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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醒不過來的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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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醒不過來的爹爹

我追著他挽留,但這賬房先生頭也不回。出門一看,果真浩浩蕩蕩走了一大批人。

本來冷清的家,這下更加死寂了。

阿娘來問我為什麽沒人燒午飯、燒水時,我剛從街上回來,碰了一鼻子灰。

看著她殷切的眼神,我實在不忍心告訴她,現在整個家都是空的,沒有一粒米一滴水。

我跑到常去的那幾家店鋪,希望他們還能賒點貨物給我,但沒有一家給好臉色,不拿掃帚把我趕出門去,就已經算是他們客氣。

尋常日子,我總是仗著自己有元家這個結實的後盾,有意無意在這些店裏賒賬。

一來,可以讓家裏賬房來清,節約自己的錢財,二來,我時常幻想家道中落,成為一個乞丐要怎麽樣去討食,多練習一下厚臉皮,興許以後還能用得上。

可哪裏知道,真當面臨這種時刻了,才發現世道無情,以前是自己把人間冷暖想得過於天真。

空手回到家,圍過來看情況的不光阿娘,還有剩下的幾個婢女家丁。

我只好強顏歡笑:“你們再等等,我再想想辦法,一定能吃上飯的。”

婢女家丁們愁容滿面,低下頭不再說話。

我當家第一天,實在羞愧難當。

他們都是從小被家人賣到我家裏來,在契約上按過手印的,不像長短工,沒有錢就可以走。

是生是死,都要隨主人一起承受。

我聽說過有些人家危急時刻,會把家奴賣了換糧,如果我現在也這麽做,倒是可以換來我、爹娘還有元安的口糧。

然而現在他們的契約不見了蹤影,如果想一走了之,我沒有任何辦法。

更何況就算有契約,我也不會將他們作為商品買賣。

我在心裏做了一個決定,當即宣告:“現在你們賣身的契約已經不見了,就當做是自由身,趁現在趕緊回家吧。”

他們面面相覷,可能都還有些不習慣。

到下午,所有的婢女家丁零零散散都走光,我向阿娘說明了情況,她有些不解,甚至是埋怨:“你擅自把他們放走了,誰來照顧我們?”

我明明猜到她的抵觸,聽了她的埋怨,卻還是心如刀絞,本來就破碎的情緒一下子炸開。

我勉強打起的微笑終於繃不住,瞬間失控流淚痛呼:“娘,我們元家已經完了!我們可能今天都吃不上一口飯了!”

阿娘猶如一道驚雷劈到身上,呆坐在桌邊好久好久。

我嚎啕大哭,這次無人再能安慰,等哭得差不多了,我自行擦把臉,繼續出門找出路。

這一趟,我決定去皇宮碰碰運氣。

我家住的離宮裏不遠,走了半柱香的時候,便到了宣德門前。

從前,我就是從這裏進出,去探望常駐宮中撫琴的元樂。

“兵爺,能否麻煩幫我傳個話?”

我拘謹問守門的士兵,他認得我,平時見了我會笑笑問候,今日只是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

我又問一遍,他有些不耐煩,嘶聲道:“快走快走,你們家現在什麽情況,你就敢來這裏?”

“家裏實在揭不開鍋,想找元樂借用補貼一些。”

那士兵嘆氣,躊躇幾回,終於往裏走。

過不久又回到原位站崗,臉色不是很好:“元司樂不見你。”

我猜到,但只能厚著臉皮問:“那……”

“沒有。”

我謝過他,只好沿路返回。

剛走了兩步,身後一陣叮叮咚咚的動靜,我耳朵對錢已經敏感到極致,不用回頭就知道定是銅錢掉在地上。

低頭果真看到零星幾枚銅錢散落在地,我尋到救命稻草一般,一枚枚拾到手心裏,緊緊握住生怕它們飛出掌心。

這是救命的錢了,是老天爺不忍我們餓死,終於垂憐了嗎……

我沿著銅錢撿了幾步路,便一頭撞上停在那兒的人,擡頭一看,竟是趙方羨與張公公好奇地打量我,他倆看起來剛從宮裏出來。

趙方羨指著我傻笑:“真好玩。”

張公公賠笑:“殿下,時間有點晚了,我們趕早回去吃飯吧。”

“我不走,我還要玩。”

趙方羨說著,又一枚枚拋銅錢,邊拋邊走。

我見到他除了一些胡亂的思緒,還生出紮實的怨氣。

但錢的誘惑對我來說過於致命,就算想眼不見為凈,也要給救命錢一點面子。

他拋錢引我到了一處暗巷。

一遠離人聲嘈雜的禦街,趙方羨即刻收起笑容,毫無人情味地問我:“需要多少補貼家用?”

我因極度拮據,本就一肚子怨氣,又是他造成我們家被抄,潰敗成現在的境地。

我便順手將撿來的銅錢扔到他臉上,轉身就走:“我不要了。”

他冷哼一聲:“你都快餓死了。”

“餓死算了!”

我邊哭邊走出巷口,張公公守在那兒,詫異地拉住我:“元喜小姐在牢中都不曾哭得這麽慘,現在自由身了,怎麽更加難過了?”

他這麽一問,我更加來氣:“我萬貫家財因為你主子的惡意一文不剩,我現在快要餓死了才放肆哭一哭,你還要問我為什麽難過?你怎麽不去問趙方羨,為什麽要作弄我們家而害我這麽難過?”

“這……”

張公公縮回手,又是那般諱莫如深:“別問為什麽了,元喜小姐,認命吧。”

“憑什麽?”

“哎,以後有機會解釋吧,現在……元喜小姐你走慢點!實在不行,來殿下家裏吃飯啊。”

我扭頭跑了,在街上蕩了許久毫無收獲,開始後悔為什麽要把那幾枚銅錢扔了。

兩手空空回到家裏,阿娘自個兒在廚房燒火,鍋裏居然有了騰騰熱氣。

掀開鍋蓋,原來是長在我小花園的地瓜熟了。

果真天無絕人之路。

我捧著半截地瓜,坐在院子裏邊吃邊流淚,心想等元平的案子審理完,該罰罰,罰完出獄,我就和他帶爹娘和元安一起回臨安老家。

雖然錢沒了,至少一家人還是團聚一起的。

“裏面的人呢?給我出來!”

我剛嗦完指尖的一點地瓜泥,擡眼便見一夥人抄著家夥進來。

我跳起來攔住他們:“這裏是私宅!你們闖進來做什麽?”

帶頭的男人兇神惡煞,拿出幾張地契和房契,啐了一口:“呸!還私宅!看清楚了,這片宅子已經被我買下來了!我現在是來趕人的,快給我滾出去!”

我不信,上前仔細檢查,果真是我家的地契房契。

“誰賣給你們的?快告訴我!”

我瘋了一樣拉扯那男人的衣服,他一腳踹到我肚子上,我胃裏糾結翻騰不停,一下子把剛才吃下去的地瓜吐了一地。

我和爹娘,以及元安四個人,身無一物地站在大街上,再也沒了去處。

此刻天已經黑了,我始終低著頭不敢哭出聲,生怕動一動,就要戳破這暫時的寧靜。

爹爹深深嘆口氣:“走吧,今晚先找個地方落腳。”

阿娘應道:“要去哪裏?”

爹爹講:“我從前在邊疆打仗,不要說一磚一瓦,就是能躺下的地都沒有一塊。現在至少有能躺下好好睡一覺的條件……”

“那也行,去哪兒都好。”

阿娘攙扶著爹爹,我扶著元安,在城裏走了許久,總算尋到一處無人住的屋子,臨時在屋檐下鋪了點附近撿來的稻草,就地坐下或者躺下。

爹爹睡在最外面,我和元安在中間,阿娘睡在最裏邊,就像小時候他倆守護著我們。

這一晚我睡得倒是安心,只是夜裏迷迷糊糊聽到雨聲,還有零星雨水濺到臉上,冰涼刺骨,一下子醒了過來。

“咳咳咳!”

爹爹此時咳得很厲害,我起身去檢查他是否安好,一觸到他的胳膊,心頭一驚。

糟了!

爹爹睡在最外邊,雨水都淋在他身上了!

我趕緊把他扶坐起來,他半睜著眼睛,迷迷糊糊地發著沙啞的聲音:“元平……元安……元喜……元樂……你們一定要……平安喜樂啊……”

他劇烈咳嗽,此後根本說不出話。

我脫下他身上的濕衣服,又抱起稻草蓋到他身上,但是這寒涼的夜裏,雨水澆滅了一切溫度,讓他的體溫失控了發燙。

“爹爹你醒一醒!我帶你去看大夫!”

我哭喊著搖晃他,阿娘和元安都驚醒了,與我哭成一團。

但是他再也沒有醒過來。

爹爹走了。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阿娘和元安把他放到一輛廢棄的牛車上,我在最前邊套好麻繩,用自己的身軀拖著車上路。

守門的士兵問我去哪裏,我麻木地回道:“送我爹最後一程。”

“走吧。”

我站在城樓下等待城門開啟,腳邊忽然落了一滴滴黑色的血。

一擡頭,有顆頭顱還高高懸掛在上邊示眾。

我多問了一句:“現在右軍都督有人接任嗎?”

士兵看了我一眼,八卦道:“聽說,臨時啟用了一個廢將,馬上就要任職了。”

“誰呢?”

“蘇聲,是已經薨了的蘇貴妃親哥,誒,你知道蘇貴妃是誰嗎?”

我搖頭,無心他熊熊燃燒的八卦之心。

我只想確認宗天澤這樣的重臣都會被斬立決,而後立馬人走茶涼、新人上位,那我爹被輕易削職還鄉,至少讓我覺得不那麽孤苦。

城門開了,我正要走,那士兵又講:“誒我還沒說完呢,昨天剛聽來的。”

我只好停下腳步:“說吧,蘇貴妃是誰?”

“是三皇子的生母,你知道三皇子嗎?聽說他小時候落水著病,燒壞了腦子,至今宮裏都在求醫問藥,想把他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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