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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嫁雞隨雞嫁狗隨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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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打了一記響雷,向冬兒正在向李嬤嬤學習加強她的女紅,只是她手笨,怎麽做都做不好,針線在她手上簡直就要打結,聽到這聲雷,她順勢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擡頭看了看天,順便松松脖子</p>

“哎,都驚蟹了啊!”</p>

目光往窗外看去,陽光明媚,微風雖仍有寒意,卻已不再冰凍剌骨草地默默地由灰泛綠,樹木冒出新生的枝椏,杜鵑也不知何時裹了小小花苞,待春雨滋潤,便嫣然怒放</p>

“不好了!不好了!”</p>

院子外,急急的腳步聲傳了進來,原來是裴兒與翠兒</p>

她們難得地連禮都沒行就急匆匆來到向冬兒面前,一臉焦慮慌張</p>

“你們是怎麽了,跑成這個樣子”李嬤嬤搖頭,一人倒了一杯茶給她們</p>

不過翡兒與翠兒根本連喝茶的心情都沒有,異口同聲地道:“世子妃,糟了呀!”</p>

“什麽事情糟了?”雍昊淵給的人自然是得體沈穩的,向冬兒從沒看過她們如此慌亂,見兩人都搶著說話,她便指著翡兒說道:“好了,翡兒你來說”</p>

翡兒先緩了口氣,才急忙說道:“方才外頭傳來消息,說上回咱們王府遇襲,世子不是殺死於金海與邵東嗎?萬歲竟信了朝堂上那些人的讒言,判世子有罪,而王爺欲替世子頂罪,萬歲便將兩人流放到東北金州衛了啊!”</p>

“什麽!”向冬兒拍桌站起,差點沒把繡架給掀了</p>

“等會兒王爺與世子應該就會回府了,世子妃你可要有所準備”翠兒都能想象等一下晉王父子將消息帶回,王府內會是如何的人心惶惶</p>

向冬兒呆站在原地好半晌沒動,面無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李嬤嬤擔憂她是驚得失魂了,不由輕喚一句,“世子妃?”</p>

向冬兒驀地嬌軀一震,圓臉兒皺了起來,氣呼呼地道:“什麽狗屁皇帝,是非不分,竟敢欺負我們晉王府的人……”</p>

說完,她突然拔腿往屋外跑,連李嬤嬤想提醒她小心禍從口出都來不及</p>

翡兒與翠兒是明白她腳程多快的,也連忙拔腿追去,可到了院子裏,卻已經不見向冬兒蹤影,正心急的時候,看到向冬兒的身影往湖邊去了,又換了個方向急急去尋</p>

待她們來到湖邊,就看向冬兒挽起袖子,拿著她平時撈魚的大網,一邊撈魚一邊嘟囔道:“昏君,你欺負我們的人,我就欺負你的魚!”</p>

翡兒與翠兒見狀,不由有些哭笑不得,卻不想阻止她,甚至一人取了一支網,幫向冬兒撈起魚來</p>

約莫一個時辰過去,雍承志帶著雍昊淵回府了,父子兩人依舊沈默不語,但彼此間的氣氛似乎不再那麽緊繃,反而有些異樣的平靜</p>

雍昊淵回到院子,沒見到向冬兒的人,想了一想,輪椅又往湖邊行去</p>

春陽當頭,雍昊淵卻沒感受到一絲溫暖,直到他看到湖邊撈魚撈得正興起的向冬兒,心中那緊繃的弦突然在瞬間放松了</p>

自己的小妻子與婢女在春日的湖邊撈魚取樂,該是多麽溫馨,即使心情煩躁如他,都不想太過靠近破壞這個畫面</p>

可是,府裏發生這麽大的事,畢竟要讓她知道雍昊淵微微嘆息,推動了輪椅,慢慢靠了過去,只不過靠得越近,聽清了她口中的喃喃自語,才知道根本不是他想的那麽一回事</p>

“可惡!臭皇帝,欺負我的夫君,我要抓光你的魚!反正都要去金州衛了,不吃白不吃……”</p>

要不是有那麽沈重的事情壓著,雍昊淵當真會笑出來他還是小看她的堅強了,他是註定要受苦的人,又如何舍得她也一起受苦?很快的她會知道,這些魚是白抓了……</p>

“咳!”雍昊淵輕咳了一聲,吸引了湖邊人兒的註意</p>

向冬兒擡起頭看見他,一如往常地露出一臉驚喜,完全沒有那種因事而哭哭啼啼的嬌弱</p>

“夫君!快!快來幫我抓魚,能抓多少算多少”她吆喝著他,手裏動作可沒停下</p>

“這是抓魚的時候嗎?”雍昊淵意味深長地看著她</p>

“當然是啊!”向冬兒終於停下手來,義憤填膺振振有詞地道:“夫君,我都知道發生什麽事了不就是要去東北了嗎?早知道我就不買魚苗了,可也不能便宜了那臭皇帝,咱們吃光禦賜的魚,到時候跑到金州衛,讓他想抓人問罪都沒得抓!”</p>

她的想法及反應真是……獨樹一格!雍昊淵頗有些哭笑不得,“你抓了那麽多魚也吃不完”</p>

“那就讓全府的人都來吃!”向冬兒怔了一下,像是破釜沈舟地道:“大家都沒吃過禦賜的魚吧?反正都被流放到金州衛了,再加一條罪也不會更慘”</p>

她認真地看著雍昊淵“既然事已成定局,哭也是要流放,笑也要流放,不如大家吃飽飽心情好,上路也輕松些那些害我們的人一定等著看我們愁雲慘霧,我們偏偏要驚掉他們的眼珠,笑得比誰都大聲,讓他們知道晉王府不是那麽容易被打倒的!”</p>

奇妙地,雍昊淵當真被她簡單的腦子給說動了事成定局,確實是哭也無益,那不如照她說的,離開前狠狠地吃,笑他一回,讓那些看戲的人討個沒趣,就算離開了也瀟灑</p>

“你說的有道理”他居然難得地露出了淡淡笑意,在這種道盡塗殫的時候,沒有露出一絲惆悵</p>

“所以夫君,你快去喊人來,搭個烤架,將火生好,我和李嬤嬤還有裴兒翠兒帶幾個婢女去備料,咱們王府今晚就來個烤魚的篝火會,喝個不醉不歸!”</p>

如此荒謬的提案,雍昊淵卻想陪她瘋狂一次</p>

“好”他答得斬釘截鐵</p>

不多久,王府要舉行烤魚篝火會的消息便傳遍全府由於於氏已經帶著兒女回尚書府,她安插的假家丁侍衛們也全數殲滅,如今留在王府的都是真正對晉王忠心的奴仆,聽聞王爺與世子被流放,不但沒有灰心喪志,反而把握最後時間與他們相聚同樂,都感動得痛哭流涕,也欽敬佩服不已</p>

甚至雍承志聽到大總管轉述雍昊淵的決定,知道這個提議來自向冬兒時,他竟是大笑三聲,親自去拿出他藏在酒窖的陳年老黃酒,早早就來到後院看著眾人忙活,心中的烏雲都像在那一刻散去了</p>

夕陽偏斜,鳥獸歸巢,才是王府開始熱鬧的時候</p>

院子中央的土堆上燒著篝火,幾名廚子不太熟練地烤著魚和肉,也有架著小火爐煮魚湯的,向冬兒拉著翡兒翠兒,一共撈起了二十幾只大鯉魚,再加上府裏備著的肉菜還有酒,餵飽這府裏上百名侍衛和奴仆足夠了</p>

晉王府閉門謝客,現在又是多事之秋,就算有那邪祟小人也不會挑這時間找王府的麻煩,所以雍承志索性讓看門的和巡邏的侍衛也都放下任務,一起同樂</p>

眾人知道他們一直崇敬的兩個主子很快就要流放到東北去了,這將是大夥兒最後一次的相聚,所以都敞開了一切吃喝</p>

這一刻,侍衛們與長工搭著肩,坐在石階上喝酒吃魚,丫鬟們也不顧形象,找塊地方蹲著聊天,邊吃烤魚邊挑魚剌,吃得津津有味,滿臉油汙也有那小廝趁機向喜歡的丫鬟告白,或是廚娘的女兒紅著臉將自己繡的荷包,送給了那平時看守後門的侍衛,更有平時不對盤的家丁們,紅著眼握手言和……因為大家都不知道明天會如何,這是一場絕望的歡聚</p>

雍承志及雍昊淵則是獨坐在院內的石桌椅上,旁邊只有向冬兒,她靜靜地替父子倆剔著魚肉,也不摻和他們的談話,三個人之間的氛圍竟是無比的和諧</p>

雍承志吃了塊魚肉,拿起酒杯,本能的向前舉起邀酒,但突然想起眼前這個是長年怨恨自己的兒子,不由身體微僵,擡頭看著雍昊淵那張冷臉,尷尬地就想把舉杯的手收回</p>

想不到雍昊淵雖沒說什麽,卻朝他舉起杯,仰頭一飲而盡</p>

不過就這麽一杯酒,雍承志竟覺得鼻頭都酸了當年在戰場上中箭差點喪命,他沒有哭,他最好的戰友被異族一刀砍掉了頭顱,死在他面前,他沒有哭;但今日不過是喝了一杯酒,卻像是激起了他陳年累積的傷痛與悲情,竟令他紅了眼眶</p>

他輕咳兩聲,仰頭也將酒給幹了,再放下酒杯時已然恢覆正常,只是喉頭熱辣辣的,看向雍昊淵的神情多了幾絲不安的情緒</p>

“你……”雍承志率先打破沈默“我一直無暇問你,府中親兵的兵權一直掌握在你手上,即使兩年前你受傷歸來,我也沒有收回府中血案那日,親兵竟能及時來救援,想必你早有安排,你……是不是早就洞悉了於氏的陰謀?”</p>

“是”雍昊淵答得幹脆“而且我早就想舍了那金吾將軍之位,想辦法遠離京師,不管是關外或南邊都好,想不到把你也拖下水”</p>

雍承志沈吟了一下,突然想到什麽,挑眉問道:“難道之前刑部調查北地軍需貪汙案時,你堅持要我不立於氏為妃,就是想借那個案子定罪,自己一個人被流放?”</p>

“沒錯”雍昊淵目光覆雜地望著他“想不到被你搞砸了你堅持要扶正於氏,於正榮只好用另一個方式對付我,結果王府不就遭難了”</p>

雍承志狐疑地道:“那這次王府血案,你故意殺了於金海與邵東……”</p>

“也是一樣的用意,我必須離京師遠遠的,讓別人不知道我在做什麽殺了於金海是洩憤,殺了邵東則是為了太子的大局著想,讓鎮南大將軍與二皇子之間發生齟齬”雍昊淵終於有了漠然以外的表情了,那是無奈“只不過你還是跳了出來,把整件事攬在身上原本只要流放我一人,現在倒是連你都被連累了”</p>

雍承志張口欲說些什麽,卻又說不出來,如此欲言又止數次後,終是幽幽一嘆“我又壞了你的事,為什麽你不告訴我?”</p>

“你會讚成嗎?”雍昊淵挑了挑眉“我知道你不想在皇子之間選邊站,你效忠的是整個王朝,而不是一個人而我想遠離京師,是因為本朝禁止軍隊私有,但據悉二皇子已經建立了私軍,如果太子仍死板的守著律例,只有被二皇子橫掃的分,所以我若借罪名被流放,不管到哪裏都能暗中替太子建立勢力”</p>

他在說這些的時候並沒有避諱向冬兒,顯然已經將她視為自己人</p>

向冬兒雖然聽到了也不會發問,反正嫁雞隨雞,他到哪裏她就到哪裏,管他是去做什麽的,就算殺人放火,她還能幫著磨刀潑油呢!</p>

雍承志無語,自己的兒子倒是將他看得一清二楚,相反的,自從妻子死後,他過得渾渾噩噩,不僅弄得家宅不寧,替府中招來災禍,連政事也一塌糊塗兒子涉入了皇子鬥爭,還得想著把他這個老爹給摘出來,不去影響他獨善其身的想法</p>

偏偏,他自己傻得跳了進去,還差點壞了兒子的好事</p>

雍承志垂下頭,很是喪氣,什麽吃魚喝酒的心情都沒有了,他自以為做了個偉大的父親替兒子頂罪,事實上人家根本不需要他</p>

雍昊淵將他的情緒變化都看在眼中,沈默了一下,忽然說道:“母妃當年的事,我已經不怪你了”</p>

雍承志猛地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雍昊淵,表情逐漸變得狂喜,但隨即又被慚愧給覆蓋</p>

“母妃原就是個愛鉆牛角尖的性子,容易想不開,當年她可以不必抑郁而終,偏偏走上了那條路我也明白不能完全怪你,只是這麽多年了,也不知道如何同你說了”這還是雍昊淵第一次對著父親說出自己的看法</p>

他扯了扯嘴角,目光看向快吃掉半條魚的向冬兒,苦中作樂地說道:“看看冬兒就知道,連我們父子要被流放了,她都能弄出一個篝火會,減輕眾人的傷感如果母妃當年有她一半的樂觀豁達,或許就不會發生那樣的憾事”</p>

雍承志激動得幾乎雙手都在發抖了,他沒聽錯吧?他的兒子已經不怪他了!他背負著那麽多年的罪惡感與後悔,雖然不能馬上淡去,但至少讓他現在死去也不會死不瞑目了!</p>

“昊淵,我……”雍承志深深吸了口氣,才有辦法將話說完“我是個失敗的丈夫,失敗的父親,我最大的錯誤或許就是納了於氏不過我心中始終只有你母妃一人,也就是因為我對於氏沒有感情,所以才懶得去管她在府中興風作浪,造成今日的苦果”</p>

“但是,”說到這個,雍承志終於有了些笑容,“我現在覺得,我唯一做對的事,就是幫你娶了個好媳婦”</p>

雍昊淵目光仍是輕淡,卻暗暗閃過一抹柔情“你說的沒錯”</p>

向冬兒聽到他說的這句話,終於有了點反應,猛地擡頭看向他,半張小臉油膩膩,兩頰還是鼓的,卻是喜悅得眉眼都彎了,就像那久未見到主人的狗兒,隨時興奮得準備沖上去撲倒主人,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差沒將尾巴給搖斷了</p>

偏偏她不能在自己的公公面前朝夫君表達愛意,只能笑著將早就替他們處理好的魚肉,往前一推</p>

“父王,夫君,吃魚——”</p>

瞧著她的笑臉,仿佛天大地大的事兒都沒有吃魚重要,雍承志一掃陰霾,哈哈大笑起來,雍昊淵也是難得地露出了笑容</p>

篝火那裏的眾人,見到王爺、世子竟不傷感,反而笑成那樣,情緒也更加高漲,居然有人唱歌跳舞起來了</p>

今日,晉王及世子被判流放東北金州衛,王府原該清冷淒涼,卻因為一個向冬兒,讓這個春天的夜晚顯得無比絢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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