨波逐流、支離破碎的小舟,再也受不起即使最微弱的風浪。

自始至終,他只想要過平淡寧靜的生活。像沈恪希望的那樣,平淡,平凡,平安,遠離沈家的宿命。

他抿起唇:“我……”

下一刻,身後的人將溫涼的唇貼在了他的後頸上,沈孟枝眼睫一顫。

“你不開心。”楚晉篤定道。

“我不開心。”沈孟枝喃喃著,“可我想幫你完成你想做的事情。”

他語氣透著茫然,攝政王嘆了口氣,把他轉過來,兩人面對面坐著,他擡手去撫摸對方的臉頰,道:“誰說我想要皇位了?”

沈孟枝蹙起眉:“不是嗎?”

“冤枉啊。”楚晉笑了一聲,“我已經很累了。”

“你知道,我身上流著的不是皇室的血。連我都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他頓了頓,“那個位置不應再屬於楚觀頌。同樣,也不屬於我。”

沈孟枝敏銳地察覺到了他語氣的變化,問:“它屬於誰?”

楚晉勾起唇角,半是無奈半是好笑地道:“一個成長得足夠厲害的小家夥。”

“……”沈孟枝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聽夏?”

楚晉糾正了他:“楚聽夏。”

沈孟枝眼底閃過一絲驚詫之色。

“很驚訝嗎?”楚晉道,“我以為你早就有所覺察了。”

沈孟枝揉著眉心:“……我是想過你為什麽會對聽夏要求這麽嚴格。”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擡頭,問:“他是誰的孩子?”

“公子。”楚晉道,“舊秦真正的世子。”

“他是楚觀頌唯一的嫡子,是個有驚世才略的瘋子。”提起這段過往時他語氣杳無波瀾,透著冷意,“所以天嫉英才,他自幼便孱弱多病,活不了太久,但想害他的人卻很多,因此才需要‘魄’,一個名義上的世子,作為替代品替他出面。”

沈孟枝低聲道:“是你?”

“在我之前,還有幾任‘魄’。”楚晉道,“我是活得最久的。”

公子會選中他,無非是因為他與自己長得最為相似。

那個人救下當年的他,教他課業武功,讓他成為自己的‘魄’,去替他承受日覆一日的刺殺。

在王室的眼中,“魄”只是消耗品。死了,再找新的,沒有什麽不可替代。

但是楚晉活了下來。他作為“魄”,徹底取代了主人,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

那是一條無比艱難的路。

“我繼承了他的一切。”楚晉道,“包括聽夏。”

“聽夏的出生是個意外。他不想要這個孩子,把他雪藏在府上,除了他的親信,沒有人知曉。”

“後來他死了,派出趙裕和來殺我,一來永絕後患,二來作為借口,攻打燕陵。”他笑了笑,只是笑意很冷,“……那個人,連自己的死也要算計。”

“那之後你就將聽夏帶在了身邊?”沈孟枝問。

“我再見到聽夏已經是很多年後,他也已經長大些了。”楚晉道,“沒人告訴他他的身份,我就讓他做了我的隨身侍衛,借此鍛煉他。”

這一路有意無意的打壓或鼓勵,足以磨礪出一顆堅韌正直的心,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善惡恩仇,世間疾苦,有心才能看見。

“聽夏很好。”沈孟枝眼裏染上淺淡笑意,“他會成為一個明君。”

楚晉挑起眉,靠在了浴桶邊沿,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道:“你這樣誇他,那小子會得意忘形的。”

嘩啦破水聲響起,沈孟枝微微支起身,在對方下頜上親了一下。

“他能像今天這樣,是因為有你。”他溫聲道,“你很好很好,楚晉。”

夜已深,外面的篝火也熄了。

沈孟枝泡得渾身沒勁兒,迷迷糊糊中被抱出了浴桶,安安分分坐在板凳上,半闔著眼皮,睡意朦朧地看攝政王給他擦幹身體,又擦頭發,一副認認真真、任勞任怨的樣子。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你真的從來沒想過要稱帝嗎?”

楚晉手握著他的腳踝,聞言微微一楞:“稱帝?”

沈孟枝嗯了一聲。

他看著這個大秦最年輕的權臣,位極人臣的攝政王,沒有人知道他是用盡多少氣力、走過多少坎坷,歷經過多少次命懸一線,掙紮著從萬人之下的泥淖,走到萬人之上的雲巔。

明明曾經連活著都如此艱難,不受傷都是奢望,被拋棄、被利用、被當作王室的替代品。他本應厭惡痛恨,甚至如蘇愁一般肆意報覆這對他不公的世間,可他卻救下了仇人之子,把他帶在身邊養大。

他可以將全天下據為己有,成為這世上唯一的九五之尊,可他平定天下亂象,燒盡陰暗齟齬,殫精竭慮肅清了前方的阻礙,又在最後心甘情願地放手,將唾手可得的皇位讓與他人。

“楚晉,”沈孟枝垂眸看著他,澀聲問,“你甘心嗎?”

楚晉半跪在他身前,微微仰頭,眉眼專註,望著對方不自覺為自己而蹙起的眉,擡手,珍而重之地撫上他的臉頰。

“曾經想過。”

無數個提心吊膽的日夜裏,他渴望權勢,渴望活著。作為世子的那段時間,他曾數次出入王宮,目光流連在最高的那個位置,用順從遮掩住陰暗冷漠的眼神。

“那曾經是支撐我活下來的目的。”楚晉道,“但現在不是了。”

“從你吻過我的那一天起,”他屈起手指,蹭了蹭對方微紅的臉,“我為之而活的,就變成了你。”

沈孟枝的心跳很快,他按上心口,恍惚中輕笑了一下:“那我一定要長命百歲。”

楚晉嗯了一聲,拉起他的手,吻過指尖,緩慢而認真地道:“你一定會長命百歲。”

濕熱的氣息拂過手指,有點癢。沈孟枝想縮回手,但手腕卻被人緊緊箍在掌心,困意讓他實在支撐不住,低聲問:“不睡嗎。”

攥著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加大,楚晉垂著眼睫,看不清眼底神情。

他低聲開口:“還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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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略號部分晚點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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