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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蘇愁·苦與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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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蘇愁·苦與甜

沈孟枝眼睜睜看著對方離去,楞了片刻,緊接著便想要追上去,卻被人一把拽住。

“放開我,”他動了動被鉗制住的手腕,“我去找兄長。”

沈雲言如今仍受蠱蟲的控制,蘇愁不知道還會利用他做出什麽樣的事情,沈孟枝一想到這些,面色就變得很差。

楚晉不容拒絕地把他按在原地,找到了先前沒用完的傷藥,拉著他的手給人上藥。

“你現在不夠冷靜,”他捧著對方兀自流血的手,動作極輕地給他抹上了一層藥膏,“我不會讓你走的。”

沈孟枝看著他,一整顆慌亂的心忽然靜了不少。

他心緒倏地沈靜下去,開口道:“是蘇愁要借我兄長的手殺你?”

當時沈雲言的種種行為的確反常,他為什麽會突然查探自己的內力,又為什麽會將矛頭對準楚晉,一切都說不通。

沈雲言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也從來不屑於虛與委蛇,如果他當真對楚晉不滿,第一次見面時就會果斷動手,而不是等到今天。

楚晉沈聲道:“有一種聲蠱,蠱蟲可學人音。種蠱人日夜以人聲訓練這種聲蠱,蠱蟲進入人體後,便可以用聲音擾亂人的心神,進而控制對方的行為。”

“聲蠱?”沈孟枝很快反應過來,“所以即便種蠱人不在,也可以借助聲蠱來控制對方。”

所以,蘇愁才沒有出現在這裏。他恐怕早已躲藏起來,暗中操縱著這一切的發生。

“我明面上還是階下囚,沒法跟你一起走,只能把我知道的告訴你。”楚晉垂眸,凝視著對方,“聲蠱最難得也最難解,破蠱的辦法,只有找到蘇愁,逼他解蠱。”

沈孟枝道:“好。”

他知道對方擔心自己,但是楚晉一旦離開地牢半步,不止他自己會陷入危險的境地,更是會牽連到沈孟枝被問責。

又何況沈雲言身上所中的蠱是沖他而來。

握著自己手腕的五指力道松了些許,楚晉眉眼間浸著不甘和擔憂,似乎並不想就此松手。

仿佛猜出了他心中所想,沈孟枝輕聲道:“相信我。”

楚晉頓了頓,終於低聲開口:“……小心。”

沈孟枝應聲。他安撫般拍了拍腕上的那只手,將自己徹底從對方的掌中抽離,轉過身,向地牢外走了出去。

*

沈雲言從地牢沖出來後頭腦昏昏沈沈,無頭蒼蠅一般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

血跡順著額角與眉眼蜿蜒而下,他擡手抹去,猜想自己現在的樣子可能有點嚇人。

“兄長。”

腦袋裏的聲音又開始叫了起來,每喊一聲,他的呼吸就變得粗重一分。

“兄長……”

這聲音仿佛蟄伏在腦海深處,飄渺不定,卻帶著笑,甚至有幾分熟悉。

沈雲言從一片神思不屬的恍惚中擡起頭來,發現自己正站在柳梧街的那條巷子裏。

他原先以為自己只是亂走,可現在看來,是這個聲音引導著自己,把他引到了這裏。

從這幽長的巷道裏,傳出了一抹苦澀的藥香。

沈雲言定在原地,絲絲熟悉感蔓延心頭。這條路、這間屋、這陣藥香,他從前習以為常,如今卻覺得荒唐無比。

腦中的聲音不斷催促著,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推開了半掩的房門。

院中坐著的人笑著望了過來,開口時,與腦海中的聲音漸漸重疊:“兄長。”

沈雲言神色覆雜,看著這個欺騙自己的罪魁禍首,心裏卻如死水一般,泛不起絲毫波瀾。

蘇愁拿著一個白瓷湯匙,面前的桌上擺著藥碗,裏面的藥已經快要見底。

手筋斷後,他甚至沒有端碗的力氣,就算拿著湯匙,手也在微微顫抖。

察覺到沈雲言的視線,蘇愁放下了手裏的東西,疑惑道:“兄長,你怎麽不進來?”

“我回家晚了,兄長是在生我的氣嗎。”沒有等到沈雲言的回覆,他了然,歉疚地笑了笑,“有事情耽擱了。我已經把藥喝完了,看。”

他帶著欣喜的笑容,將空空如也的藥碗展示給對方看,就像是聽話的孩子在討要一句獎勵,或者一顆糖。

只不過沈雲言沒有給他任何糖果。

“事已至此,”他說,“你還要演這場戲嗎?”

蘇愁臉上的笑意沒有絲毫變化:“什麽?”

他的神態語氣,放得柔和的眉眼、嘴角上揚的弧度、交談時下意識時的反應和小動作,都與沈孟枝別無二致,若是一晃神,根本無法分辨出二人的區別。

失去記憶的時候,沈雲言的確被騙過了,也的確將對方當作了自己的弟弟,用十分的真心去對待。

但終究不是一個人,此刻只會顯得刻意與生硬。

沈雲言嘆了口氣。沒有憤怒,沒有厭棄,蘇愁預料的種種反應,統統沒有。

他微微楞了一下,聽見沈雲言開口道:“玩夠了嗎,江枕。”

蘇愁感受到笑容僵硬在了自己臉上,凝固成了一副面具。

“不準這麽叫我!”面具有一瞬間的碎裂,他怒聲道,“不準提起這個名字!!!”

“誰告訴你的?”

藥碗被打翻在地,驚醒了他。怒意從他臉上褪去,蘇愁神經質般喃喃道:“是沈孟枝?還是楚晉?是誰?誰告訴你了?!”

“沒人告訴我。”沈雲言淡淡看著他,“十多年前,江大夫第一次到沈府,我在府上見過你。”

蘇愁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堪稱是茫然的神情,變得一片空白。

是的,他九歲時就見過沈雲言。

那時江啟為了他的病,遠赴王都,熬了三年,終於熬成了沈府的府醫,把他從偏僻遙遠的小城,接到了軟紅十丈的湘京,住進了雕欄玉砌的沈府。

他惶恐不安、畏手畏腳,被江啟帶到正堂見過了沈太尉。上位者冷肅莊嚴的壓迫感嚇得他發抖,但沈恪只是摸了摸他的頭,用刻意放緩的語氣對他說,沈府很大,想去哪玩都可以。

他松了口氣,跑了出去。

但是沈府實在太大了,大到連池塘和假山都被圍在了裏面,大到他看不完也逛不完。他從前只聽說過的新奇玩意,在這裏卻尋常可見。一行侍女走過來的時候,他下意識躲進了假山裏,等腳步聲消失後,卻聽見了有人的笑聲。

這一聲笑在安靜忙碌的沈府顯得突兀又鮮活,他楞了楞,身體卻被牽動著,向著聲音來的方向摸索了過去。

假山洞口處亮起刺目的日光,他擡手擋了一下,適應過後,瞇起的眼睛重又睜開。

他看見了假山下掩著的一口池塘。

一個十六七歲的青年挽著褲腳站在水中,背影挺拔修長,像一根拔節的竹。他屏氣凝神,動作小心地走了幾步,隨即猛地出手,於水花四濺中,撈起了一只小青蛙。

水波蕩漾,夕陽下如涎玉沫珠,披了一層粼粼的金粉碎光。對方的臉上被濺得滿是水珠,沾濕俊朗的眉眼,在光下折出奕奕的神采。

他縮在假山裏,被強光刺激的眼睛緩緩睜大,楞楞地、一眨不眨地看著水裏的人。

“孟枝!”他看見青年興高采烈地轉過頭,“看,哥哥抓到了。”

他跟著將視線移到一旁,這才發現岸邊壘砌的石頭上,坐著一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

青年用兩只手攏著呱呱叫的青蛙,往岸邊趟了過去。那叫做孟枝的少年緊張地接過,松了口氣,緊接著就被青年揉亂了頭發。

“這麽喜歡小青蛙?”青年打趣道,“怎麽叫它跑到了池塘裏?”

少年耷拉著腦袋,抱著小青蛙不松手,抿唇道:“因為是兄長送的。我想餵它,但它一出來就跳走了。”

“噗嗤。”青年忍笑,彎下腰,“孟枝還想要什麽?哥哥下次回家給你帶。”

少年擡起眼,正想開口,忽然聽見不遠處哢嚓一聲響動,似乎是石頭松動的聲音,緊接著有人驚叫了一聲,一團黑影從上方摔了下來。

他也沒想到自己倚靠的石頭已經有了松動的趨勢,身體墜下去的時候本能地閉上了眼睛,害怕和後悔瞬間湧上心頭。

但是有人接住了他。

一道讓他畢生難忘的聲音自耳畔響起,語氣有點意外又有點緊張:“怎麽有個小孩子?”

他的腳重新落到了實地,心卻仍懸在半空,暈乎乎地看著眼前蹲下來的人。

“你是誰家的孩子?”青年疑惑地把人打量了一遍,確認他有沒有受傷,“叫什麽名字?”

他被嚇得有點懵,小聲回答道:“我……我叫江枕。”

似乎是江這個姓讓對方松了口氣:“你是江大夫的兒子吧?”

他點了點頭。

這時候他的眼睛還沒有如後續那般惡化,對方的樣子只是略微有些模糊,他努力睜大了眼,想要記住這張臉。

青年看了眼他滿是冷汗的額頭,想了想,從口袋裏拿出了一顆糖,塞到他手裏,道:“你跟我弟弟差不多大,應該也喜歡吃糖吧?”

他下意識想望向對方口中的少年,卻發現那塊石頭上已經空無一人,不由楞了下。

“我弟弟有點怕人。”青年神色變得有些認真,“今天的事,不要告訴別人,不然你、你父親和沈家,都會遭殃。”

他瞪大了眼,急忙捂住了嘴巴,用力點頭。

青年看著他呆呆的樣子,笑了一聲,也摸了摸他的頭,道:“想吃糖了,就來找我。”

……

然而他只在沈府呆了幾天的時間,便被江啟送回了那座小城。

在離開沈府前,他真的日日都去找沈雲言,忐忑又貪心地要一顆糖。

只是那些要來的糖,他自始至終也沒有動過。

這樣短暫又不起眼的小事,他本以為沈雲言早就忘卻了。

“原來你記得。”

蘇愁低笑了一聲,道:“你可能不知道,我從來都不喜歡吃糖。”

人真是奇怪,沈孟枝喜歡什麽,他就討厭什麽,但他總要忍著自己的不喜歡,去賣乖,去討人歡喜。

被江啟和沈家拋棄後,他得知自己成了為當年那個少年替死的人。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死於惡化的病癥,或者死在蕭琢的手下,可他卻奇跡般地活下來了。

代價是從此變成一個瘋子。

他恨江啟,恨沈孟枝,恨沈恪恨蕭琢恨天恨地恨世間所有拋棄他的人,只是幼時的執念卻如同數年如一日的毒與癮,讓他興奮,又讓他痛苦。

他要取代沈孟枝,成為沈雲言唯一的親人。

所以,他偷走了沈雲言的八年。用這八年,彌補了被遺棄空缺的半生。

“兄長。”蘇愁慢慢念了一遍這兩個字,眼底閃動著興奮的瘋狂之色,溫聲開口,“跟我走吧,我們回家。”

沈雲言站在原地,平靜地看著他。

在一片靜默中,他開了口:“從前的事,是沈家對不起你。”

“如果你想要報覆,沖我來。”沈雲言道,“死也好,斷手斷腳也好,無論什麽。我向你賠罪。”

蘇愁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格外難看,他陰沈著神色,冷笑道:“我沒要你死,我只是想從此以後能名正言順地叫你一聲兄長。”

“你不答應也無妨。”他閉了閉眼,繼而恢覆了笑意,“我有辦法帶走你。我們就像之前那樣,找一個小山村住下來,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攪。”

他的語氣忽地變輕:“兄長,我們走吧。”

與此同時,沈雲言腦中的聲音再次不知疲倦地響了起來,這次來勢洶洶又震耳欲聾。他倏地蹙起眉,先前褪去的血絲再次蔓過了眼底,腳步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

蘇愁伸出了手,笑吟吟地等著他。

下一刻,猝然亮起的劍光向他刺來。蘇愁反應迅速,堪堪躲過了最險的一擊,但手腳的不方便還是使他落了下風,轉瞬被狠狠摜到了墻上。

“蘇愁!”沈孟枝拎著他的衣領,目光冷冽,“把蠱解開,慢一分,我斷你一根手指!”

蘇愁瞇起眼睛,笑著看他,慢悠悠道:“冒牌貨來了~”

最後一字尚未落下,變成了疼痛扭曲的悶哼。蘇愁慘白著臉,低頭看了一眼,他的小指已經被幹脆利落地切了下來,血淋淋地落在地上。

沈孟枝寒聲,一字一句在他耳邊道:“解、蠱。”

蘇愁眼睛動了動,毒蛇一般盯住了他,冷汗浸濕的臉上竟然還能擠出一絲笑容。

“沈孟枝,”他嘆息道,“玉膏事變的時候,你怎麽就沒死呢?”

無聲無息,左手小指也掉在了地上。

劇烈的疼痛下,蘇愁放聲大笑起來。他邊笑邊流淚,顫動的瞳孔死死地盯著對方,頑疾般糾纏了一生的執念化為脫口而出的質問,濃烈到近乎稚拙:“為什麽啊?為什麽?為什麽從來沒有人選我,為什麽我註定要被放棄,為什麽我想要得到點什麽,就只能活在你的影子裏!!!”

沈孟枝微微一怔,卻被對方突如其來爆發的巨力猛地推得後退了一步。

他回過頭,看見蘇愁跌跌撞撞地向情況不明的沈雲言跑去,正要去追,餘光卻瞥見一抹乍現的刀光。

他心頭一跳,想也沒想地喊道:“住手!”

然而已經晚了一步,一線血色在眼前爆開,化為漫天血霧,伴隨著令人心驚膽戰的一聲悶響,一只手臂重重落在了地上。

蘇愁身體搖晃了一下,遽然跪了下去。

那人還要砍第二刀,刀鋒向他的脖頸砍去,卻於半空中錚然一響,被沈孟枝提劍攔了下來。

沈孟枝手腕用力,挑飛了那柄刀,長劍一橫,他神色冰冷地指著門口:“滾出去!”

對方不甘心道:“薛大人有令,抓到此人,格殺勿論……”

話音一頓,因為那柄泛著冷光的劍已經抵上了他的眉心。

“滾。”沈孟枝咬牙道,“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殺他。”

他扭過頭,看向匆匆趕來的鐘瑾一行人,後者似乎也被院中的場面嚇到,反應過來後焦急道:“沈公子!你沒事吧?”

“鐘瑾。”沈孟枝望著他的目光褪去了平時的溫度,“帶這群人出去。”

他手中染血的劍身,再加上過於駭人的眼神,的確讓薛義理的人有所顧忌,不敢再莽撞上前。

鐘瑾一怔,很快道:“……好。”

這群人退出去後,沈孟枝轉身,垂眸看向失力倒在地上的人。

蘇愁的左臂被斬斷,汩汩流出的血液染紅了大片地面,止也止不住。這一會兒的時間,他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紙,卻依舊執拗地用僅剩的右手死死扒住地面,拖著沈重的身體,緩慢又固執地往沈雲言的方向爬去。

沈雲言從方才便失去了任何反應,怔怔地跪倒在地上,十指深深插入發中,用全身的意志艱難地對抗著蠱蟲的影響。

他忽然渾身一震,低下頭,看見了幾根染血的手指,像要緊緊抓住什麽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一樣,攥著他的衣角,仿佛再也不會松手。

“兄長……”蘇愁邊笑,邊咳出幾口血,“我想回家。”

“我們一起回家……好不好?”

沈雲言眸光顫動,看著他灰敗下去的神采,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曾經,把一個十惡不赦、又可悲可憐的人當做了自己的弟弟,此後的時時刻刻,都是真心。

他是真的……曾把對方當成了自己的家人,所以愛恨糾纏,怨愧交織。

“對不起。”沈雲言道。

他神情恍惚,動了動唇,無聲地吐出兩個字來——

不帶任何意味,一句簡簡單單、普普通通的“弟弟”,卻叫人盼了十數年。

蘇愁閉上眼,輕笑了一聲。

他手指動了動,無聲地念了句什麽,黑色的蠱蟲從沈雲言手心鉆出,在光下化為了齏粉。

蘇愁的面色迅速灰白下去。疲倦似乎讓他再也沒有力氣戴上那副面具,這一抹笑意顯得平淡又輕松。

“沈雲言,”他說,“你熬的藥真的很苦。”

只是從來不是為他而熬,而他咽著苦,卻嘗出了此生難得的一點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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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蘇愁(不想看的可以跳過):

他幼時自卑,羨慕甚至有點嫉妒同樣年齡卻生活在沈府、有哥哥疼的枝,但還不算壞,只會在心裏偷偷幻想。後來他被遺棄,被折磨,所以長歪了,對直接或間接、有意或無意害了他的人都抱有強烈的恨意,但是哥哥算是白月光,他心裏僅存的那點善意全給了哥哥,而搶走哥哥不僅圓了他的執念,也算是對沈家的報覆。

因為這些經歷,蘇愁對於對他好的人都非常在意,但他只會用自己認為正確(其實很偏激)的方式去把這些人緊緊握在掌心,而不是回報(他壓根不知道回報是什麽)→比如背刺楚楚。

總結一下:蘇愁喜歡楚楚,是出於控制和占有欲;喜歡哥哥,是想被選擇和被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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