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相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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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相框

淩晨一點四十五分,洗了一個冷水澡的郭尋頭腦清醒著,站在自己房間的陽臺邊抽煙。

他喝酒從來不會斷片,今晚發生的一切事情歷歷在目,郭尋吹著深夜的冷風回頭追溯了很多遍,卻都沒有思考出事情為什麽會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

對於耽誤了陸承川晚餐約定這件事,郭尋的心裏是充滿愧疚的,所以他難得堅定地推掉了明天的兩個會議和一個飯局,做好了跟陸承川一起過一個浪漫周末的準備。

今晚那個被陸承川點出像薛恨的小男孩其實是個意外——

他是客戶帶過來湊個場子的實習生,今年剛從燕大畢業,飯桌上老老實實的,他的領導也沒有勸他喝酒。

客戶是個老酒鬼,說兩句話就要和郭尋碰個杯,像是為了探探郭尋的酒量,除了洋酒,這汽車集團的老總還搞了些醬香好酒來,鐵了心要把郭尋灌醉。

郭尋不是軟柿子,能讓他這麽暢飲的原因不是什麽江湖義氣,而是這個汽車集團才競標成功的一個跨國項目——只要郭尋能拿到這塊肉,萬尋的盤子又能擴大一些。

優秀的商人不做賠本買賣,這種聲色場合對郭尋來說其實是家常便飯。

紅的白的一起混著喝,再海量的人也有昏頭的時候,老總喝得話都說不清楚了,人卻是樂的。他跟郭尋勾肩搭背地說自己多欣賞郭尋,還承諾這個項目他定了,將來做後臺技術支持的乙方一定是萬尋。

目的達到,郭尋也直搖頭說不行了,老總拍拍郭尋的肩膀,大著舌頭說:“老弟...放心!我...我這小實習生...不光長得跟小薛總像...人...人也聰明!我...我讓他送你回去!保證...保證安全送你回去!”

老總的話讓郭尋下意識朝實習生看了眼,卻沒有覺得哪裏多像——他的學弟才不會露出這種虛浮於表面的諂媚笑容。

不過郭尋確實有些走不動路了,既然這個老總想給郭尋點人文關懷,郭尋也絕不能做出推三阻四不給面子的事。

小實習生送郭尋回家的路上,一直在表達自己對郭尋這個傳奇學長的仰慕,話裏話外都透露著想來萬尋試試的心思。

郭尋不會拒絕有才之士,但是現在他的心裏還牽掛著家裏孤單的陸承川,小薛說的話幾乎是左耳進右耳出,直到車子停下,小薛執意要下車扶郭尋。

郭尋本來想婉拒,但眼前的路一條變成了五條甚至六條,腳下的每一步都踩在雲裏,走過停車場轉角的時候更是差點踉蹌著摔倒。

老老實實跟著的小薛最後還是自作主張地扶住了郭尋的身體,他那雙漂亮的眼睛看著郭尋,有一瞬間真的讓郭尋幻視成了過去的薛恨——

那時候他們才剛剛開始打拼,薛恨沒有擁有自己的房子,住處還是郭尋替他介紹的一個、距離郭尋住處不遠的老式小區。

那時候的萬尋還是個名不經傳的小工作室,見到的客戶沒有現在這麽有地位,也遠不如現在這些老狐貍難纏。

郭尋的酒量還沒有被完全鍛煉出來,他喝酒上臉,皮膚又白,薛恨開車送郭尋回家的時候會調侃:“學長的臉紅得像猴屁股似的。”

郭尋會笑著推推薛恨的肩膀,然後他會聽見薛恨自己給自己著補:“但是學長長得帥,所以就算是猴屁股,學長的臉也是最好看的猴屁股。”

郭尋又氣又笑,對薛恨說“去你的”,兩人會並肩著各回各家,一起迎接第二天的工作任務,一起面對第二天要見到的新客戶——郭尋當喝酒的人,薛恨當司機。

眼前的一幕似乎跟記憶深處的場景重疊,郭尋也再沒有做出拒絕的行為——就算他現在已經放下了對薛恨產生的、不合適的感情,曾經那些一起打拼的回憶卻仍然值得懷念。

到了家門口,郭尋的手指按了半天指紋都沒有反應,於是他伸手想拿鑰匙,卻被小薛搶了個先:“郭總,我幫你拿吧。”

之後就發生了剛才的那一幕。

陸承川是怎麽知道郭尋過去對薛恨的感情的?郭尋一邊抽煙試著捕捉蛛絲馬跡,仔細追溯起來卻也沒有頭緒,只想得到今天下午陸承川去過賀家這個點。

當時陸承川在電話裏的表現已經有些古怪了,只是他沒有給郭尋多說幾句話的機會,掛斷了電話之後甚至沒有再接過郭尋的電話,哪怕一通。

郭尋能理解陸承川不開心的點,他也自覺做好了好好哄陸承川的準備,卻沒想到陸承川憤怒的點會是薛恨和那個實習生。

喜歡薛恨這件事被陸承川提起,比起心虛,郭尋心裏更多的是難堪。

在感情這兩個字上,郭尋是有驕傲和自尊的。就像之前他的老朋友林東說的——他郭尋並不是沒有人要,這麽些年之所以孤身一人,也不過是因為心裏藏著一個想好好守護的人而已。

現在守護的人成為了別人的寶貝,這場感情註定需要郭尋退場,除了那個幾乎讓他心碎的聖誕夜,郭尋一直盡可能地維持著體面——他甚至在薛恨的婚禮上給予了自己最真誠的祝福。

這段暗戀到此就該安靜地結束了,郭尋會投入到新的生活,會認識新的人——尤其是陸承川。

直白且可愛的小鬼對郭尋來說是個很特別的存在,所以郭尋其實比陸承川還希望他們能好好的發展,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就算進展快一點也可以。

但是陸承川卻將郭尋偷偷藏在心底見不得光的過去攤在了郭尋的面前,一邊質問比較的同時,一邊撕開郭尋從來不想讓人發現的傷口。

最後一點驕傲和秘密都沒有了,郭尋甚至很難再在陸承川面前擡起頭來——他自己就是一個愛而不得的懦夫,怎麽還敢對陸承川這樣單純的小孩子說喜歡。

最讓郭尋覺得折磨的還有一點,那就是他知道陸承川不是故意的。剛才分開時郭尋說的那些話,與其說是說給陸承川聽的,不如說是郭尋對自己說的——

他跟陸承川就是不合適,因為郭尋也沒想好用什麽方法挽留之後的局面——他醉得不輕,陸承川也氣得不輕。

門外傳來的幾聲貓叫讓郭尋回過神來,他低頭,看見了面前的煙灰缸裏已經裝著七個煙蒂——手上的是第八根煙,而郭尋更多的是點著煙不抽,只是安靜地仍由它們燃燒。

因為陸承川說不喜歡郭尋抽煙,郭尋正在嘗試著改。

現在他的情緒又一次被灼燒到不得不用尼古丁來平覆,抽了好幾口卻都沒有半點作用。也許是郭尋已經對煙產生了抗性了,又也許是陸承川對郭尋的影響真的太深刻了。

茸茸又接連叫了好幾聲,像是在呼喚最愛它的主人開門。郭尋杵滅香煙,神色有些恍惚地去開了門,並下意識看向客廳的方向——那裏沒有陸承川安靜坐著的乖巧身影。

郭尋的眼睫動了動,他壓下心底翻滾著的覆雜情緒,抱著茸茸回了自己的房間,並決定逼自己睡覺——陸承川也許是在客房裏,畢竟他們都需要冷靜冷靜,尤其是郭尋。

茸茸趴在床上,小聲地“喵嗚”一聲,目光一直放在昨晚陸承川睡過的位置上。

心情苦悶的郭尋沒有太關註茸茸的視線,他只是摸了摸茸茸的頭,半躺在床上,準備關床頭燈。

這個動作讓他註意到了床頭櫃上倒扣著的相框,而這個相框原本應該好好擺放著的。像是想到什麽似的,郭尋的呼吸都凝滯了一瞬。

他緩緩地伸出手拿過相框,在裏面看見了自己和薛恨的笑顏。

所以並不是陸承川去賀家的時候發現了什麽,一切都是源於他郭尋的疏忽和不上心。他讓陸承川發現了一個難以啟齒的秘密,讓陸承川為這個秘密傷心了不知道多久。

剛才還將陸承川的一切行為都當成了無理取鬧。

真正無理的人是郭尋,真正需要道歉的是郭尋。

腦子裏名叫理智的弦斷掉了,郭尋緊緊攥著相框從床上下來,飛快且踉蹌地去了客房。

客房裏黑漆漆的,郭尋將燈打開,看見了昨晚他鋪好卻沒有派上用場的床單,看見了不那麽整齊的薄被,還有床頭的一個枕頭——

另一個枕頭在昨晚被陸承川抱去了郭尋的房間裏。

郭尋的心跳得很沈。他朝著客房關著燈的浴室裏走去,思緒漫無邊際——陸承川會可憐兮兮地躲在浴室裏哭泣嗎?

如果是這樣,郭尋會毫不猶豫地擁抱住陸承川,對他說聲對不起,然後將自己從前所有難以啟齒的心思都坦明,最後再告訴陸承川,自己現在已經放下了,自己現在滿心都是他陸承川。

黑壓壓的浴室空間讓郭尋的一切規劃都破滅了——陸承川不在。他的目光盯著浴室裏的磨砂玻璃,心裏想的是昨晚在這裏發生的暧昧親吻。

那時候的他真的很開心,陸承川在他的眼裏也並不是什麽幼稚小孩——而是一個擁有溫暖懷抱和柔軟嘴唇的、讓郭尋無比心動歡喜的成年男人。

為什麽要對喜歡的人說出那些傷人的話?郭尋在心裏問自己,他給不了自己答案,只能伸手給自己一巴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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