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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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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

天邊翻滾著黑色的巨浪。

怒吼的江水裹挾著鋪天蓋地的泥沙,掀起讓人目眩的漩渦,黑洞洞的,仿佛一頭張大了嘴的巨獸,咆哮著,撕咬著,似要將天地間的一切吞噬。

林暮山只覺自己再一次跌落進暗無天日的深淵。

而這種感覺,一點都不陌生。

只是這一次……又好像哪裏不太一樣。

天空是黑色的,江水是滾燙的,巨浪是血紅的。

他無力地陷入那失重的深淵。漸漸地,他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

他奮力揮舞著四肢,試圖同這讓人絕望的失重和窒息感抗爭著。

可是,卻越陷越深。

“暮山……”

隱約聽到有人在叫自己。

那聲音隱隱綽綽的,似乎不太真實,卻又喚起了某段並未深藏的記憶。

他睜大了眼,在不見天日的黑暗裏尋覓著。

他知道,又是他來了。

就如同過往的每一次,只要他跌進這同一個深淵,他就一定會來。

果然,在黑暗盡頭,在一片微弱的光亮裏,那個熟悉的身影又出現了。

“江寒哥哥!”林暮山急急喊道。

那個身影站住了,慢慢回過頭來。

可是這一次卻不同,那雙眼睛裏,再沒有了以往的絕望、憤怒和不甘,有的只是和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帶著初夏陽光的清朗,又如六月星空的明澈,含笑看著他。

林暮山楞住了。

“暮山。”那人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揉了揉他的頭發,“別再掛念我啦。所有那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答應我,向前走,好不好?”

林暮山眼圈一紅,滾燙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

“江寒哥哥,你別走……”

那人伸出手,輕柔地抹掉他臉上的淚:“暮山,相信我,我從來沒有後悔過。你也要答應我,照顧好自己,快快長大。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如果你以後想當警察……就要努力做一個好警察。有很多人,還等著你去拯救。”

那人說完,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期許,有信任,還有淡淡的不舍。隨後站起身,向遠處走去。

少年林暮山滿臉是淚,拼命去抓那個越來越模糊的身影,卻怎麽也抓不到。他哭喊著:“不要走!江寒哥哥!從來沒有人像你對我這麽好,別離開我,我不想再一個人……”

江寒回過頭,明亮的眼睛輕輕一笑:“會有的,會有人代替我照顧你。回去吧,暮山,他在等你。”

……

林暮山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明晃晃的燈光和雪白的天花板,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讓他恍惚了幾秒,然後突然回過神來,之前發生的一切在他眼前如電影一般閃過。

他動了動,想坐起身,卻沒什麽力氣,反倒牽起身上某處一陣劇痛。

“林隊!你醒了!”

林暮山睜開眼,擡頭一看:“高楓?”

“你別動,快躺好了。”高楓說著,先按了鈴召喚醫生,然後過來扶他躺下,“我現在奉命照顧你,萬一你要是再出什麽問題,有人會要了我的命的!”

“……我睡了多久?”

“你中了三槍,在ICU躺了三天,終於脫離危險,才轉到普通病房的。不過,在這邊剛一天半你就醒了,已經比預計的提前了!”

高楓說著,已經用手機把林暮山清醒的消息發了出去。

“其他人……還好嗎?”

“你放心,這次任務很順利,我方沒有人員傷亡……除了你。不過,你的手術也很順利,醫生說了……”

正說著,一名醫生已經走進來,先問了幾句情況,就開始給他做檢查。

檢查完畢,醫生表示傷口愈合得不錯,各項指標都正常,關照他繼續靜養,好好休息,便離開了。

高楓端來一杯溫水:“林隊,先喝點水。”

林暮山喝了一口,突然想到什麽,看著高楓認真道:“對了高楓,我聽說,錢川一案的關鍵證據是你提出的。當時在那種覆雜的局勢下,是在你的協助下找到證據,直接幫我洗清了嫌疑,這件事情我還沒來及謝謝你。”

高楓有點不好意思:“林隊你別跟我這麽客氣啊,不管從哪個角度說……這都是我應該做的。而且,就算沒那個證據,我們也根本沒人相信是你幹的……”

這時,病房門外突然一陣騷動,門被推開,幾個人走了進來。

林暮山心裏一動,擡起頭,卻看到是白遠和另外兩個隊友。

“隊長!你終於醒了!”白遠走到床邊,又問高楓:“通知鐘隊了嗎?”

“說了說了,第一個就通知他了。”

白遠笑著對床上的人說:“你別著急,他剛剛被領導叫走了,現在應該是脫不開身,否則他肯定第一個就來看你。不對,他根本不會離開你的病房……”

“是啊是啊,”高楓附和道,“林隊你在ICU的三天,鐘隊一直守在門口,簡直寸步不離,要不是醫生攔著,他差點就要把床搬進去了。”

林暮山微赧,有點不自在地轉移話題道:“你們……不用來那麽多人看我吧,我已經沒什麽事了。”

白遠說:“隊長,我們是想你了……你快回來吧,隊裏真的離不開你。你不在,軍心渙散啊……”

“那不是還有你麽。”林暮山笑看著他,“這段時間,辛苦你了。隊裏還好嗎?”

“我不辛苦,辛苦的是鐘隊,你不知道,他這段時間把大家折磨得那叫一個生不如死,你要再不回來,估計很多兄弟你都再也見不到了……”

大家正說著,病房門又被推開。

只見為首的鐘潭像一陣風一般卷進來,而他身後跟著的,赫然是周正海和江晚鶴,還有兩位穿著白襯衣的看起來領導模樣的人。

屋內原本還嘻嘻哈哈的幾個人被這陣仗嚇了一跳,趕緊立正站好。

“江廳好!周局好!”

林暮山也一怔,想坐起身:“老師,你怎麽來了?”

江晚鶴走到他面前:“暮山,你別動,我就來看看你。感覺怎麽樣?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林暮山心頭一熱:“老師,你不用為我專門跑一趟,我真的沒事了。現在已經沒什麽感覺了。”

江晚鶴滿眼慈愛地看著他:“我不是專門為了你來的,這次案子上面非常重視,我這次來是交代工作。當然,肯定也是要來看看你的。”

周正海看著這一幕,內心十分唏噓,又甚感欣慰道:“小林啊,你沒事就好。這次多虧你,回去隊裏一定給你記大功。”

“沒有沒有,都是隊友配合得好。”林暮山說著,看了一眼鐘潭。

鐘潭自從進來,雖然一句話都沒說,但眼睛就沒離開過他的臉。他就這麽熱切地盯著他,好像幾輩子沒見過似的,那目光帶著灼人的溫度,一直看到林暮山的臉都有點發燙。

在一圈人殷切目光的註視和包圍下,林暮山被鐘潭盯得實在有點不自在,但也不好說什麽,只能輕咳一聲,用眼神暗示他收斂一點。

鐘潭卻好像沒收到任何信號,繼續旁若無人的盯著他。

周正海絲毫沒覺察到這兩人眼神間的電光火石,在一旁感嘆道:“小林,你安心休養。現在這個案子已經接近尾聲了,等流程走完,你身體也養好了,很快你就能恢覆原職。我們可都在期盼著你滿血歸來啊。”

大家又七嘴八舌噓寒問暖一通,鐘潭實在沒耐心了,大手一揮:“行了,他還要休息,你們慰問完了嗎?沒什麽事的話閑雜人等可以回了。”說完又補充一句:“就算有事也留到以後再說。”

幾個不了解情況的警員暗自咂舌:一個是省廳廳長,一個是頂頭上司,還能這麽不客氣說趕就趕的,除了鐘潭,真的沒別人了……

周正海雖然對於鐘潭這樣毫不留情面的行為早就已經習慣了,但此時卻心有顧慮,畢竟旁邊站著的這位怎麽也是堂堂公安廳廳長,雖然也是你爸,但是還當著這麽多下屬呢,你怎麽也得給他留點面子吧。

他剛想說什麽,江晚鶴先發話了:“行了老周,我們走吧。我們留在這,暮山也不能好好休息。”他拍拍周正海的肩,“走吧,我還有幾個事情要跟你說。”

領導們又叮嚀囑咐了一番,讓林暮山安心修養,就離開了病房。白遠也非常識相地拉著隊友們跟著走了。

人群散去,病房裏重新恢覆了寂靜。

“終於清靜了。”鐘潭呼出一口氣,拉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

林暮山笑:“鐘潭……你對領導一向都是這麽不客氣的嗎?”

“除你之外,你還見我對誰客氣過嗎?”

林暮山想想,好像還真沒有。

鐘潭滿眼溫柔地看著他:“感覺怎麽樣?想不想吃點什麽?不過你現在暫時還不能吃太多東西。但我問過醫生了,你再好好休息一會兒,晚點我幫你辦轉院,咱們還去上次那家……”

“別折騰了,這裏挺好的。”

“不行,聽我的。”

“……”

“有幾件事,我知道你心裏掛念著,跟你通報下。第一,在各項鐵證面前,林岳幾乎沒有反抗,已經招供了。他現在還增加了一條襲警罪。不過昨天他的身體狀況突然惡化,恐怕等不到審訊了。”

“第二,盛溫因為開槍拒捕,被當場擊斃。在直升機上他帶走的那只行李箱裏,我們找到了他們這些年來最重要的核心資料,包括工廠、實驗室、銷售渠道,甚至還有一批已經完成研發、尚未大規模生產的新型毒品的分子式。”

林暮山沈默地聽著。

“對了,還有個最重要的事。”鐘潭看著他,“是好消息。經過檢查和對現場殘留藥物的化驗,已經確定當時盛溫給你註射的,不是什麽毒品,就是普通的生理鹽水。林岳不知道這事,是盛溫自己在最後一刻私下換掉的。”

林暮山聽完,更加沈默了。

鐘潭猶疑地開口:“你,是不是……”

林暮山沈默片刻,眼裏閃過一絲難以分辨的情緒。他看著鐘潭猶猶豫豫的樣子,淡淡笑了一下:“畢竟追了他這麽多年,還以為能親手把他送上法庭。不過……這個結局,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鐘潭一時難以揣摩他的心思,想了想,還是說了:“說句我不該說的,其實對他這樣的人來說,這樣的結局……已經算是好的了。”

林暮山歪過頭看了他一會兒,眼裏是玩味的笑:“沒想到你會這麽想。”

鐘潭嘆了口氣:“那怎麽辦呢,我也不想看到你,因為別的男人而……只能說點什麽,讓你心裏舒服了。”

林暮山垂下眼簾:“你想多了,我沒……”

鐘潭卻繼續道:“希望他受到法律制裁,這是大部分人在大多數時候正確的、普世的價值觀。但是,人生那麽長,總有那麽幾個瞬間,我們可以……允許自己暫時跳出社會框架給我們的身份,換個角度去看這件事。比如,作為警察,在完成了所有自己該做的事、一切已經塵埃落定之後,現在我作為你的男人,我有責任讓你能心情好一點。”

“我也沒有心情不好……我只是遺憾,沒能把他送上審判席。”

“那我到底有沒有哄到你?”

“我都說了我……”林暮山無奈,不想再跟他糾纏這個話題。

他低下頭,抿了抿唇,突然想到什麽,“對了,有件事我想告訴你……我剛才在昏迷的時候,斷斷續續一直夢到一個人。夢裏一度以為自己要死了,最後我是追著他,才回來的……”

鐘潭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像一朵盛開的向日葵,滿眼期待地等著聽深情告白。

“那人……是你哥。”

剛剛擡起的眉梢嘴角又耷拉了下來,盛開的向日葵頓時枯萎了。

他撇了撇嘴:“夢到別的男人,就不用告訴我了。”

“是嗎?”林暮山一挑眉,“那好,我記住了。”

鐘潭差點咬到自己舌頭,他臉色一變,傾身向前,惡狠狠盯著他:“不行!你還想夢到誰?!”

“目前除了你以外,我只夢到過他。不過這次有點不一樣,他跟我說……”

鐘潭瞬間就把剛剛的不爽拋之腦後,枯萎的向日葵又被點亮:“真的?你什麽時候夢到過我?你怎麽都沒告訴我?你夢到過我多少次?夢裏我們在做什麽?”

林暮山無奈道:“你抓錯重點了……”

“沒抓錯,在你的夢裏,我才是重點。快說。”

林暮山卻突然想起什麽,收斂起笑容:“鐘潭,現在盛溫死了,林岳也……我本來還想著,如果有他們的證詞,還可以幫你哥恢覆身份。可是現在……”

就在這時,鐘潭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鐘隊,半個小時前林岳病情再次惡化,剛剛搶救過來。他提出,想見你一面。”

“有說是什麽事嗎?”

“好像是……關於一個警察。他說,只有你到了,他才肯說。”

“好,我馬上過來。”

鐘潭放下電話,看著床上的人:“林岳要見我。”

“去吧。”

“你……有沒有什麽話,想跟他說?”

林暮山沈默很久很久,最終搖了搖頭。

鐘潭捏了捏他的手:“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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