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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瀆月·“我不討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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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瀆月·“我不討厭你。”

“識骨”此關,隱玉並沒有透露全部的安排。

沈孟枝一行人被她帶到偏廳,分隔在一間間不同的小室中。與“識音”不同的是,室中無窗亦無燭火,漆黑一片,肉眼不可視物。即便如此,為了避免他們認出同伴後出言提醒,雙眼還是被蒙上了一層黑布。

視覺被剝奪後,對時間的感知就變得格外漫長。沈孟枝不習慣這種感覺,於是以指節輕叩座下床榻,心中默數計時。

大約叩了幾百下,他微微蹙起眉來。

過了這麽久,還是沒有一個人,這與先前完全不同。

沈孟枝攥緊了手指,心中生出幾分疑慮來。

莫非是出了什麽差錯?

他手下的節奏亂了一拍,此前刻意被忽視的不安重又湧上心頭。

那時候,楚晉的變化似乎有些奇怪,落在他身上的視線甚至有些令人悚然……就好像撕下了什麽偽裝一般。

沈孟枝恨不得回到過去問個清楚,也好過自己此刻坐在這裏胡思亂想。

還未等他想通,卻聽房門輕響,有人走了進來。

即使知道這間屋裏漆黑不見五指,沈孟枝還是在一瞬間生出了一種局促感。他不知道來人是誰,也看不見他的動作,這漫長的等待反而變得格外折磨。

片刻的僵持後,對面的人終於朝他走來。

也許是因為屋裏太黑,他走得很慢,顯得格外從容。

早在他進來的那一刻,沈孟枝就忘記了計時,只聽得腳步聲與心跳聲漸漸重疊。

咚咚,咚咚。

那人緩步走到沈孟枝面前,隨即蹲下身,與他平齊。溫熱的吐息聲傾灑在他臉側,惹起一陣癢意。

是楚晉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沈孟枝愈發思緒如麻。正在這時,那人也終於有了動作。

他微微傾身過來,微涼的指尖輕輕搭上了沈孟枝的額頭。

那只手沿一弧眉骨慢慢向下,在眼周細細描摹。黑色睫羽輕顫,在他手中似振翅的蝶,簌簌輕撲。

而後,那只手帶著無法忽視的力度,行筆一般,沿清瘦頜線描至盡頭,在下頜細膩肌膚處輕輕摩挲。描完大致輪廓後,手的主人卻還是不滿足,又追求細化般,指尖從沈孟枝眉心而下,劃過高挺鼻梁,不知有意無意,動作輕得引人發癢,最後堪堪抵在兩唇之間,正正堵住了沈孟枝要說的話。

他一開口,唇瓣就會與緊貼其上的指腹輕輕摩擦。即便如此,沈孟枝還是無聲動了動唇,氣息紛雜,傾灑於那人指尖:“……楚晉?”

他此刻臉側還殘存著肌膚相觸時的一絲溫度,不但沒有散去,反而燒得愈來愈厲害了。幸好視野裏一片黑暗,也無人會看出來他的異常。

沈孟枝清楚對方一定認出了他的口型,可依舊一言不發,心中不由生出了些惱意,又重覆了一遍:“楚晉!”

他音調高了些,仿佛這樣就能掩蓋住還未平覆的情緒。

“噓——”

楚晉松開了抵在他唇上的手,轉而用指腹蹭了蹭他的唇角,動作溫柔而繾綣。這個動作無比親密,顯然不適合他們如今的身份,沈孟枝心頭一跳,下意識側過了臉。

楚晉的手停在半空中,轉而又若無其事地收回,笑了笑:“師兄好吝嗇啊。”

沈孟枝直等臉頰與耳後的熱意褪去,才用強自鎮定的語氣道:“世子是在舊秦的勾欄裏學的這些本領麽?”

話一出口他便後悔了,又不想聽接下來的答案,自暴自棄般閉上了眼。

可楚晉卻以為他是在諷刺。他註視著沈孟枝隱在黑暗中的面容,眸光閃動,半晌,道:“是,你覺得惡心嗎?”

他語氣帶笑,神情卻無半分笑意,光照不到的地方,骨血裏的陰鷙恣睢便滋生出來,卻又死死壓抑著、收斂著,不想讓沈孟枝發現異常。

見沈孟枝不答,楚晉耐心地又問了一遍:“因為覺得惡心,所以討厭我,對嗎?”

莫說沈孟枝,連他自己都未發覺,這句話中深埋的不甘。

是啊,他就是王權生殺中不見天日、骯臟茍活的蟲蠡。明明知道不可能,可暗生的欲念卻湧入四肢百骸,令他固執地想要去觸碰,去描摹那人眉眼。

他的心不坦蕩。

也許是從褐山下那人幫他敷藥開始,也許是從晴雪崖持劍共舞開始,他就再無法坦然面對這個人了。

便是爛如塵泥,也期盼明月來伴。

沈孟枝掙紮著睜開眼來,目光落在他臉上。他的神色先是困惑不解,隨後仿佛被戳破了什麽一般,眸中染上一層薄怒。

“你就是這麽認為的?”他忍不住重覆道,“你就是這麽看我的?”

“我從來沒有認為你如何,也沒有討厭你。”

沈孟枝嘴唇顫了顫,他向來習慣把事情埋在心底,鮮少有對一人剖白坦誠的時刻,只覺得連耳尖都在發燙。

可他又無端覺得,如果不解釋清楚,就再沒有機會了。

他試探著伸出手來,卻被楚晉一把抓住。他半跪在地上,神色專註地望著沈孟枝,開口道:“師兄,你能再說一遍嗎?”

滿室寂靜,鼻息交錯,氣紊亂而心不定。

熱度隔著一層衣料從手腕處傳來,沈孟枝的心跳得飛快。他低聲,用令人無端心安的語氣,又說了一遍:“我不討厭你。”

半晌,他聽見楚晉笑了起來。

這笑聲輕松又帶著幾分釋然,然後沈孟枝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松開了。

楚晉微微擡頭,似乎還想要說什麽,身後卻響起一陣敲門聲來。齊鈺的聲音自門外遠遠傳來:“時間到了,該出來了!”

他來的太及時也太不及時,將楚晉要說的話生生打斷了。他收回視線,咽下了徘徊於唇舌間的幾個字,站了起來。

沈孟枝詢問的眼神落了過來。

“沒什麽。”楚晉道,“我們走吧。”



“江枕,你這是怎麽了?”

沈孟枝的思緒驟然被打斷。他側臉看去,正正對上齊鈺狐疑的眼神。

他不自然道:“什麽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齊鈺怪裏怪氣地重覆一遍,隨後正經道,“哪哪兒都不對勁!”

“宋思凡都跟我說了,你從進屋前就臉色很怪,出來後就更怪了……咦,仔細一看,你臉怎麽有點紅?”

他說著說著,就湊了過來,想要看個究竟。

近了點看,好像不止臉有點紅,脖子和耳垂都……

沈孟枝猛地轉過頭去,留給他一個冷漠的後腦勺,鎮定道:“屋裏太熱了。”

他動作幅度太大,勾出一道深深頸線。寬松衣領上露一線瓷白脖頸,蠐領修長,自鎖骨以上,均勻鋪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他神色過於鎮靜,說得又煞有介事,齊鈺很輕易地相信了:“哦,怪不得。我摸宋思凡的時候,他臉也有點熱。”

“……”

宋思凡遠遠怒道:“齊鈺!”

齊鈺充耳不聞,卻聽沈孟枝問:“你認出他了?”

“當然,你猜猜我怎麽認出來的?”

他既然這麽問,顯然不是什麽正經方式。沈孟枝搖搖頭:“猜不出。”

齊鈺便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那屋裏實在太黑,我什麽也看不清,就憑感覺那麽一摸!結果!我就扒開了他的上嘴唇,摸到了他的牙。”

“……”沈孟枝不知道該說什麽,“你通過牙齒認出了他?”

齊鈺理直氣壯道:“宋思凡他有虎牙啊!”

沈孟枝問:“是嗎?”

齊鈺點頭:“是啊,他一笑就會露出來。你們看不到,是因為他每天都板著臉。”

沈孟枝神色覆雜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沒說什麽。倒是齊鈺問:“楚兄呢?他怎麽認出你的?”

“……”沈孟枝回憶了一下在暗室中的那個場景,不確定道,“我也不知道。”

他的思緒倏爾飄遠。

如果那時齊鈺沒打斷,楚晉會說什麽?

自己又在期待什麽?

自從少時犯下大錯後,他封心鎖欲,對自己的感情向來遲鈍,混混沌沌地一過就是四五年。如今細想對楚晉的態度,只覺得心口有一層隔膜,明明一戳就破,但他卻遲遲不敢動手。

卻聽齊鈺喊道:“楚兄!”

沈孟枝擡眼,看見楚晉正側目望來。二人視線相交一瞬,隨後錯開,仿佛暗室中發生的一切只是一陣錯覺。

齊鈺已經熟稔地搭上了他的肩,調侃道:“楚兄,你們兩個之前在暗室說什麽悄悄話呢?怎麽待了那麽長時間?”

楚晉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我怎麽不記得自己超了時間,齊兄急匆匆地來敲門,是怕我與江師兄打起來嗎?”

“……”齊鈺掩唇輕咳一聲,“我這不是關心嘛。”

眼見對方唇角的笑意愈發不真誠,自知理虧的齊鈺匆匆換了個話題,兩腳抹油地開溜:“下一關還不知道是何規則,你們先聊著,我去找宋思凡協商一二!”

他來如風去也如風,轉眼只剩了沈孟枝與楚晉二人面面相覷。沈孟枝好不容易捱過那陣難以啟齒的心亂,啞然片刻,將齊鈺的問題原封不動地拋了回去:“你是怎麽認出我的?”

楚晉道:“香。”

沈孟枝問:“香?”

“舊秦境內的掠螢山上,有一種臥雪松,松脂煉成香料,名為千山映雪。”楚晉目光落在他身上,緩緩道,“那日在書院門前,你給我手心敷藥時,我就從你發間嗅到了與它相似的味道。”

“所以,在進屋的時候,我就認出了你。”

沈孟枝回想了一下當時的場景:“那你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反而還……”

他“還”不下去了,耳周頸後好不容易褪去的熱意又卷土重來,生生止了音。偏偏楚晉還在一旁,循循善誘道:“還什麽?”

“……”沈孟枝深吸一口氣,“你可真是……”

怪不得他會說,有辦法找到自己。

“形式還是要走的。”楚晉道,“況且,師兄的骨相,的確很漂亮。”

明明這是一句略顯輕浮的話,從他口中說出,卻顯得無比認真,幾乎是熾烈的讚美,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旖旎。

沈孟枝心一跳,下意識偏過臉,目光挪到了別處:“我有別的事要跟你說。”

楚晉有些詫異:“什麽?”

他眉眼明艷秾麗如彩繪,可沈孟枝知道,在黑暗之中,他卻陰郁、乖戾,與浮華的表面完全割裂。

方鶴潮的聲音無端在腦中響起——

“舊秦這位世子的名聲的確不算如何,風流成性不問政事,與他那些野心勃勃的兄弟不同。可你覺得,天底下當真有人對那九五之尊無欲無求、無知無覺嗎?倘若他有一顆藏拙的七竅玲瓏心呢?”

沈孟枝無聲攥緊了手指,隨即又緩緩松開。從一開始,他便沒有看懂過舊秦的這位世子,所以此後,一步一步、謹小慎微。

他不想錯怪他,也不想錯信他。

沈孟枝擡起眼,道:“這一關,我來識你的心,可以嗎?”

聞言,楚晉一怔,神色微動。

“師兄,”他沒有問為什麽,反倒略帶玩味地重覆了一遍,“你要識我的心?”

沈孟枝道:“是。”

楚晉一哂,語帶嘲意:“可連我自己都不能識得我的心。”

他這樣輕飄飄的語氣,直教人辨認不出到底是認真坦白還是隨口一說。沈孟枝卻道:“沒關系。”

他一頓,繼而微微一笑,聲音溫和:“你只要相信我就好。”

楚晉笑不出來了:“你……”

“你當時是這麽跟我說的。”沈孟枝凝著他的雙眼,“現在我要說的也一樣。”

他們都不是會輕易相信別人的人。交付信任,對彼此毫無防備地敞開心扉,是人一生最難的一件事。

他們是同窗,亦是異國之間立場不同的兩方。哪怕這交心只是一瞬,也需要莫大的勇氣。

沈孟枝深知這個道理。但他想賭——賭褐山種種,並非眼前人一場做戲。

楚晉的呼吸很輕,落在耳側,難得有些亂。

沈孟枝低聲開口,安慰一般,道:“我會盡我所能地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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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戲磨了兩天,好痛苦……不過從花柳巷出來後就是一整個感情的大升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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