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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愛恨·他的愛恨,都與我無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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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愛恨·他的愛恨,都與我無關了

樹影攢動,一片落葉飄飄搖搖墜到肩頭,隨後被人毫不在意地撣去。

“今日早晨,攝政王府的馬車出了城,往封靈方向去了。”那人道,“我很好奇,再見到他,你的心裏是什麽滋味?”

在他對面,沈孟枝正給靈芝澆著水。自從楚晉走後,這盆靈芝就被從軒室挪到了他這裏,隔了幾裏路不知是水土不服還是怎樣,蔫蔫的,怎麽精心地養也不能恢覆如初。

他發愁地看著這顆金貴的靈芝,放下水壺,嘆了口氣:“你覺得我該是什麽滋味?”

對方冷笑一聲:“見到故人,不是該格外喜悅麽?我聽說楚晉現在還不知道你的身份,可是一心想和你重歸於好呢。”

“重歸於好”四個字他咬得很重,沈孟枝平靜的面容終於泛起一絲波瀾。那人似乎就想看到他露出淡漠以外的其他表情,就像是撕爛相安無事的面具,生生扯出崩潰不堪的內裏來。

他扯了扯嘴角,繼續用不無惡意的話語折磨著昔日的好友:“他以為他喜歡的人幹幹凈凈與世無爭,國仇家恨與你沒關系,所以他滅燕陵的時候,當真是毫無心理壓力。可惜啊,他想保護的人,偏偏就是他的宿敵——該不該說是他的報應?”

“如果他知道了你是誰,你覺得他還會喜歡你嗎?你覺得他還會帶你走?”

——會嗎?

沈孟枝望著手下萎靡不振的靈芝,有些出神。

半晌,他疲倦地閉了閉眼,道:“不會。”

“我不會跟他走,事情結束後,我會抽身離開。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沈孟枝道,“從你那日雨夜找上我的時候,就已經計劃好了,不是嗎?齊鈺。”

他對面的人終於露出身形來。曾經非天下最好的蜀錦不穿的名門公子,如今穿著粗布麻衣,好似斂盡了華光的碎玉,樸素平凡,不著一絲光彩。

世事似乎磨平了這位游手好閑公子哥的傲氣與心性,他臉上再無一絲昔日的神采,反而布滿陰霾。

齊鈺笑了笑,只是格外諷刺:“燕秦之戰後,你重傷垂死,心灰意冷,回到書院養傷,不再入世。我發過誓,此後不再來找你,還你一個清凈。”

沈孟枝不語。

“我本來是想信守承諾的。可是楚晉他還活著——”

像是想到了什麽痛苦的事情,齊鈺近乎是咬牙切齒地叫出了那個名字。

“燕秦之戰是因為他的死而開始,他既然活著,為什麽不站出來!”

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為什麽要等到八年後,等到塵埃落定,等到國破家亡,等到一切都無法逆轉的時候,踩著你我、大家、燕陵千萬子民的血,登上他的攝政王位?他為什麽遮遮掩掩地躲著?因為不敢見我們嗎?!”

為什麽?

那刀光劍影的八年,那鮮血淋漓的八年,那痛不欲生的八年——究竟是為什麽?

心口驀然一痛,連帶著他的呼吸也疼得顫抖。齊鈺耿耿於懷的問題,他也曾想過,可到最後,發現本就是無解。

“你怎麽會不明白。”沈孟枝喃喃道,“就算不是因為他,舊秦也會用千百種其他的理由,與燕陵開戰。哪怕他活著,戰爭也不會停止,舊秦根本就不在意他的死活。”

那兵荒馬亂的八年,不過是一個國家,用他心上人的性命換來的。這代價,對他們來說不值一提,對他而言,卻沈重到痛之入骨。

沈孟枝緩緩道:“你不是不明白。你只是找不到該恨的人……”

未等最後一個字落下,一道勁風猛地襲來,將他的頭發揚得飛起。一雙手毫不留情地揪住了他的衣領,將他重重推到了墻上。

脊背撞到冷硬的墻面,發出一聲鈍響,繼而蔓延開一陣疼痛。沈孟枝卻連眉頭也沒皺一下,眉眼仍然平淡,不躲不閃地看著齊鈺。

“你還在幫他說話。”齊鈺冷冷道,“當年的情誼就那麽深厚,以至於哪怕沈家上下因他而死,你也還是念念不忘?”

沈孟枝的手指驟然僵住。他瞳孔慢慢縮成針縮的一點,呼吸全然亂了起來。但這只持續了短暫的一瞬,須臾,他便冷靜下來。

“不是,不是因為他。”他低聲,卻格外堅定,“我說了,不是他。這跟他沒有關系。”

沈孟枝擡起頭來,對上齊鈺的視線,眼底是平靜至極的殺意。

“我知道是誰。那個陷害沈家的人,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他。”

齊鈺盯了他許久,半晌,終於松開手來。

“那我呢?”他有些神經質地笑了笑,下一刻,用手捂住了臉,“燕陵亡國,我家沒了,我爹不知所蹤,我茍且偷生如野狗一般活著,你說我該恨誰?我能恨誰?”

“我就是瘋了!我恨舊秦,我恨那些冷眼旁觀的人,我恨那個無所作為的自己!”

齊鈺忽地擡起臉,急切又激動地按住了沈孟枝的肩膀。

“你也跟我一樣,對不對?”他提高了聲音,“對不對?!”

沈孟枝手指倏爾攥緊,搖了搖頭,道:“齊鈺,別變成那個樣子。”

他有過與齊鈺相同的經歷,也因此更加清楚,被仇恨吞噬代表著什麽。

在他眸底,齊鈺看見了自己現在的樣子——滿眼赤紅、痛苦不堪、狀如惡鬼的樣子。

“回不去了……”他聲嘶力竭,“回不去了!”

“為什麽你能永遠冷靜,為什麽你不恨,為什麽你不是變成我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沈孟枝,你有沒有心?!”

沈孟枝的視線越過他,落到了那盆因方才動作被攪得枝葉亂顫的梔子花上。

他淡淡垂下眼,喃喃道:“我也恨過,恨過很多人,滿心恨意,再也看不見其他東西。可結果呢?”

“我想殺的人還是好好活著,我想守住的成了一場笑話,我想留下的人……也沒有留住。”

“我有心啊……可你們為什麽不信呢。”

腹部的劍傷又在隱隱作痛了,仿佛是在提醒他那年幾乎粉身碎骨的下場。

一道劍傷,一身病骨。

“看啊,這就是我得到的。”沈孟枝擡眸,望向齊鈺,笑容淺淡,“齊鈺,別變成我的樣子。”

齊鈺怔怔松手,忽然如渾身失力一般,跌坐在地。

沈孟枝蹲下身,與他平視,低聲道:“人不能活在過去,齊鈺。那樣太痛苦了。”

“國仇家恨,要報。”他聲容冷靜,像是冬日裏新化開的雪水,“可是你真的清楚,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嗎?”

“你不能屠盡舊秦每一個人,百姓是無辜的。你不能把恨意強加於一個人身上,那只會令你越陷越深。”

齊鈺猛地擡起頭來:“你說我恨錯了人?我不該恨楚晉?難道他做的一切,不是為了他的大秦?!那可是攝政王啊,多麽至高無上的地位!”

沈孟枝停住呼吸,目光終於顯出一線茫然。

“我不知道。”他重覆道,“我不知道。”

他相信當年他的死是被人利用,也相信他不會害燕陵。可是攝政王的稱號,卻像是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屏障,讓他變得無法靠近,模糊不堪。

他實在是……看不清楚晉了。

那些看似美好的溫存,都不過是鏡花水月,一碰就碎。他能感受到,那個人的心裏,潛藏著更大的野心。

沈孟枝靜了幾息,隨即平靜道:“我會自己去看。如果他真的是你說的那樣……我會殺了他。”

齊鈺聞言有些凝滯。他看著沈孟枝,半晌,格外荒唐地笑了起來:“你說啊,如果八年前,他真的死了就好了。”

就不用讓自己的手上,沾上昔年同窗的鮮血,多可笑啊。

“一開始,我恨楚晉,連帶著也恨上了你。”他道,“楚晉他誰都可以不管,但他絕不會不管你。所以我違背了承諾,來書院找到了你。告訴你他活著的消息,也是因為想利用你對付他。”

齊鈺頓了下,笑了聲:“……什麽時候,我也變得這麽卑鄙了。”

沈孟枝眸光一顫。

“那天你答應了我。答應我繼續以江枕的身份留在他身邊,我說是為了讓你監視他,其實並不完全是這樣。”齊鈺望著他,說不出是何滋味,“我要的,是讓他重新喜歡上你,讓他對你毫無保留,到最後,我要他親眼看這大秦的天下因自己毀於一旦,我要他也體會一把一無所有的感覺。”

“這對他來講,一定就是最痛苦的刑罰。”

沈孟枝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地顫抖起來。他竭力攥緊了手,用力到指節都發白。

他絕望地意識到,從他出現在楚晉面前後,這些事情就再也無法避免。楚晉註定會喜歡上自己,也註定會被自己蒙騙,最終一切都無可挽回。

齊鈺低聲道:“至少現在你還是江枕。在這個身份下,你可以喜歡他。”

只有這個身份,只因這個身份。

沒了江枕這個名字,他什麽也不是。

沈孟枝輕笑了一聲,自嘲一般,聲音碎得徹底:“……我真是可憐啊。”

要他作為江枕承受楚晉的愛,又要他作為沈孟枝背負所有的恨。

當收回這一層身份時,也便收回了他全部的愛恨。

窗臺的靈芝吸飽了水分,終於露出一點好轉的跡象來。但沈孟枝知道,這短暫的水潤豐盈後,便是迅速的枯萎幹癟,再也無力回天。

養了這麽多年,還是這樣的結局。明明只是換了一間屋子,換了一個人。

養死了他的靈芝,楚晉會恨他嗎?又該生氣了吧。

罷了,已經無所謂了。

“那便恨我吧。”沈孟枝的目光落在靈芝肉色的菌蓋上,“……往後他的愛恨,都與我無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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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化的大鈺目前被仇恨蒙蔽了雙眼,枝枝是左右為難清醒又痛苦,只有楚楚戀愛腦)

【6.20修】這章有些爭議,我來解釋一下以免引起誤會:首先楚不是惡人,是被利用了作為兩國開戰的借口,他也沒害枝枝跟大鈺的家人,他攻打燕陵是有隱情的;大鈺是對這種落差接受不了,誤會楚策劃了這些只為成為攝政王,他覺得被背叛了,就把恨意都集中在了楚身上;枝枝有明確的覆仇對象,所以比大鈺要理智(絕對不是戀愛腦!),他比較相信楚的為人,但是同樣不理解楚的目的,所以一面沈淪一面清醒。枝會和楚貼貼不是他忘了仇恨也不是因為戀愛腦,而是這是計劃的一部分。

總而言之,仇是要報的,不會因為情愛而蒙蔽視聽,他們都是有三觀、有理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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