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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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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

嘉雲市局。

督察組針對林暮山的調查會已經持續了五個小時。

會議室裏陰雲密布,氣壓很低。

鐘潭看著大屏幕上那一排排詳細的通訊記錄、郵件往來、出行信息,無數次想摔桌子走人。他實在無法忍受個人隱私被如此曝光——當然不是他的,是林暮山的。

他此刻的感覺就好像親眼看著林暮山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燈下,被一眾不相幹的人拿著放大鏡去觀察他身上每一絲紋理每一根汗毛,然後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試圖挖出他一絲一毫的錯漏。

這樣的聯想讓鐘潭多一秒都無法忍受,他好幾次幾乎要瀕臨爆炸邊緣。

然而讓他拼命把怒火按捺下去的,是兩人最後一次見面時,那人笑著對他說的那句話——你想吵架,也要先把我救出來。我還等著你來拯救呢。

“鐘隊……鐘隊?”

鐘潭回過神來,眼睛裏卻滿是憤怒的紅血絲,他不耐煩地轉向叫他的那個人:“幹嘛?”

“呃……就是在7月7號晚上,林暮山曾經和你有過一次15分鐘的通話,用的是那張未記名的手機卡。請問,當時你們都說了什麽?”

鐘潭額頭青筋暴起:“所以,現在我也有嫌疑,是要連我一起審問對嗎?!”

“當然不是……鐘隊,我們只是覺得奇怪,他為什麽不用自己的手機號……”

“手機沒電了不行嗎?欠費停機了不行嗎?心情不好就是想換個號用不行嗎?哪來那麽多為什麽?!”

“鐘潭你冷靜點……”

坐在他旁邊的副局長劉國柱覺得頭很大,周正海今天交給他的任務其實很簡單,就是看住身邊這個隨時會引爆的火藥桶。但他一點都不覺得簡單,膽戰心驚了一整天,口袋裏的降壓藥救心丸好幾次都捏在手裏了,隨時準備往嘴裏灌。

鐘潭的手機放在桌上,已經反覆震動了好幾遍。他看到屏幕上是他爸的名字,一開始根本沒心思去理睬。然而此刻,卻只想借此機會逃離這間會議室,哪怕幾分鐘也好。

他拿起手機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爸。我在開會,怎麽了?”

“是針對林暮山的調查會嗎?”

鐘潭楞了一下,隨即冷笑一聲:“這事動靜這麽大?連你都驚動了?”

“聽你語氣,好像很不滿的樣子。”

“那不廢話麽。你找我到底什麽事?總不會是為了關心我同事吧?”

“你今晚……方便回家一趟麽?”

鐘潭楞住,覺得很突然,今天好像也不是什麽特別的日子啊?但是聽他爸的語氣,又覺得和以往逢年過節想叫他回家看看的時候有一點點不同……

“今晚?怎麽了?我這邊事情多,走不開。光這場調查會,就不知道要搞到幾點。”鐘潭說著怒氣就忍不住冒出來了,“該查的不查,凈他媽在這浪費時間,老子真不想伺候那群大爺了!”

“潭潭,別任性。”江晚鶴語氣很柔和,也很堅持,“你今晚還是回來一趟吧。”

“……到底怎麽了?”

電話那邊停頓了兩秒,說:“你想見的人,在家裏。”

鐘潭反應了幾秒,還是有點懵:“你……你說什麽?”

江晚鶴輕輕嘆了口氣:“你等等。”

電話裏陷入沈寂,而鐘潭的心,不受控的狂跳起來。

他此刻最想見誰?

他爸怎麽會知道他想見誰?

他想見的那個人怎麽會出現在……

亂七八糟的念頭還沒想完,此刻他最想聽到的那個聲音,就從聽筒那頭飄飄搖搖地傳過來了。

“鐘潭,是我。”

好像怕他不明白似的,那人又加了句:“我在你家……臨川的家。”

“你們……搞什麽?”

“電話裏不方便解釋,你要能回來的話,我們當面說。”

“……你等著,我現在就回來!”

兩分鐘後,市局樓下一輛路虎奪門而出。

他甚至都沒回會議室打個招呼。

臨川市。

江晚鶴的房子位於省公安廳機關大院裏一棟兩層的小樓。院內有高大的梧桐樹,枝繁葉茂,素雅而幽靜。江晚鶴平時都是一個人住在這裏,屋內的布置和主人一樣,樸素又簡單。

鐘潭以前只在過年的時候偶爾會來住上幾天,趕上案子繁忙的時候,甚至過年都不會回來。自從他升任支隊長之後,過年期間就總是隊裏最忙的時候,加上內心那個始終沒有解開的心結,他已經有兩三年沒回來過了。

當他推開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客廳裏沙發上並排而坐的兩個人整齊劃一地轉頭看向他,眼裏都是驚訝。

從嘉雲到臨川,本來就是將近三小時的車程,又趕上晚高峰,誰都不知道鐘潭是怎麽做到在接到電話僅兩個小時後就出現在這裏的。

鐘潭的目光帶著滾燙的溫度,在林暮山的臉上身上徘徊流連,一秒都無法移開,仿佛要將整個人灼穿。

林暮山被他盯得臉有點發熱,不自在地輕咳一聲,扭過頭,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鐘潭這才想起旁邊還有人。

“爸。”

鐘潭低喚一聲,然後向前走了兩步,冷冷道:“誰能跟我解釋一下,到底什麽情況?你倆怎麽搞到一起去了?”

林暮山差點被水嗆到。

他眨了眨眼,沒敢再看鐘潭,只是低聲說:“老師……要不,還是你來告訴他吧……”

鐘潭皺起眉:“老師?什麽老師?”

江晚鶴柔聲道:“潭潭,你還沒吃飯吧?咱們先一起吃個飯再說吧。”

“不吃,先說。不說清楚,誰也別吃飯。”

“那……你先坐下再說吧。”

鐘潭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面無表情地看著面前的兩個人。

江晚鶴平靜地開始講述。

“我曾經在燕平公大做過幾年客座教授,這你是知道的。暮山當時是我的學生,他修過我的課,成績還非常優異,給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所以,我確實是他的老師。”

“他畢業的那年,正好遇上一個行動,有一個特大販毒集團在華北開始有動作,公安部要求安排一批臥底潛入該集團。暮山當時是以全系最高分畢業的,各科成績和綜合素質都很出色,本人也有很強烈的意願,我就把他報了上去。最終,那批臥底裏只有他和另外一名同志成功潛入了犯罪集團最高層,接觸到了最核心的機密。”

“在他做臥底的那三年裏,我是他的單線聯系人。他的所有事情都只和我一個人聯系,直到他完成任務。因為任務完成的很圓滿,受到了上面的嘉獎,在結束臥底身份之後,我就申請把他調到了省廳的禁毒總隊,讓他跟著袁隊長不斷磨練。在省廳的三年,他成長得很快。”

江晚鶴說著,深深看了林暮山一眼,那眼神裏是掩飾不住的讚賞和驕傲。

鐘潭表面不動聲色,但心裏卻忍不住在暗想:該驕傲的是我吧?我的男人,當然是最好的,這還用懷疑麽。

江晚鶴神情一變,繼續講述:“直到今年年初,嘉雲出了一些事。你應該也有所耳聞,你們市局禁毒支隊的周隊長在一次行動中意外身亡,但是局裏提交的報告很含糊,我們對此是有很大疑慮的。但是考慮到當時情況錯綜覆雜,各種人員關系也很敏感,更涉及到已經潛伏在前線的臥底同志的安危,我們也不能輕舉妄動。最後,是我提議,派暮山去接任支隊長一職。”

“暮山本就年輕有為,功勳等身,在嘉雲關系網很簡單,又是省裏直接派去的,本以為他們會有所顧慮。沒想到還是……”江晚鶴嘆了口氣。

“我們剛才一直在梳理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並且商量接下來該怎麽辦。叫你回來也是想和你一起……”

鐘潭被迫接受了江晚鶴比自己更早認識林暮山這個事實,但腦子還是有點懵,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巡視,然後說:“等一下,我有幾個問題。”

“你問。”

鐘潭努力思索半天,看著林暮山,拋出第一個問題。

“你是怎麽從市局跑出來的?”

“是盛溫。那晚他先切斷電閘,趁亂潛入了候問室,然後給我註射了迷藥。接著打暈小劉,把我帶走了。並且沒忘制造出是我自行潛逃的假象。”

鐘潭沒想到這事也能和盛溫扯上關系,問:“他把你帶去哪了?”

林暮山沈默兩秒:“去見了林岳。”

鐘潭驚詫:“他真的回來了?”

“嗯。”

“你們聊了什麽?”

“他向我懺悔,說想要補償我。並且向我承認,這些事情都是他策劃的。”

鐘潭很震驚:“目的是什麽?”

“還能有什麽,不外乎是,人到晚年,渴望落葉歸根,渴望靜享天倫,不想讓我繼續當警察,想讓我回到他身邊,然後……接管他的家業,之類的。”

鐘潭瞪大了眼,他忍不住在心裏默默估算了一下,根據目前所掌握的不完全的信息,林岳的產業至少也是上億起步……

他好想感嘆一句父愛如山。

“你……拒絕了?”

林暮山沒說話,用一種極少出現的看智障的眼神看著鐘潭。

“咳、我的意思是……”鐘潭揉了下鼻子,沈默兩秒,突然一拍大腿,怒道:“這他媽也太囂張了!市局是他說進就進的嗎,人是他說搶就搶的嗎?他們這樣明目張膽進去搶人,一定有內應!內應是誰?”

“這我還不知道,我沒答應他的請求,他們也不會輕易告訴我吧。”

江晚鶴安撫道:“潭潭,這件事事關重大,我們要從長計議。你別著急。”

鐘潭憤憤不平:“都被人摸到鼻子底下了我還不著急?再從長計議下去,家底都要被偷沒了……”

鐘潭想了想,又問:“那你是怎麽從嘉雲過來的?我剛才過來這一路上,每個高速路口都被攔停,被檢查得都要吐了。”

江晚鶴神色如常地代林暮山回答了:“我讓王秘書今天早上去接的他。開的是省廳的車,有免檢通行證。”

“……”

鐘潭噎住。

你們當官的了不起啊?

沒錯……還真是了不起。

鐘潭又問:“那你昨晚住哪的?”

林暮山還沒說話,江晚鶴打斷他:“潭潭,時間緊迫,我們先商量接下來要怎麽辦。你倆晚點再敘舊,啊。”

“哦……那你們討論了半天,有商量出什麽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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