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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黑天·等不到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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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黑天·等不到的回應

攝政王的決定突如其來又格外驚喜,聽夏徐允接連被震得半天回不過神,而後被楚晉輕飄飄派去幹活了。

天才剛亮,一群人開始忙裏忙外。

梅太傅親自上陣,游說了一村人,村裏人本就愛熱鬧,聽說有人要成親,二話不說就張羅起來,一群有了經驗的婦人圍在院子裏,七嘴八舌地給攝政王出主意。

“成親啊,我聽說那是要下聘書的!”有人道。

“哪有什麽聘書?”一旁抱著孩子的女人笑了起來,“娃他爹當時用一頭牛,就把我娶過去了。”

“那是咱們村裏,人家可是外頭來的,講究明媒正娶。”又有人反駁道,“不僅要有聘書,還要列明聘禮財物,夫郎及夫家祖輩姓名、職務,生辰八字,田地財產……”

楚晉笑了:“這就免了。”怕是寫不下。

雖說山中條件有限,一切從簡,他也知道這一番心血來潮,不能給對方最好的。

但他是真的很想、很想娶那個人。

興許是這個村子對他們都有著格外特殊的意義, 他才想選在這裏。

女人們又問:“你這要娶的是哪家姑娘啊?”

“不是哪家姑娘。”楚晉聲音輕緩,“是位還被蒙在鼓裏的公子。”

未等眾人反應過來他口中的公子是哪一位,徐允已經急匆匆地從院子外面跑了進來,匯報道:“聽夏已經跟著江公子出去了,大概傍晚時分才回來,趁這時間我們抓緊布置一下。”

沈孟枝那天跟他說要去胥方見一見朋友,攝政王便不動聲色地記下了日子,特意選在他走的時候悄悄布置這一切。

聞言,楚晉問他:“東西準備好了麽?”

徐允早有準備,從袖口掏出數個封好的大紅錦囊,鄭重其事道:“都備下了。”

他走到圍在一邊看熱鬧的眾人身旁,手腳麻利地把錦囊發了一圈兒,眾人一頭霧水,摸著沈甸甸的東西,好奇地問楚晉:“這是什麽?”

已經有人拆開看了一眼,白花花的銀兩落入眼中,驚得手抖了抖。

楚晉言簡意賅:“禮錢。”

“?!”

沒見過成親給賓客送禮錢的,眾人哪見過這麽多錢,手忙腳亂地推辭:“不能收!不能收!”

在此起彼伏的推拒聲中,楚晉笑了笑,不疾不徐地開了口。

“諸位可能不記得了。八年前,有人挨家挨戶地敲遍了這裏的門。”他聲音很輕,“他背著一個快死的人,自己走了很遠很遠,從山的一邊,到了另一邊。”

幾個婦人的神色有所松動,似乎回想起了什麽。

因為那個年輕人實在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渾身是血,又固執之極,沒人知道那段出村要坐牛車整整一天的距離,他是怎麽一個人走過來的,也不知道他是哪裏來的力氣。

“他背的那個人,”楚晉頓了頓,“就是我。”

“他說你們幫過他,我知道他是想讓你們救我,也知道你們勸他放下我,別再往前走了。”

他彎了彎唇角:“謝謝你們能這麽說。謝謝你們……讓他放棄我。”

不然他想象不出對方還要這樣渾渾噩噩地走多遠。

在眾人愕然的目光裏,他微微彎腰,低下了頭,平靜又鄭重地一禮:“碎銀幾兩,聊表謝忱。”

話已至此,眾人收下銀兩,卻久久難以平覆心情。那抱著孩子的婦人忽而回過神來,驚訝道:“那要和你成親的人,難道就是那位江公子……”

楚晉眨了眨眼,沖她笑了下。

“是。”他玩笑般說,“麻煩諸位幫一幫我,萬一沒準備好,他臨時毀親,那我會很難過了。”

*

出了連綿的群山,大片的青色便漸漸被市集與人潮占據。

胥方離村子有些距離,兩人一早便騎馬上路,到城裏時,已近正午。

聽夏牽著馬,樂呵呵地跟在沈孟枝身後,盤算著時間,等回去應該正好能趕上正事。卻聽身前的人突然問:“聽夏,你們最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聽夏心跳驟停,對上沈孟枝的目光,有些心虛:“什麽啊?”

沈孟枝面現猶疑,但只是短暫一瞬,便恢覆了正常:“……算了,沒什麽。”

聽夏松了口氣。放在往日,他這樣的表現絕不會蒙混過關,可沈孟枝今日似乎格外心事重重,連這樣的破綻都輕易地放了過去。

兩人沿著行人前進的方向穿過城門,卻見一群人圍在城墻邊,指指點點不知道在議論什麽。聽夏得了沈孟枝的允許,擠過去看了眼,只見墻上貼滿了告示,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是孫祺的證詞。”他扭頭對沈孟枝道,“應該是廷尉府放出來的,上面一條條,列舉的都是禦史大夫的罪狀。”

這裏面或多或少有楚晉的手筆,趁此事徹底搞垮禦史一派的勢力,也是斬斷了梁王楚戎的一大助力。

沈孟枝點了點頭,兩人轉身欲走,卻聽人群中,有人冷笑道:“禦史大夫被刺,竟然又與燕陵那群抓不完的反黨有關。”

“聽說就是那個雁朝,姓沈的將軍,他還活著,就是他殺了禦史,朝廷的通緝令都貼出來了。”

“呸!要我說,這些燕陵的殘黨,就該抓起來全殺了!天底下好不容易才太平,他們又要做什麽?!”

“他昔日叛國,今天又敢越過朝廷殺禦史,這樣的人我最恥以為談,從前燕陵容不下他,如今我大秦也不會容下他!”

……

沈孟枝身形一滯,回過頭,目光越過擁擠的人群,看向了墻上通緝令。

畫像上的人沒有露臉,而是戴著一副鬼面具,鮮紅的官印印在單薄紙上,朱砂洇透了大半,濃得像血。

他靜靜地與畫上的人對視了片刻,輕聲道:“所以這就是成王敗寇麽。”

因為他輸了,所以被釘在恥辱柱上,從此見不得光。

“他們說的是雁朝將軍?”聽夏道,“這通緝令,應該是梁王下的,他這麽多年一直在找這個人。”

他眼睛亮亮的:“我聽說,梁王的一只眼就是他一刀刺瞎的,能讓那家夥吃癟,真的好厲害!我早就想見見他了。”

“……”沈孟枝道,“是嗎?”

“他好像還跟攝政王對上過。”聽夏來了興頭,“當年在七揭打得不可開交,攝政王就帶人去燒對面的糧草,結果到了敵營,剛放了把火,發現對岸自己的營地也被點著了,就是他放的火。”

沈孟枝倒是楞了楞,半天沒說話。

他印象裏從未與楚晉遇到過,卻不想那一戰,對面的敵人就是對方。

“這樣啊。”他緩過神,道,“楚晉討厭他嗎?”

聽夏想了想,似乎沒從攝政王口中聽到過什麽評價,遲疑道:“我也不知道。”

“但是攝政王好久之前倒是說過,對方死得太輕易了。應該等他贏了,扯下那副面具,看清手下敗將的樣子,再讓對方死在他手裏。”

這算是死敵間的執念嗎?聽夏不清楚,只知道楚晉說這話的時候剛得知雁朝將軍的死訊,表情冷得嚇人。知道這件事和楚戎有關後,他甚至瞞著所有人,喬裝成士卒混進軍營,和楚戎打了一架。

雖說楚戎對找到雁朝有著近乎瘋狂的執著,但聽夏覺得楚晉的執念並不比他弱多少。

沈孟枝輕輕嗯了一聲,釋然中卻摻著幾分悵惘:“那應該是很討厭了。”

他笑了笑:“……這樣也好。”

穿出城門越往裏走,人潮越是擁擠。聽夏一步一步走得艱難,為防止被沖散,沈孟枝牽著他,一直走到了最擠的路中。

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望著對方,眸光溫和:“聽夏,我還沒有和你好好道別。”

喧鬧吵嚷的人聲一窩蜂湧入耳中,聽夏只能看見他的嘴唇一開一合,努力瞪大了眼,試圖辨認對方說了什麽。

下一秒,緊緊攥著自己手腕的五指卻倏地松開,眼前人的身影淹沒在了人群中。

“師兄!”聽夏猛地向前抓去,卻抓了個空。

他慌張地四處張望起來,搖晃的視野裏卻再沒有出現過對方的身影,聽夏茫然地站在原地,下一瞬,好像明白了什麽,無頭蒼蠅般逆著人群尋找起來。

遠處的街角處,沈孟枝看著他著急的樣子,久久移不開眼。

“你應該直接一走了之的。”齊鈺在他身後道,“他又找不到你。”

沈孟枝收回視線,轉身跟他走進了一戶人家裏,沈默良久,開口道:“那樣的話,我依然是江枕,在他們眼中,我不過是消失了,永遠都擺脫不了這個身份。”

這戶人家並無人居住,不過是齊鈺用來掩人耳目的暗樁。兩人走進去,沈孟枝從袖中摸出一個錦囊,放到桌面推到了齊鈺面前,道:“先王的遺詔,我帶回來了。”

齊鈺接過,蹙了蹙眉:“遺詔在楚晉身上?他發現《春日宴》的秘密了?”

沈孟枝嗯了一聲,道:“但這和他沒有關系。我用一個假錦囊頂替了幾天。”

“你怎麽知道?”齊鈺不讚同道,“他知道了這上面的內容,萬一找到了公子覃,要挾他並將龍血騎收之麾下,會幹出什麽事來!誰知道他懷著什麽樣的心思?!”

“公子覃?”沈孟枝敏銳地抓到了他話中的漏洞,“……蕭覃?”

遺詔中王位的真正繼承人,七公子蕭覃。

沈孟枝喃喃道:“他還活著?你為什麽之前不告訴我?”

他猛地想到了什麽,木椅發出尖銳一聲,他站了起來,語氣變得有些急迫:“齊鈺,你想幹什麽?!”

既然蕭覃活著,齊鈺要得到這份遺詔,目的就變得更加覆雜起來。他原先以為對方只是想將真相公之於眾,讓蕭琢付出代價,可如今想來,齊鈺或許要比他想象的更加瘋狂,他要扶持蕭覃上位,覆辟燕陵。

面對他的質問,齊鈺抿了抿唇:“這些事,我之後再跟你說……”

“你現在就說清楚!”沈孟枝抓住他衣領,毫不留情地打斷,“你要做什麽?齊鈺,你瘋了嗎?”

“我沒瘋。”齊鈺仰頭看著他,“拿回我們的東西,有錯嗎?我知道你不會同意,你肯定會覺得我是在發瘋。”

他的神色平靜無比,看著他的眼神變得有點陌生。沈孟枝手上力道一松,怔怔退了一步。

“所以……”他恍惚著,輕聲開口,“其實你也不相信我是嗎?”

所以才瞞著他,利用他的價值,去做他根本不想做的事。

齊鈺低聲道:“你與楚晉走得太近了。”

“你是覺得我和他走得太近,”沈孟枝無聲無息地扯了扯唇角,“還是覺得,我是曾叛過國的人,是我心向大秦?”

“你……”齊鈺霍然起身,“不是!我不是這樣想的!”

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撕開了沈孟枝那道血淋淋的舊傷,可他不這樣想,不代表別人不這樣想。那些人始終心懷芥蒂,逼迫他答應向沈孟枝隱瞞這件事,齊鈺要得到他們的幫助,只得無可奈何地同意。

沈孟枝覺得可笑,但先前聽到的聲音卻在腦中一條一條地重新響了起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刺痛——

“從前燕陵容不下他,如今我大秦也不會容下他!”

“他死得太輕易了,他應該死在我的手裏。”

“一個心向大秦的叛徒,有什麽資格知道這些,他這輩子也贖不完他的罪!他就是沈家的恥辱!”

……

他眼睫顫了下,卻說不出任何辯駁的話。

自始至終,好像的確沒有人真正接納過他,他得到的,都是江枕這個名字給他的。

可是這得到的一切,終究是要還的。

沈孟枝晃了下神,強迫自己壓下了心緒。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在齊鈺心急如焚的目光中,他緩了緩,開口道:“我見到我兄長了。他還活著。”

齊鈺一楞,緊接著眼底漫過欣喜之色:“真的?!”

“魏鈞瀾用他威脅我,”沈孟枝平靜道,“想要我留在楚晉身邊,利用我殺了他。”

“所以你才要回來?”齊鈺蹙了下眉,“你要離開楚晉?”

“離開”這個詞太過刺耳,沈孟枝沈默片刻,嗯了聲。

“我們現在沒法和魏鈞瀾對抗,始終總有一方會受到牽制,分開是最好的選擇。”

思慮了一夜的話語,徘徊於唇邊,卻久難成言。每說一句似乎都會用盡力氣,他頓了頓,又道:“沒有了‘江枕’,他才沒有後顧之憂,魏鈞瀾也就沒有了牽制他的辦法。”

“你跟他商量過嗎?”齊鈺問。

沈孟枝這次停頓了許久。

“不能告訴他。”他說,“他必須……真正接受這件事。”

齊鈺又問:“你想讓他對付魏鈞瀾?他會知道這些事情跟魏鈞瀾有關嗎?”

沈孟枝打開齊鈺遞給他的藥盒,裏面躺著一枚血紅色的藥丸,泛著讓人不安的色澤。

“他會知道的。我從再見到他的時候,就在擔心告別的這一天。”他拿起藥丸,輕輕笑了笑,“真到了這時候,反而如釋重負。”

此後不用再聽他喊另一個人的名字,不用再扮做另一個人。

齊鈺忍不住問:“你就不怕回不了頭嗎?別忘了你是沈孟枝,你是他的死敵!”

沈孟枝已經咽下了齊鈺提前準備的藥,濃重的鐵銹味滑過咽喉,刺激得他微微蹙起眉。

“是啊,再沒有江枕這個人了。”他開口,似笑似嘆,“他的愛恨既然本就不屬於我,那就該是時候收回了。”

齊鈺默了默,道:“藥效發作需要一段時間,大概三個時辰,假死狀態會對你的身體損耗巨大,那之後我會想辦法去接你。”

沈孟枝點點頭,卻聽他說:“我本來不想給你這顆藥……可是,我知道你沒有別的選擇了。”

“謝謝。”沈孟枝道。

他將空了的藥盒合好,隨後起身,推門走了出去。

離開的時間並不算長,他剛剛走出巷口,就被聽夏抓住了。

“師兄!”少年滿頭是汗,慌亂還未從臉上褪去,帶著哭腔撲了過來,“你去哪了?!我以為我找不到你了!我以為我找不到你了!”

沈孟枝對上他的眼睛,目光忽然顫了下。他倉惶移開眼,拿出了方才買好的糖人,輕聲哄他道:“我去買了兩個糖人,對不起。”

聽夏緊緊抱著他,像是怕他還會突然消失一樣,慌慌張張道:“我們回去吧?攝政王還在等你,有很重要的事情在等你……”

“好。”沈孟枝應聲,突然不想松開對方了。

所有的鎮定與平靜被輕易打碎,他澀聲道:“我們回去……”

後面的話他說不出口了。

但聽夏已經緊張地抓住了他,急步往城外的方向走,生怕慢一步就會錯過什麽一樣。沈孟枝跟著他上了馬,卻聽見他問:“師兄,能不能不要離開我們?”

沈孟枝心神一震,瞳孔微微收縮,看向他。

或許少年人的直覺總是敏於常人,聽夏的眸中滿是不安,又小心翼翼地確認了一遍:“你不會離開的,對不對?”

往日裏沈孟枝一定會微笑著說是,可他動了動唇,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咽下那顆藥的決心如同被挖出又揉碎,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可事實並非如此。

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這段平靜的日子,舍不得好不容易坦誠的真心,舍不得聽夏和許多人。

他舍不得……楚晉。

聽夏還在等著他的答覆,沈孟枝僵硬地點了點頭。

馬向著群山奔去。

胥方被遠遠甩在了身後,沈孟枝心亂如麻,一些零碎的細節卻在腦中慢慢成型。

比如聽夏口中重要的事情,比如近幾日他被隱瞞了什麽,比如那夜在泉水裏,楚晉邊吻他邊問——

“你願不願意和我成親?”

他說,願意。

沈孟枝猛地勒緊了馬。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村子,有些恍惚。

聽夏的聲音變得格外輕快:“師兄!到了!快下來!”

他心神不寧地下馬,腳步有些不穩,覺得老天跟他開了一個無比惡毒的玩笑。

村裏的人圍了過來,臉上洋溢著笑意,推著他去換新衣。他環視了一圈,沒有看見想見的人,顫聲道:“楚晉呢?”

“還沒拜堂怎麽見夫郎?”女人笑著說,手裏拿著給他準備的禮服,“一會兒就能見到了。”

沈孟枝腹中一陣絞痛,他忍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掩唇咳了起來,一口血黏在掌心,被他不動聲色地掩去,半晌,閉了閉眼。

“換吧。”他說。

成親要高興一點。

不知道楚晉是什麽時候瞞著他量了他的尺寸,又是怎麽做好的禮服,換上後很適合。

幾個幫忙的婦人對著他嘖嘖稱讚,邊幫他束發邊誇:“你們這對年輕人真是怎麽看都般配得很,站在一起就是養眼。”

“你那準夫君可是費了心思了,瞞著你準備這麽多東西,新婚之日忙前忙後這麽久,我看了都心疼。”

“好了!”束發的女人松開手,笑著道,“去找他吧!”

沈孟枝望著鏡子裏的自己,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場夢。

他站起身,猝不及防一陣暈眩,匆忙扶住了桌案,幾人慌忙上前扶他:“哎呀,你臉色怎麽這麽差!”

“我沒事,”沈孟枝艱難地動了動唇,“還有胭脂嗎?”

女人忙給他補了點妝面,掩過了過分蒼白的容色,憂心道:“這是怎麽了?我去和你夫郎說一聲……”

“不用,”沈孟枝抓住了她,搖了搖頭,“別告訴他。”

他攥在桌沿的手用力到泛白,聲音卻輕柔和緩:“……他還在等我去成親呢。”

蓋頭掩過面容,只露出佼佼烏絲,玉帶珠花。

周圍的聲音安靜了下來,似乎人都出去了,只有一個腳步聲,輕緩地邁進了屋裏。

沈孟枝垂著眼,直到腳步聲在自己身前停下,視野裏出現了一只手。

他無聲笑了笑,將自己的手放進了對方的掌心。

跨過門檻,跨過火盆,笑聲和祝福如潮水入耳,他抓著楚晉的手緊了緊。

“怎麽了?”身旁的人輕聲問。

“你給了我好多驚喜。”沈孟枝在他手心寫。

楚晉靜靜等他寫完,笑了起來:“不算驚喜,我等這一天很久了。”

沈孟枝安靜了一會兒,又寫:“我想看看你。”

他們已經走到了堂前,梅太傅親自上陣擔任司儀,看了一眼兩人緊握的手,咳了一聲。

楚晉松開了他的手,溫聲道:“等一會兒,很快就結束了。”

沈孟枝手心空落下來,下意識攏起了五指。

疼痛自四肢百骸湧了上來,瘋狂地蠶食著他勉強維系的理智,他微乎其微地輕咳了一聲,閉上了眼。

再等一等。

至少撐過成親。

梅詡的聲音落到耳中,亦近亦遠,他已經沒有心神去聽對方說了什麽,身體本能地跟隨身旁的人彎腰禮拜。

三個時辰的時間早已過了,他又強撐了半個時辰,反噬來勢洶洶,血湧到了嗓眼,又被狠狠壓下去。

“夫妻對拜——”

話音已經落下,沈孟枝還是沒有動。

梅詡看了過來,提醒道:“江公子?”

沈孟枝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晃,緊接著猛地擡手捂住了唇。

大片大片的血從指縫溢出,轉瞬染紅了素白的手指,洇透了衣領,滴滴答答落在了地磚上,匯成一片。

他止不住地咳嗽著,身體失了一切力氣,不受控地向下墜去,又被人遽然抱住,緊緊環在懷裏。

蓋頭被掀開,光線照亮了楚晉神色空白的面容。他像是僵在了原地,嘴唇顫抖,目光是前所未有的不安和恐懼。

沈孟枝失神地看著他,失措、慌亂、害怕,這些似乎與他無關的詞,如今真真切切地出現在了對方身上,看上去……是如此的讓人難過。

梅詡也像是才反應過來,沖過來抓起他的手腕,試了又試,表情從一開始的不敢置信,慢慢變為了沈默。

外面應該一片嘈雜,但沈孟枝聽不見了。他強撐著那種劇烈的疲倦感,輕輕地、斷斷續續地道:“還沒……拜完……”

楚晉固執地擦著他唇角溢出的血,每擦完,就會有新的血跡流出來,沈孟枝的臉也被擦得都是血。他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緊緊地抱住懷裏的人,喃喃道:“我該怎麽做……我要怎麽才能救你?你別走……你告訴我,我救你……你別走……”

到最後,他幾乎是哀求一般,尾音發著顫。

沈孟枝已經沒有力氣再完成最後一道拜堂了。

他動了動手指,緩慢地揪住了楚晉垂落的頭發,微微用力,扯下了幾縷發絲。

然後,他扯下了自己的發絲,輕輕地系了一個結。

結發為夫妻。

這樣也算是禮成,他們就是真正的夫妻。

沈孟枝指尖動了動,很輕地碰了下楚晉的臉頰,卻在他側臉暈開一抹血跡。

他出神地看著那抹血跡,半晌,喃喃出聲:“對不起……毀了你大喜的日子。”

眼前的一切漸漸暗了下去,像是不可逆轉的黑天,落在臉側的手指落了下去,於半空中被楚晉緊緊攥住,卻再也沒了絲毫反應。

他怔怔地看著對方,輕聲叫他:“江枕?”

無人回應。

也許滄海桑田,日升月落,他都能等過。

只是從此世間,他再也找不到一個人會答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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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波啊,這波是死遁(別打我嚶嚶嚶)

枝你這樣子被攝政王抓到是要被xxoo的(*^▽^*)

爆字數了 休息數天 寶子們下周四見!

# 天地為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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