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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履冰·無字靈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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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履冰·無字靈位

以門為界,雷雨陣陣。

那日,當沈孟枝聽見門外那個聲音之時,便知道,自己平淡了這麽些年的生活只能止步於今夜了。

從前的事情太覆雜,他本不欲再插手其中,但是聽見那個人的名字時,還是楞了一楞。

——大秦的攝政王,楚晉。

怎麽是他?他明明……怎麽會是他?

沈孟枝心亂如麻,卻聽門外人繼續道:“楚晉向來工於心計,尋常人根本無法接近,但他目前還不知道你的身份。對他而言,你仍是當年褐山書院的江枕。”

“唯有對如今的你,他才有可能放下心防。”

沈孟枝一言不發地聽著,僵立在門前,但這明晃晃的沈默卻仿佛刺痛了門外之人,他猛地一錘門,倏爾提高的嗓音順著門縫,一字字刺了進來,像是詢罪般——

“你難道就想這樣躲躲藏藏地過一輩子?你打算躲在這座書院裏,自欺欺人地活多久?!”

“沈孟枝,你不想洗清你的罪名了嗎!”

“你要帶著一個罪臣的身份,去見沈氏列祖列宗嗎!!!”

……



褐山的夜裏還是太冷了,沈孟枝下意識將披風裹緊了些。

他動了動發僵生冷的腿腳,緩緩站起身來。即使早已知道楚晉沒死,在又一次見到熟悉人影時,他還是生出了一種巨大的荒唐感,令他喉嚨發澀,難以成言。

半晌,沈孟枝才低聲開口:“方才在山下幫我的人,是你?”

那枚發簪,能有那般驚人的力道,那般刁鉆的角度,也只有楚晉能做到。

楚晉身形隱在黑暗中,神色模糊不清:“是我。”

他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沈孟枝也就沒有追問。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臉上的神情看起來自然一點,右手扣上銅質門環,問:“進來嗎?”

楚晉眸光沈沈地看他一眼,跟了上來。

二人沈默地行過院內長廊,明滅的燭光在墻面上拉出一前一後兩道長長影子。院中那棵負雪銀杏,據說是當年璇璣道人手植,參天古木幾乎庇蔭了半座書院,自枝葉疏漏處滲出幾縷月光,映照在青磚瓦檐的初雪上。

樹下空空,金黃的落葉堆疊成一叢,一看就是有人打掃過。

楚晉視線在銀杏樹上停留了一霎,狀若隨意地問了一句:“你一直住在這裏?”

沈孟枝走在前面,身形未頓,只“嗯”了一聲作為回應。

楚晉“哦”了下,目光卻緩緩移到了沈孟枝身上。

平靜無波地又走了幾步,他垂眸盯著眼前人的背影,語氣很奇怪:“那為何……”

印象中楚晉很少會用這樣的語氣說話,這種感覺就像是風平浪靜的海面下卻暗潮洶湧,仿佛下一秒就會掀起驚濤駭浪。沈孟枝下意識走得慢了些。

卻聽他說:“為何燕秦之戰時,我在褐山書院沒有找到你?”

對於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沈孟枝在腦中提前預想了多種可能,卻萬萬沒有這一種。他腳下一滯,一瞬間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逼問也好質問也罷,或問他為何在此,或問他有何目的,沈孟枝都有安身的萬全之策。

可是楚晉問的是,我為什麽沒有找到你。

這給他一種錯覺,就好像……他是特意來找自己一般。

這個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沈孟枝轉而暗自無奈地笑笑,將它拋之腦後。想必是燕秦之戰期間,楚晉派人監視褐山書院,無意中發現自己不在,引起了他的疑心。

畢竟在楚晉眼裏,自己的身份還是“江枕”,一介能文不能武的書院弟子,在兩國戰亂時期作別下山,是憑什麽活了下來?

沈孟枝想了想,用與平日無異的語氣道:“家中出了點變故,我回去操辦父親的喪事。”

他向來很少提及自己的家事,楚晉不由側目,頗為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銀杏樹斑駁的光影投在那人淡漠恬靜的側顏上,將他籠在一層陰翳裏,似水中月般看不真切,連唇角那抹淺淡平靜的笑意也朦朦朧朧,仿佛一伸手觸碰便會消散。

下一秒,沈孟枝擡眼看了過來:“我不知道你那之後會派人來書院。”

那時燕陵和舊秦已經開戰,褐山書院畢竟隸屬燕陵,楚晉身為舊秦世子,想在書院安插眼線,想必也花了不少功夫。

楚晉笑了笑,沒說話,只是視線仍落在沈孟枝身上。

他雖然沒說,但沈孟枝大概也能猜出他為什麽要監視褐山書院。其一是因為褐山身處戰略要地信息要塞,是攻下燕陵十二峰的關鍵。其二則是因為褐山書院集結了燕陵達官顯貴、文臣武將家的公子們,看住了這些家夥,便有機會掌握燕陵臣子的動向。

一時之間無人再開口說話。涉及家國舊事,二人心照不宣地避開了這個話題。

靜了一會兒,沈孟枝開口道:“其實這些年不只我一人,齊鈺他們來找過我。”

“十年前,你自燕陵回舊秦,路遇刺殺,所有人都以為你死了。直到大秦立攝政王,方知你還活著。齊鈺跑來說,他這十年哭錯了墳,白白給你燒了那麽多紙錢。”

聞言,楚晉笑了笑:“他哭我作甚,哭的是我欠他那一百兩。”

他說完,忽然腦中靈光一現,追問道:“那你呢?”

你哭了嗎?

楚晉自然沒問出這後半句,但沈孟枝知道他的意思,微笑道:“沒有。”

楚晉本就沒抱多大期望,但仍是頓了下,隨即低笑一聲:“真是鐵石心腸。”

二人拐過一個昏暗的轉角,自遠處便露出螢室的牌匾來。

螢室在書院深處,地勢幽深,人少僻靜,是沈孟枝的居所。

他方將手抵在門上,卻聽身後人道:“你沒有什麽要問我的麽?”

沈孟枝想也沒想地回道:“我問你,你就答嗎?”

如今二人初逢,只不過堪堪維持著相安無事的表象,實際卻各懷心思,這層脆弱的關系更是一戳就破,他自然不信楚晉會毫無防備的將答案告訴自己。

楚晉瞥過來一眼,自說自話般:“不試試怎麽知道。”

他聲音挺小,沈孟枝沒聽清,回頭問:“什麽?”

後者若無其事道:“打了個噴嚏。”

“……”

沈孟枝一言難盡地回過頭去,手上用了些力,木門吱呀一聲輕響,暖色的燭光映了出來,隨之而來的還有融融暖意。二人一前一後進了裏屋,螢室不算大,但一人獨居也還寬敞。屋內的布置還和幾年前的一樣,連物件也基本沒換,一切都與楚晉記憶中的印象緩緩重疊。

沈孟枝將沾雪的外袍脫了下來,回頭看時,楚晉正站在神龕前,垂著眸不知在看什麽。

桌子上沒有供那些花裏胡哨的神佛,只簡單擺著幾個牌位。其一書“先考江公諱啟府君之靈位”,居於正中,另有兩個牌位,位於其兩側,一個寫著“先兄江渙之靈位”,另一個牌面上則是空白無物,尤為顯眼。

楚晉的目光就落在那方無字牌位上,半晌,問:“這是誰的牌位?也是你家人麽?”

無字靈位甚為罕見,之所以無字,一是無從下筆,二是不可言說。

沈孟枝搭在衣襟的手指一頓:“……不是。”

他似乎沒有要解釋的意思,楚晉便收回視線,在茶榻上坐下。

四方茶桌上擺著一瓶長得正盛的文竹,他一手支著頰,用空閑的那只手撥弄了幾下狀如輕羽的翠綠葉片,看起來心情不錯。

“你在胥方,要待幾日?”趁此時,沈孟枝問。

楚晉仍是懶洋洋的,一派氣定神閑:“大約七日,處理些事情,很快就回封靈。”

頓了一會兒,他忽然沒頭沒腦地反問道:“你聽聞了?”

“秋江畫舫麽?”沈孟枝慢慢攪動著壺裏的茶葉,“先前下山時略有耳聞。”

這事傳得火熱,說那大秦攝政王要在燕陵故地、秋江之濱辦畫舫游船,名為游河,實為祭祀。自古以來,舊秦祭祀都選在都城旁邊的未央山,楚晉這番難免惹人議論。

即使是他,也難以猜透楚晉的想法。

“哦……”楚晉像是一下子來了興致,“那你是怎麽想?”

他已經習慣了別人背地裏對自己的謾罵非議,也向來不放在心上。一意孤行慣了,便再難輕易被外人所影響,可此刻卻破天荒地生出了幾分好奇,想要知道眼前這個人在想什麽。

沈孟枝被他問得怔了下。他自然知道天下人如今都是如何評價楚晉,也知道他這一決定可謂是引火上身。站在燕陵的立場,他是在向殘餘的燕陵舊部示威;站在大秦的立場,他是踐踏祖訓、勾結逆賊。

但自己現在是江枕。既不是燕陵舊部,也不是大秦忠黨。不屬於任何勢力,也不會踏足任何紛爭。

於是沈孟枝笑了笑,淺淡的笑意自他唇角漾開,似消融的雪水,澄澈而無一絲雜質。

“我想……”他說,“你這攝政王還挺難做的。會累嗎?”

氤氳水汽模糊了視線,楚晉一直以來閑適自得的笑容有一秒僵在了臉上。

他神色不明地看了沈孟枝一會兒,忽然閉了閉眼,緊接著側過頭去,視線飛也似地移到了窗外的景色上。

半晌,他才緩緩道:“天下形勢,還不容許我說累。”

沈孟枝問:“大秦已立,你還要做什麽?”

楚晉聞言笑了聲,卻沒有回答。

他不說,沈孟枝也不再追問。他知道楚晉的野心遠不止於此,從他一步步登上攝政王的位置,又於朝內朝外手段並施的動作來看,他在布一個極大的棋局,大到可以容納天下所有人。

沈孟枝垂下眼簾,思緒不定。

他心不在焉地泡了一會兒茶,卻聽楚晉叫道:“江枕。”

沈孟枝應聲擡頭。

年輕的攝政王倚在窗邊,目光正從遠處蜿蜒的群山脈絡上收回,隔著裊裊的茶煙,不偏不倚地對上了自己的眼睛。

“再陪我去看一眼軒室吧。”



軒室在北面,跟螢室正好是相反的方向,是楚晉當年的居室。兩地正位書院兩極,遙遙相對,從螢室到軒室,幾乎要橫跨整個書院。

沈孟枝說是要慢上半步,於是楚晉便先獨身一人到了。軒室外屋門緊閉,檐上薄薄一層冬雪,將烏瓦也染白,伸手推門時,便簌簌地落了滿身銀粟。

披了身雪的楚晉緩步走入院中。

院內似乎多年未有人造訪,墻面已然爬上了三兩道蛛絲般的裂紋,墻角不知何時生出了幾簇雜草,地上也積了厚厚一層雪,顯得有些冷清。

他目光浮光掠影般環視一周,在裏屋門前一個空蕩蕩的鳥籠上停留一瞬,隨即蜻蜓點水似的移開。

外面沒有他想要的東西。楚晉不緊不慢走入裏屋,看清裏面布置的瞬間,罕見地楞了一下。

軒室內一切如舊,與院內的略顯破敗不同,每個物件都擺在他離開時的位置上,即使過了多年,仍不見塵灰,似乎有人悉心保管。案臺上散亂的書卷仍鋪散著,連窗前那株他閑來無事養的靈芝也生機勃勃,一寸一厘都充斥著曾經生活過的痕跡,好像屋子的主人只是短暫地離開一段時間。

只是看了一眼,他腦中封塵的記憶便開始翻湧不息,好似撞破葳蕤歲月,回到了八年前。

楚晉走到案臺旁,伸手撥了幾下桌面上的隨意敞開的書頁。書卷微微泛黃,邊緣卷起,上面洇了一片墨色,將大半字跡暈的模糊不清。

唯有一行幸免於難,白紙黑字,字字分明,似刻骨三分。

——以天地為臣,萬道從之。

他低低念了一遍,幾個字在唇齒間流轉一周,含了幾分淬骨的冷意。

少時寫下的寥寥幾字,如今看來,在這時局下,竟顯得觸目驚心。

楚晉垂下眼簾,面容隱在月色難至的陰影裏,顯得晦暗不明。半晌,他微動了下手指,將這卷書輕輕合上,再擡眸時已是神色平靜。

他轉到屏風背後的書架邊,尋找起自己此行所為的東西。

這書架置於角落,看似不起眼,實則暗藏玄機。楚晉摸索了一陣,依次抽出了幾本書,隨即機關脆響,彈出一方暗格來。

他拿起暗格中的卷軸,覆原機關時,聽見門外踏雪聲漸近,徐徐而來。

楚晉並未遮掩,不緊不慢地自屏風後繞出,擡眸看時,不期然撞了滿眼霜雪色。

沈孟枝輕倚在門邊,烏發衣袍都落上了片片寒酥。他低垂著眼睫,睫羽上還掛著將要消融的細雪,晶瑩如粒粒碎珠。許是這臘月裏太冷,呼吸時帶出團團白氣,轉瞬又消散在茫茫天地間。

他懷中抱著一只漂亮的藍頭鸚鵡,羽毛艷麗奪目,色澤瑩潤,一看便知是養尊處優的名貴品種,在他懷裏,竟顯得格外安分。

雪勢又起。

鵝毛大雪自他身後安然飄落,素滿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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