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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剖心·原來剖開真心,會這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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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剖心·原來剖開真心,會這麽疼啊

林間樹影聳動,被枝葉攪碎的微光照在碎石路間,照著一灘凝固的血。

舊秦車隊停駐在側,護送的侍衛大統領收劍入鞘,冷漠回望了一周滿地殘破不堪的屍體。

他往前走了幾步,停下來:“世子。”

被叫到的人回頭望了一眼他。他蹲在一個被一劍穿心而死的刺客旁邊,伸手撥了撥沾血的衣襟,一塊腰牌從中滑落,掉到了地上。

楚晉將之撿起,擦了擦上面的血跡,露出了銀質腰牌上精致的花紋,寥寥幾筆,雕成梁上燕的模樣。

他對著這腰牌沈思良久,開口道:“趙統領。”

趙裕和抱拳:“屬下在。”

“麻煩大人去搜尋一下,”楚晉道,“這群刺客身上還有沒有這樣的腰牌。若有,一並拿上來交給我。”

趙裕和低著頭,視線越過相握成拳的手掌,看向了腰牌上的紋路。

“世子,如果沒記錯,”他平靜道,“這燕紋,是燕陵太尉的標志。”

只有沈恪的親信侍衛,才會配有這樣的腰牌,而如今卻出現在這群半路截殺的刺客身上。

楚晉站起身,若有所思地盯著腳邊這具屍身許久,才道:“沒錯。”

“但這不是沈太尉的人。”

趙裕和目光緊盯著他:“何以見得?”

“既然來刺殺我,為何要把可能暴露身份的腰牌放在身邊?”楚晉慢慢道,“帶在身上也就算了,放在如此顯眼的位置,我隨手一碰就掉了出來,是生怕不被人發現麽?”

“更何況,太尉府的標志是玉燕,而這是銀燕。”他冷笑了一聲,“……照著學都學不會。”

楚晉隨手一扔,將那假腰牌扔到了屍身之上。

“多虧了這腰牌的提醒,讓我知道,想要刺殺我的人,有可能是任何一個人,唯獨不可能是沈恪。”

能讓他這般嘲諷,必然是已經猜到了幕後之人。趙裕和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關竅。

如今還在燕陵境內,蕭琢就是再發瘋也不可能在自己的地盤上刺殺舊秦的世子,而又如此迫切地想要除掉一國世子,這派來刺客的人,想必是舊秦王室之人。

他壓低了聲音,說出一個名字:“楚二公子……?”

話一出口,趙裕和便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楚晉瞥了一眼面色發沈的護衛統領,走到趙裕和身邊。護送車隊的侍衛都在忙著重整行裝,無人註意到這邊。

趁這時機,楚晉低聲道:“師父。”

趙裕和是公子身邊的心腹,也是傳授他武藝的人,私下無人時,他一直是以師父相稱。

趙裕和的神色微不可察地舒緩了幾分,卻聽楚晉道:“這些腰牌,我都要銷毀。”

話語平靜,卻激得趙裕和側目看了過來。他自認不是一個親切和善的人,教起人時甚至可以稱為兇神惡煞不留活路,有些訓練哪怕是有經驗的成年人也要望而卻步,可他這輩子唯一的徒弟,十幾歲的年紀,硬是一聲不吭地全扛了下來。

他會在被打翻在地時迅速爬起來,會滿嘴鮮血又發狠地從對手身上撕下一塊肉,會抓住一切機會用盡一切手段地積攢力量,只是為了活下來。

從那時起,趙裕和放棄了公子的命令,開始嘗試著把這個孩子當作一個人來看待,而不是一件隨意處置的籌碼或貨品。

身為統領,他只需要聽令行事,可身為師父,他還是問了一句:“為什麽?”

楚晉如實道:“沈太尉曾幫過我,這件事不應該牽連到他。”

“況且……”他瞥了趙裕和一眼,忽地笑了下,“他和您一樣,冷面熱心,師父教了我這麽多年,自然知道,這樣的人都會踩中我的死穴。”

說完趙裕和的眼刀就飛了過來,楚晉嫻熟地躲開,道:“趙統領,冷靜。”

趙裕和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道:“世子,我原先還不確定,如今看來,您的確是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道是哪來的習慣,每次心神不寧的時候,您就會說一些不著調的話。”

楚晉笑容一僵。

趙裕和的聲音一字字落到他耳邊:“您不會是心系某處,不願回舊秦了吧?”

轟然炸響。

仿佛是偽裝已久的平淡終於被拆穿一樣,避而不提的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點,他在驟然決堤的心潮湧動下,緩緩收起了笑意。

“不。”楚晉語氣平靜,“我只是……有點後悔。”

趙裕和問:“後悔什麽?”

楚晉卻不說話了。

他回頭,望了望遠處。視線被重重山脈阻隔,幽綠的林原延伸入天際,將一切都掩藏住。

半晌,他長出一口氣。

“趙統領,走吧。”

楚晉收回視線:“我們在路上耽擱太久了。”

刺客的屍體基本已經處理好,沒有留下一絲痕跡,馬車上砍出的劃痕也被臨時修整了一番。他往車廂的方向走了幾步,趙裕和很快跟了上來,淡聲道:“世子,您說的死穴,按理而言,不應該出現在您身上。”

楚晉腳步一頓,側目看了過來。

“從我教您的第一天起,就告訴過您,不要被任何人影響。”趙裕和道,“這麽多年來,我只見過一個人成功了。那便是公子。”

“他對您寄寓了很大希望,他想要您成為第二個像他一樣的人。”

楚晉突兀地笑了一下。絲毫沒有受到對方話語的影響,他就像是聽了陣耳旁風,冷靜地與趙裕和對視。

“你也希望嗎?”他說,“變成他那樣冷血無情的怪物?”

雖然是問句,他卻好像早知道對方的答案了一樣,率先答道:“……你不希望。”

趙裕和默然,沒有反駁。

“要是那樣,你早就任我自生自滅了。”楚晉道,“要是那樣,你絕對不會成為我師父。”

他這話裏帶了幾分敷衍語氣,意在快速揭過此事,好逃掉一通訓話,趙裕和啞然失笑。

笑完,他望著自己這個三年未見、變得陌生又熟悉的徒弟,久久未移開視線。

再開口時,氣息有些不穩。

“世子。”趙裕和緩聲,“能再叫我一聲師父嗎?”

他此前從未提過這樣奇怪的要求,敏銳如楚晉,一定察覺到了不對勁。

但他只是楞了片刻,便踟躕著開了口——

“師……”

“楚晉!”

一道聲音突如其來地打斷了他未完的話。

趙裕和看著楚晉的身形一瞬間變得僵直,平穩的呼吸驟然亂得不成樣子,翻湧的情緒幾乎要淹沒此前故作從容的眼底。

他從沒見過自己接手的這家夥有過如此覆雜的情緒。但這副樣子他再熟悉不過,因為他見過太多人露出這樣的表情,也清楚地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趙裕和擡眼,順著楚晉的視線看了過去——

哦,他心想,來的是他這個徒弟的死穴。

沈孟枝的目光劃過一周,又飛快回到眼前人的身上。

他騎馬趕來,呼吸還沒有平覆,有些氣喘,卻在看見對方時定下了心。

他此時有點兒生氣,有點兒慶幸,還有點兒不易察覺的尷尬。沈孟枝看了眼楚晉身後那個陌生的他國統領,還有被自己驚到、滿臉警惕的一眾護衛,忍住了掩耳盜鈴躲到樹後裝死的沖動。

他僵了一會兒,下意識捏了捏手指,隨即故作鎮定道:“……你有東西忘帶了。”

因為有東西忘了,所以他趕了幾十裏路來送——這樣說應該能蒙混過關?他有些不確定地想。

趙裕和使了個眼色,原本神色緊張的護衛紛紛將放到刀柄上的手拿了下來,表情也緩和了不少,但還是有些奇怪地往這邊看。

按理說送東西拿了就是了,但來送的人站著一動不動,他們的世子也一動不動,而且從剛才開始,就定在原地一句話也沒說過。

氣氛格外古怪。

過了許久,楚晉才低聲問:“什麽東西?”

他的語氣神態都恢覆了正常,可就是給人一種感覺,好像他很高興。

沈孟枝手指緊了緊,終於露出一直藏在手心的石像。他的手上有錯落的傷痕,是雕刻的時候不小心割到的,所幸傷口不深,已經結成了淺淺的疤。

楚晉的目光被他的手和手裏的東西所吸引,有些發怔。

在他的全部心神放到對方手上,在沈孟枝躊躇著準備開口解釋,在這須臾間。

沈孟枝餘光卻忽然捕捉到一抹閃亮的劍光。

那柄劍太快。

在他驟然碎裂的眸光中,沒入了眼前毫無防備的人的身體。

沈孟枝撕心裂肺的喊聲幾乎在同時響起,失聲破音,響徹林間,被枝葉分割破碎。

“楚晉!!!”

場面一瞬間亂了起來。

方才本分安靜的護衛突然拔出刀來,早有預謀般與行進了一路的同伴廝殺起來。刀刃碰撞的錚響頃刻蓋過了一切響動,令人措手不及的變故下,眨眼便有幾名護衛命喪黃泉。

鮮血順著劍刃匯流成股,一滴滴砸下來。

楚晉低下頭,看了眼從胸前穿透而出的一截劍尖。

劍上的紋路是羽紋,少時犯錯時,這柄劍的劍背曾抽過他數次,他就是閉上眼,也能描出這把劍的樣子。

可它現在穿透了自己的身體。

楚晉忽然捂住唇,控制不住地咳嗽起來。大股的血從他口中沒出,順著指縫滴落下來,越來越快,越來越多。

他垂眸盯著這把劍,神色由不解轉為茫然,遲鈍地回過頭去。

“師父……?”

趙裕和沒有看他,手上用力,遽然抽出了劍。

一陣突如其來的失力感猛然襲來,楚晉身形晃了晃,隨即踉蹌著跪了下去。

劍刃垂下來,鮮紅的血液滴了一路,趙裕和面上沒有絲毫動容,提腳就往跌跌撞撞走過來的沈孟枝那邊而去。

沈孟枝知道他是來殺自己的,卻仿佛沒感受到對方身上濃烈的血腥氣和殺意,連腳步都沒有一絲停頓,幾乎是毫無知覺地被本能牽引著往楚晉那邊走。

他甚至把一切都算好了。若是對方一劍刺來,自己死了,就可以順理成章與楚晉一起死。若是他還活著,他就要救下楚晉,無論如何也要把他帶走。

趙裕和提起劍。

可是卻沒有落下來。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袖角,轉瞬把那塊衣服染紅,用力到手背青筋暴起,生生止住了他的腳步。

楚晉的頭低垂著,衣衫盡數被血色濡濕,用盡最後的力氣,拽著就再也不松手。

“……讓他走,”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讓他……走。”

趙裕和站定,回頭看了他一眼,神色覆雜。

楚晉又嗆出一口血,手上的力度有稍許的松開,但轉瞬又狠狠地攥緊。

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是公子要你殺我……是他想讓我死在這裏……然後順理成章與燕陵開戰……對不對?”

趙裕和沒說話,但也沒否認。

但楚晉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已經什麽都猜到了。

從趙裕和的反常開始,他就猜到了。

為什麽舊秦會讓趙裕和來護送,公子為什麽要派他的心腹,都有了解釋。

那人料定他不會對趙裕和設防,料定他不會瀕死反抗,料定這是一場手到擒來、成本最低、勝算最大的刺殺。

那個人,早在不知多久前,就把一切都算好了。

這樣的一天自己等了多久?被當作一顆棋子放棄,被殺死在無人的荒野,消失得悄無聲息,不留下一絲痕跡。

從第一次見到公子,他就開始做這樣的噩夢,他知道自己遲早會被拋棄,所以不甘地、拼命地想要活。

他像一個將要溺水的人,掙紮在生死一線,為了活下來,他不惜一切,抓過太多救命的稻草,趙裕和、徐家人、蘇愁……

他曾經很想活。

這是第一次,他坦然接受了自己一直以來的夢魘。

“公子想要的……”楚晉扯了扯唇,“死我一個人……就夠了。”

趙裕和感覺到衣袖上的手不受控地向下滑去。沒有反抗,沒有質問,沒有掙紮。他原本所做的準備都沒有派上用場。

這個他從小看到大的名義上的徒弟,這個野草般韌勁、有著驚人的求生欲望的家夥,如今竟然放棄了他執念已久的生,幾乎是平靜地赴死。

為什麽?

他明明可以不順從,可以魚死網破,甚至拼出一條生路。

可是他放棄了。

趙裕和意識到了什麽,驀地擡起頭,看向不遠處神色蒼白空洞的年輕人。

“師父……”

身後的話語低不可聞。

伴著趙裕和不敢置信的目光一起,說出了他用命換來的籌碼——

“讓他回去……”

“我回不去了……但他要回去。”

失力的手指松開,沒有了支撐,垂落在地,濺起一片血花。

趙裕和的背影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恢覆如初。

他目光深深地看了沈孟枝一眼,什麽也沒說,轉身往身後的廝殺走去。

……

刀光劍影與無邊血色在身後蔓延開,這裏卻安靜得很,只剩下了兩個人。

沈孟枝跪坐在楚晉身前,衣袂被撕扯得零落,固執地用布條去堵楚晉前胸的血洞。

從傷口湧出來的血太燙,燙得他發抖。這片空白的沈默像是淩遲一般,不遺餘力地折磨著他。他伸手撫上對方的側臉,試圖把對方叫醒:“楚晉,別睡,睜眼……看看我。”

楚晉沒有絲毫反應,他也沒有收到任何回應。

冰冷的觸感凝結於指尖,揮之不去。沈孟枝喃喃道:“你不是不喜歡我騙你嗎?我就是騙了你,你起來問我啊,你不想知道我騙了你什麽嗎?”

他攥緊了手,死死壓抑著心底窒息的疼痛,手心很快沁出血珠。

明明還沒來得及說,沒來得及坦白。

“我說的討厭,都是騙你的……”

他湊到楚晉耳邊,把沒來得及說的話補完了。

“我不怪你……我不討厭你……”

“我不想放手,我不想你走,我想見你……”

他失神一般喃喃道。

“我早就……原諒你了。”

原來會這麽疼啊。

原來剖開真心,會這麽疼啊。

耳畔的刀劍聲不知不覺已然停歇,車隊的護衛全軍覆沒,只剩下了殺紅了眼的叛徒。

沈孟枝像是驟然被吵醒,擡起頭,目光越過楚晉,望向持刀而來的幾人。

他的神色緩慢歸於平靜,眸底劇烈翻湧的情緒沈下來,便透出一種極致的、無生機的冷。

趙裕和的身影不在其中,似乎是不能親自動手,便默許這些人來了結他的性命。沈孟枝杳無波瀾地看著他們慢慢逼近,刀光閃爍,灼亮了他的眼睛,寒冽如霜。

“趙統領給你一個機會,”為首的人冷冷道,“忘了今天的事,放你一條命回去,否則,格殺勿論。”

沈孟枝恍若未聞,手指撫過楚晉蒼白無一絲血色的嘴唇,低聲道:“等我一會兒,我帶你走。”

對面的幾人並不覺得他有什麽其他的選擇,支著刀,居高臨下地看他撿起了地上的一柄劍,動作遲滯地站了起來。

他拿劍的姿勢有些古怪,這樣的角度,手腕用的力要比常人多上許多,可以算是行兵用器的大忌。

對方顯然也是這樣想,不以為意道:“你連劍都不會拿,還是不要白費力氣反抗了。”

他笑了起來,語氣輕蔑至極:“何苦為了一個死人搭上自己一條命?你舍不得我們這位世子?”

說完,他身後的幾人都滿是惡意地笑起來。

沈孟枝衣衫上沾滿了楚晉的血,染成血紅一片。錐心刺耳的笑聲中,他沈默地往前走了幾步,直到身形把楚晉完全擋在身後。

他的聲音很輕,輕飄飄落下來,卻如紮根一般,再也撼動不了分毫。

“我要帶他走。”

平靜如一潭死水。

“除非踩著我的屍體,你們別想靠近他半步。”

沈孟枝掀起眼皮,看著對面持劍、鮮血沾身的七人,劍鋒一動,驟然折出寒光。

“一起上吧。”他的語氣疲憊,“我不想讓他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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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刀,但細品是甜的(瘋言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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