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中元·燈亮了,就可以看見他

關燈
第125章 中元·燈亮了,就可以看見他

今個兒上午天陰得厲害,街上沒有多少人。

藥鋪掌櫃清點了下店裏的藥材,關了門窗,挑了燈捧著本醫書,細細地看。結果沒等來雨,倒等來了兩位客人。

掌櫃放了書,招呼道:“幾位要抓什麽藥?”

為首的一位是位錦衣公子,裝扮不俗,在店裏不緊不慢轉悠了一圈,隨後回頭遞了個眼神。

緊跟在他身後的那位公子心領神會,淡定地伸手把門關死了。

掌櫃見這架勢,立刻覺得不妙,驚恐地就要喊人,結果那原本還慢悠悠的公子哥忽然一個箭步躥了上來,眼疾手快將什麽東西塞進了他嘴裏。

多年來遍嘗百草的經歷讓掌櫃習慣性地一嚼,登時一股苦味彌漫口腔,人隨之僵住了。

齊鈺哎喲一聲,驚奇地縮回手來,道:“這麽自覺?我還沒逼他呢,這人竟然自己咽下去了,是不是被我的身手驚到了?”

宋思凡抵著門,視線緊緊盯著門外街上來往的行人,懶得理他,敷衍了幾句:“嗯嗯,真厲害,你快點。”

前一句敷衍至極,後一句催促不耐。齊鈺不指望對方能吐出什麽好話,翻個白眼,擡手拍了拍掌櫃的臉,清了清嗓子,道:“我問什麽,你答什麽,聽見沒有?”

掌櫃目光渾濁,僵硬地點了點頭。

齊鈺也滿意地點頭,從袖中掏出一幅畫像來,問:“你最近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掌櫃的視線移到了那張畫像上的人上,思索片刻,道:“見過。”

齊鈺問:“見過幾次?何時見的?他來這裏做什麽?”

似乎是一次性處理不過來這麽多問題,掌櫃卡了半天,才道:“這個人是店裏的常客,每隔兩日都會來……來抓藥,說是給他弟弟治病。”

齊鈺臉色變了變:“他弟弟?”

掌櫃猶豫了一下,緩緩道:“……他說自己有個弟弟,身體不好,所以才隔三差五地來抓藥。”

此話一出,不止齊鈺臉色難看,宋思凡也蹙起了眉。

沈默片刻,齊鈺問:“他住在哪,你知道嗎?”

“住在哪……”掌櫃苦苦思索,“似乎是在芙蓉橋東岸,柳梧街尾第三個巷子裏。”

齊鈺深吸一口氣,突然擡手,一掌劈在了對方的頸後。掌櫃的眼底漸漸恢覆了清明,遲鈍地看著眼前的人,忽然一個激靈,想起了先前的事。

未等他叫喊,齊鈺已經往他手心裏塞了件沈甸甸的東西,笑吟吟道:“買藥。”

掌櫃定睛一看,是一錠實打實的銀子。

……

藥鋪的門被重新推開,掌櫃笑容滿面地招呼道:“幾位公子,下次再來啊!”

齊鈺隨意揮了揮手,身邊宋思凡提著數包藥,兩人對視一眼,若無其事地往巷子裏走去。

等到了沒人的地方,那種輕松的姿態才褪去,兩人迅速閃進了一旁敞開的門裏,確認沒有人發現後,才松了口氣。

“問到了。”齊鈺開口,對在屋裏等候多時的人道,“沈兄就住在芙蓉橋東岸的柳梧街那邊。”

宋思凡道:“我註意過,醫館外面的確有魏鈞瀾的人,但並沒有對我們起疑心,所以你不必擔心。”

沈孟枝低聲道:“謝謝。”

“謝什麽。”齊鈺擺擺手,忽然蹙起眉,“但是掌櫃說,沈兄這些日子都會去醫館,是因為他有一個體弱多病的……弟弟。”

沈孟枝怔了下。

齊鈺見他臉色不對,忙道:“這其中一定有什麽誤會,你先別擔心,我跟你去問清楚。”

“不用了。”沈孟枝搖搖頭,“我自己去。”

“你們先回封靈吧,蕭覃還在等著。暗樁的事情有那麽多,他一個人應付不來。”他道,“這是我的家事,你們能陪我來胥方,我已經很高興了。”

齊鈺知道沈孟枝一旦打定主意就很難改變,只好問:“那你什麽時候回去?”

“處理完這件事就走。”沈孟枝沈默片刻,“……或者晚個幾天,我暫時不想回封靈。”

出了上次那種事後,他仍是有些後怕,不想再毫無防備地遇到楚晉。

齊鈺點點頭,道:“萬事小心。”

沈孟枝對他微微一笑,目送兩人結伴離開,直到身影消失不見,才漸漸收起了笑意。

芙蓉橋東,柳梧街尾,巷子深深。

他站在第三個巷子的唯一一戶人家門口,駐足不前。

或許是近鄉情怯,舉起的手忽然有些發抖。沈孟枝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終於敲響了門。

篤篤篤。

回響在巷內漣漪般蕩開,一遍一遍傳進他的耳中。沈孟枝緊張地屏住呼吸,目光緊緊盯著眼前的木門,只聽見心跳撲通撲通跳得飛快。

門開了。

一個熟悉的人站在門後。他很高,樣子跟沈孟枝印象裏沒有差多少,脫下了戰袍,依舊豐神俊朗英姿颯爽。唯一不同的是,沈雲言臉上灰撲撲的,好像不小心抹了把爐灰。

他看著眼前的人,輕聲問:“你是……?”

沈孟枝目光定在他臉上,想好的話卡在了喉嚨裏。他仿佛又變回了從前那個手足無措的小孩,只怔怔地望著對方,幾乎不舍得眨一下眼睛。

半晌,他咬了咬唇,清醒過來,聲音卻難以制止地發著顫:“兄……”

“兄長。”一道聲音忽地從屋裏傳來,輕飄飄的,含著笑,“外面是誰啊?”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沈孟枝瞳孔驟然緊縮,徹底僵在了原地。

沈雲言回頭,對著倚在窗臺懶洋洋曬太陽的人笑了笑:“似乎不是找我的,是你的朋友嗎?”

他微微側身,沈孟枝的目光便落到了院內,看見了屋裏說話的人。

他似乎剛剛才睡醒,頭發有些淩亂,支著腦袋淡淡地瞧過來。

隨即,瞇起眼睛,笑了。

“是我的朋友。”他說,“我等了好久了。”

沈孟枝神色冷了下來,一字一字、咬牙道:“蘇、愁。”

一路上滿腔亂糟糟的心緒,緊張忐忑的心情,如今像是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驀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蘇愁眨了眨眼,仿佛沒感受到他的戒備,扭頭對沈雲言道:“兄長,我好像聞到藥糊了。”

沈雲言當即大驚失色,一頭紮進了廚房,緊接著響起一陣手忙腳亂的動靜,從煙囪升起了一股濃煙。

蘇愁笑了一聲,看著烏煙瘴氣的廚房,似乎是已經習慣了,悠悠道:“你終於來了。”

“別這麽看著我,”他欣賞著沈孟枝冰冷徹骨的眼神,依舊從容異常,“他只是失憶了,而且跟我沒關系。”

手指攥起的力道太緊,連指甲深深陷進皮肉裏,刺痛令沈孟枝從最初的怒火中冷靜下來,他艱難地動了動唇:“你想做什麽?”

蘇愁挑眉,唇角揚起,露出了一抹滿含惡意的微笑:“我做什麽,沈公子不是最清楚嗎?”

“鳩占鵲巢,取而代之。”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我是在學你啊,沈、孟、枝。”

沈孟枝眼睫一顫,呼吸亂了半分。

“你還不滿意嗎?”他啞著嗓音道,“……給我打上叛國的罪名,永世不得翻身,你還不滿意嗎?”

蘇愁輕輕嘆了一口氣,站起身,神色憐憫又譏誚。

“我只是一個被頂替的可憐鬼而已。”他柔聲道,“現在不過是要拿回我的東西。你身邊的人、你擁有的一切,我都要拿回來。”

“你用江枕這個名字,把我的世子騙得團團轉,現在說不要就不要了,那就還給我吧。”

蘇愁笑吟吟地朝他攤開手。

沈孟枝猛地一楞:“……楚晉?”

“是啊,我的世子啊。”蘇愁難得有些悵然,“當年我想帶他一起假死逃走,就騙了他,在酒裏下了藥。只不過還是被公子發現了,我只好一個人逃走,沒想到他竟然對這件事耿耿於懷。”

他眼睛動了動,毒蛇一般,盯住了沈孟枝:“知道寒山紙那次,楚晉為什麽不信任你嗎?”

“——因為我。”

蘇愁笑了起來,眸光閃動,輕聲重覆了一遍:“因為我。”

“你的所有痛苦,都是我造成的。”他開心地彎起了眼睛,“一想到這個,我就心滿意足。”

說完,他好整以暇地抱起胳膊,等著看對方痛苦的表情。

在毫無掩飾的惡意下,沈孟枝忽地輕笑了一聲。

“你就這點本事嗎?”他神色已經平靜下來,眉眼間如同覆了一層霜雪,“覬覦我得到的東西,奪走我身邊的人,可你還是活在我的影子裏。”

蘇愁表情一僵,目光倏地變了。

沈孟枝淡淡道:“這麽多年過去了,你似乎也沒有什麽長進。”

“……”蘇愁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眼瞳閃著幽幽的冷光。片刻後,他眉頭松開,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饒有興致道:“那你的兄長呢?你當真不管他了麽?”

“魏鈞瀾還在盯著他呢……”他悠悠嘆了口氣,“真可憐,我都不忍心繼續騙他,還想要告訴他,他的親弟弟是個背叛家國、死有餘辜的罪人呢。”

沈孟枝眼瞳微微縮緊。

蘇愁就像是深知他所有弱點的影子,熟悉他又糾纏不清,輕而易舉就能用刀紮進他的要害。

“你說,知道這件事之後,”對方笑意盈盈地看過來,“他還想不想認你?”

沈孟枝道:“這不關你的事。”

“也是,現在說這些還為時太早。”蘇愁點點頭,“有魏鈞瀾在,你就別想著與親人相認了。”

“不過——”

他語氣一轉,微微笑了。

“我可以幫你。”

沈孟枝蹙起眉,幾乎覺得他在戲弄自己。

“你不信?我跟魏鈞瀾可不是一路人。”蘇愁仿佛猜到了他的反應,無奈道,“如果他要殺你,我很樂意;但是他想對付我的世子——”

他笑出聲來:“那可不太行。”

沈孟枝加重了語氣:“你的世子。”

“我跟他認識,可比你要早得多。”蘇愁說完,忽然有點驚訝地挑起眉,眼裏寫滿了譏笑,“原來有很多事,你也不知道,他沒有跟你說。”

沈孟枝輕輕吸了一口氣。他扭過頭,看見廚房的煙囪已經不再冒出滾滾的濃煙,似乎沈雲言終於將那盅藥給搶救了回來。

蘇愁忽然靠近來,還未等碰到對方,沈孟枝遽然撤身,目光戒備而抵觸。

“給你兩個選擇。要麽為了喜歡的人,拋棄你的兄長,要麽把世子還給我,我幫沈雲言擺脫魏鈞瀾的掌控。”蘇愁毫不介意他的冷淡,“沈雲言和楚晉,你只能選一個。”

他慢悠悠走到院子裏,在竹木桌前坐下,眼尾銜著笑意看來:“明日給我答覆。”

沈孟枝一言不發站在原地,看著沈雲言從廚房灰頭土臉地走出來,邊嗆得咳嗽邊端著好不容易搶回來的藥,輕輕放到了桌上。

“吃藥!”他敲了敲蘇愁的腦袋,壓根沒用力,悠閑地在對面坐了下來,聚精會神地監視對方把藥喝完,這才發現院子裏還有一個人。

沈雲言對上他的眼神,一楞,未等開口,對方已經移開了目光,垂眸盯著腳底,不知為何,看上去有點難過。

他也就跟著難過起來。

蘇愁喝完了藥,起身道:“兄長,他要走了,我去送送他。”

沈雲言晃過神,點點頭,拿著碗去廚房收拾了。

院子裏一下子又安靜下來。

半晌,沈孟枝輕聲開口,望著院子裏晾曬的藥草,問:“這些是他給你準備的藥嗎?”

蘇愁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楞了楞。

然後,他笑了笑,意味深長道:“不是為我,是為了他那位身體不好的弟弟。”

“我也很驚訝,他明明已經失憶了,卻還能記得這些事。”蘇愁擡起眼,淡淡看向他,“沈孟枝,我真的很嫉妒你。”

*

柳梧街被遠遠甩在了身後。

馬蹄在路上奔騰,揚起塵灰,漫無目的地飛馳,將整個胥方城都重重拋下。

應該去哪?他心裏沒有答案。

沈孟枝任馬匹撒瘋般跑了一陣,直到胃裏一陣劇烈的反胃感湧上來,他跌跌撞撞翻下了馬,扶著樹幹,彎腰將惡心感強忍了下去。

他深深吸了幾口氣,直至胸腔的疼與澀被空氣填滿,才擡起頭,神色恍惚地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地方。

褐山。

沈孟枝松開手,往山裏走去。

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也熟悉無比。沿著路走一會兒,就到了褐山腳,再往上走,就是通往書院的石階。

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來。

破碎的人聲透過枝葉傳到他的耳中,沈孟枝怔了怔,目光循著聲音而去,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本該留在封靈、他費盡心思想要躲開的人。

沈孟枝僵在原地,忽然想起,今日又是一年的中元節。

楚晉自記事起,就沒怎麽過過節日。

作為世子,他要提防觥籌交錯間的隱秘殺機,要為了生存而夜以繼日地訓練。作為攝政王,他要主持朝政,要與梁王和丞相終日斡旋。

過節,他在書院的幾年,才算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過節。

……也是第一次有人陪。

他記得對方手指的溫度,記得那人將紮好的紙燈放進他手裏,低聲對他說:“中元節,要點燈祭孤魂。”

他問,點了能怎樣?

對方的面容在火光後,明明滅滅,聲音也似搖曳的火,飄飄搖搖落到他耳邊。

“燈亮了,就可以看見想見的人。”

楚晉垂眸,看著手中的紙燈緩緩亮起。

溫暖的光芒刺破陰霾的雲層,映照著身前一座衣冠冢。

他輕聲道:“我好想你。”

--------------------

楚楚:發動咒語

枝枝:突然出現

啊!怎麽又沒寫到掉馬!我明明計劃到了的……下一章先掉50%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